柴胜华当然知道雷公鸣是自己的老上级。他也知道自己这个从特战旅走出去没多久的副处长回到老部队之后,应该处处谦卑处处客气,否则就会有人说他一阔气就变脸。但他最终没能忍住怒火,他语调低沉口气却十分强硬,甚至生冷地把雷公鸣和老王头训斥了一顿。

“这是安全事故,是责任事故,何玉凯在悬崖边上埋了化学地雷,你们为什么要让宋大雷他们上悬崖?不顾官兵的生命,不顾部队的安全,这就是咱们的训练?要是打仗,大雷走了,我自豪,可这只是一场演习,你们怂恿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贺天高,让他拿战士的生命开玩笑!”柴胜华盯着雷公鸣的眼睛,一丝一毫的客气都没有。

柴胜华就像一个找碴的妇人,唠叨泼辣。雷公鸣和老王头被柴胜华折磨了一个中午,直至老王头满头冒着虚汗,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柴胜华才住嘴。闭嘴之后的柴胜华吃了通信员送到雷公鸣办公室的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凝固成一大块,但柴胜华并没有嫌弃,他使劲把面条搅拌开来,然后几口就扒拉进了肚子。其间老王头想给柴胜华重新下一碗面,但被柴胜华冷冷地瞪了一眼说:“宋大雷到死都没吃上一顿饱饭,他死了都是饿死鬼,你忍心给我把这碗面倒掉?”

碰了一鼻子灰的老王头看着柴胜华在吃饭的时候,鼻涕加眼泪一起流到了碗里,都被他和着面条吞了下去。

柴胜华是在殡仪馆见到贺天高的。

在殡仪馆的时候,柴胜华就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哭。

为牺牲的战友大哭,虽然人情味浓烈,但这样的指挥官也会让所有的士兵动摇,让大家对战争和牺牲产生畏惧。所以柴胜华努力克制着情绪,他盯着宋大雷的遗像,在心里一直默默地和宋大雷对话,直至把遗像看成活着的宋大雷,他才在恍惚间进了殡仪馆。

贺天高站在冰棺前,一直望着宋大雷的遗体,面无表情。从大雷牺牲到现在,贺天高麻木迟钝,大雷的遗体进了冰棺之后,他奇怪地问陈斌,大雷为什么要微笑。陈斌感觉贺天高脆弱的神经快要出问题了,他劝贺天高回去,贺天高不肯。贺天高是在等一个人。

大雷曾经告诉贺天高:“队长,虽然我不喜欢老队长的工作方法,但这辈子最喜欢的兄弟就是他,最佩服的兄弟也是他。他带兵打仗不行,但他自己打仗没问题,对兄弟也没问题。将来真要爆发了战争,我万一死了,你得把我的骨灰交给老柴,让他下葬,那是面子。还有,他会年年给我上坟,你是大忙人,你不会。”

贺天高等来了柴胜华,他原本以为柴胜华会一脸怒气,没料到靠近冰棺之后,柴胜华望着微笑的大雷也微微地笑了起来,他望着大雷良久,突然想掀开冰棺的盖子,去触摸大雷的脸庞,被及时发现的兵王一把拽了回来。

“阴阳两隔,对亡者不敬,回去,鞠躬,献花!”兵王恼火地看着柴胜华。他不明白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柴副处长今天是怎么了,一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柴胜华来了,贺天高就得回到特战队去,把大雷交给了老队长,他就得回去带部队训练,过日子,等着挨收拾。

殡仪馆到处都是树,不知道这些大树在戈壁滩是怎么活下来的,坚硬的石头地上根本无法存储水分,这些大树的根不知道依靠什么才深深地扎了下去。也许是亡灵需要有太阳遮挡的去处,他们在夜里为这些大树灌溉,也许是殡仪馆选址的时候,就找到了一处能直通黄泉的圣地,所以大树才会和这些亡灵一起扎下根去,并枝繁叶茂。

贺天高悲伤地抚摸着路上的大树,他渴望能在刹那间抓住宋大雷突然伸出的手,然后拉着这只冰冷的手把他拽回人世间,如果阎王爷一定需要一个军人的魂灵,他会毫不犹豫地替代宋大雷。在一群遮天蔽日的大树中间,贺天高确定周围无人的时候,一头撞在大树上,终于忍不住号啕了起来。他不是屠夫,但宋大雷他们爬上鹰嘴崖的命令是他下达的,他甚至想到了鹰嘴崖的边上何玉凯一定会埋设地雷,但他没有收回命令。

就在贺天高痛哭的时候,他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贺天高猛然起身,当他看清楚来人的时候,贺天高知道,柴胜华要和自己有个了断了。

“你怎么敢派他们去鹰嘴崖?”柴胜华终于抽噎开了。

贺天高无法辩解,他知道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的。不言不语的贺天高任由柴胜华辱骂,垂着头一言不发。上火的柴胜华无法发泄心里的愤怒,他揪住贺天高对着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贺天高还是无动于衷。无奈之下,柴胜华推搡着贺天高,让他滚回骁狼特战队。当贺天高失落而去的时候,柴胜华望着他隐没的背影,突然捡起一块砖头,对准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抡了下去,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热乎乎地发黏。等他在水龙头跟前把血洗干净的时候,他的心里才稍稍舒服了一点。柴胜华痛恨贺天高的冰冷,更痛恨贺天高的麻木,他看起来不言不语,任由自己打骂,可谁都不知道,他既不反抗也不悔恨的样子,分明就是大雷的死,在他贺天高看来,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骁狼特战队是在柴胜华的手上打出名号的,即使雷公鸣和前任队长在任的时候,特战队也并不是全军闻名,不过现在看来是要毁在贺天高的手里了。贺天高不仅将毁掉骁狼特战队来之不易的荣誉,甚至还会有其他队员牺牲,而且他毁掉这些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他要准备打仗。

大雷的妻子今天就来了,柴胜华要亲自去接机。他沿着林荫道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发现许多小树上都挂着酒盅大小的白纸花,每个纸花的下边,都写着宋大雷的名字。柴胜华知道这绝对不是骁狼的人绑上去的,这不是他们的习惯。当他顺着这些纸花走到墙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瘦瘦的上校。上校通红的眼睛里放着精光,双颊通红,而且塌陷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屈的重病患者,瘦弱却十分精悍。

“你是谁?”上校穿着没有姓名牌的迷彩服,柴胜华只能不礼貌地询问。

“甄铁诚。”上校一边回答,一边过来把柴胜华的帽子摘掉,当他看着柴胜华额角开裂了将近半厘米的伤口时,他皱着眉头说道,“开裂的伤口里有白色的脂肪,看起来十分瘆人,老柴,疼不疼?如果疼,你就不该抡自己一砖头;如果不疼,你应该再来一下,额头上的伤口对称显现,是符合人类审美的。”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上校,我是集团军部队管理处副处长柴胜华,我在殡仪馆处理我战友的后事,要是没什么事情,不要待在这里,这里是殡仪馆。”柴胜华发现,这个上校是来挑衅自己的。但甄铁诚并没有因为柴胜华的训斥而生气,他盯着柴胜华头顶的白纸花说,因为宋大雷是这几年来第一个为了打仗而牺牲的士兵,所以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专程赶来吊唁。

“他牺牲在了攻打鹰嘴崖的战斗中,这是真正的战斗,宋大雷是烈士,是英雄,他必须被追记功勋,他的妻子和父母必须得到关照。”甄铁诚冷飕飕地盯着柴胜华,“可是你却扇了贺天高一耳光,指挥打仗的是贺天高。”

“你管得着吗?这是我们特战旅内部的事情。”柴胜华觉得甄铁诚似乎是一个胡搅蛮缠的精神病,他不想和这个籍籍无名之辈多费口舌。

“站住,回头!”甄铁诚在柴胜华傲然离开的时候,突然喊住柴胜华。甄铁诚似乎累了,他喘着气告诉柴胜华:“你柴胜华正在扑灭一团充满理想的火焰。打仗的贺天高是一个优秀的军人,是合格的指挥官,你却陷入了私人情感,竟然压制贺天高练兵的热情。”

甄铁诚说完之后,旋即转身离去。甄铁诚离去之后,柴胜华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上校是全军闻名的军事理论家“甄精神”。其实,柴胜华一直崇拜着这个叫甄铁诚的专家,但大家都习惯了叫他“甄精神”,以至于甄铁诚报出大名的时候,他都忘记了面前这个精瘦的男人就是他的偶像。

在甄铁诚眼里,柴胜华扑灭了贺天高充满理想的火焰。国际侦察兵中的佼佼者柴胜华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直至汗水渗入伤口的时候,疼痛才让他知道自己身处殡仪馆。

戈壁的风说来就来,一阵风没能让大树的枝叶摇晃,却让柴胜华在盛夏里感受到了一丝凉意。甄铁诚绑在树枝上的白纸花,在风中被吹得坠落下来,随即一路滚动,顺着水渠一直漂向了黄河。

“我根本不会在乎你乱扣的大帽子,老子叫柴胜华,死者叫宋大雷,他是我柴胜华的兄弟。王八蛋,呸!”柴胜华清醒过来,冲着甄铁诚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