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今年,似乎注定了不寻常,包括天气。
十年前,刚毕业的贺天高第一次来到戈壁滩,当看到一望无际的碎石和干枯的骆驼刺时,他在心里美美地落了一把泪。“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破败成了一地碎石,贺兰山巅的太阳下边,早晨和黄昏,似乎总是泛着带着血沫的云。可以滋生惆怅的长草不见了,可以搅动恋情的裙裾不见了,可以让他贺天高意气风发地提着刀剑逡巡的豪情也不敢恣肆张扬了。但今年,从春天开始,雨就一直下个不停,特别是夏天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柔情的黑云带着饱满的雨水,在时而响起的雷声中洒落一遍。
千百年来蛰伏在砾石下的草种竟然并没有死亡,它们在嗅到上天动情的甘露的味道时,就像贺兰山下的骑士听到出征的号角一样,一齐把头颅对着天空昂扬而起,把干瘪的身躯对着倾盆而下的雨水,一天又一天,这些千百年的草种旋即滋生了迎接太阳的力量,在一个夜晚或是早晨,一齐破土而出。
戈壁滩就这样成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以至于骁狼特战队营区通往外边的通道几乎被一米多高的芦苇塞满。只是这些在千百年之后才冒头的芦苇,每一株的梢头,都浸染着一丝暗暗的血红。
这是大雷。这些芦苇是宋大雷幻化而成的,他成了雨水过后的哨兵,带着血光守在骁狼的大门口,他看着这座孤零零的营区里的每一个士兵,舍不得离去。大雷牺牲之后,骁狼特战队的每个队员几乎同时萌生了这种念头,没人舍得去砍掉这些芦苇。
悲伤把这群怀抱死亡的军人一个个逼成了诗人,他们敏感、脆弱。
守在宿舍里等候工作组的时候,贺天高一直望着北方。在戈壁滩上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百零八座砖塔,据说是埋葬了一百零八位抗击蒙古铁骑将士的遗骸。当年刚来到戈壁滩的时候,贺天高曾经去那个砖塔群落前观望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果可以,贺天高想去那些砖塔前静坐,让砖塔下的将士托梦,告诉他大雷是在这些砖塔下边,还是在别的地方。
但今天,他不能去这个砖塔群落了,他得等柴胜华。
火车站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那几个工作人员还是当年的老人,他们虽然叫不上柴胜华的名字,但大家彼此都面熟。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柴胜华拉着箱子就出了站。广场上干枯的阳光十分刺眼,晒在脸上像针扎一样难受,候客的出租司机拉上柴胜华的时候,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柴胜华,柴队长啊,这几年你跑哪去了?转业了吗?”司机有些激动,他不看前边的路,汽车掉头的时候他抽空回头看着柴胜华惊喜地吆喝道。
“没有转业,调走了。”
“调哪了?怎么都不和镇上的弟兄们告别一下呢?哎呀,您是大人物,我们就是小人物。我们认识您,您可不认识我们,难怪您不和我们打招呼。柴队长,您走了之后,大家一直在说您。那个电影叫什么亚马逊来着,就是根据您的英雄事迹拍摄的。我经常给客人提起您,没想到又见到您了。”司机不住地回头让柴胜华有些担心,他不得不和司机说了实话。
“集团军,部队管理处副处长。”柴胜华微笑了一下。
“副处,那不就是副区长吗?厉害!不过叫我说,让您当司令,都不高,当兵不学柴胜华,不如滚蛋回老家,怎么样柴队长?不,柴处长,咱这四周八遭部队当年都这么说的吧,我啥都知道。”司机的兴奋让柴胜华多少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小城镇毕竟是他成长的地方,这里是家,可惜大雷没了。
最后司机死活要给柴胜华退车钱。他激动地说:“部队如果能把你柴胜华这样的人才用起来,我心里就踏实了。”他还反复说自己当年想当兵,但是体检不合格,如果当了兵,说不定他也能当特种兵。他唠唠叨叨地抱怨道,前些年他可以买一些迷彩服穿着,但这几年部队军装管理严了,买来的迷彩服都是假的,穿上一看就像建筑工地上的民工,如果能有部队上的一个帽徽就好了。
司机的唠叨让柴胜华十分不忍,最后下车的时候,柴胜华想了想,就把自己参加国际侦察兵比武时得到的一把匕首送给司机,说:“你喜欢军品,就留着,放好,别丢了。”
感恩戴德的司机庄重地把这把匕首放在了后座,说等儿子长大了当兵的时候,送给儿子壮行。
柴胜华进了特战旅营区之后,司机就接到一个出车的单子,通完电话,司机才发现,叫车人就站在几十米外冲着自己微笑。这是个看起来帅气极了的年轻人,英俊精致,安静白皙,他高挑的身体掩藏在宽松的衣服下边,但依旧能看出他浑身都是鼓胀的肌肉。人都喜欢帅气的男子、漂亮的女人,司机也不例外。
当他载着这个英俊的男人一路闲聊时,他才知道这个男人叫单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国人,不过是在中国长大的外国人。这个男人让他去戈壁滩的一个景区,叫什么一百零八塔的地方,司机就说这里他太熟悉了,凡是来这个戈壁滩的,都是冲着一百零八塔去的。他还告诉单骏:“一百零八塔十分灵验,有求必应,这倒是其次,最主要的,你要是虔诚地跪拜之后,砖塔能托梦告诉你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叫单骏的乘客似乎有些动心,但他并不相信司机的话。于是皮肤黝黑的司机有些恼火,说:“先生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我胡说,刚才我拉的那个客人,叫柴胜华,是特战旅骁狼特战队的队长,全世界都有名,他给了我一把匕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们是好朋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是好朋友吗?几年前我给他说,砖塔能告诉你想知道的秘密,人家就相信了,他曾经跪拜砖塔,问他的前途。嘿,砖塔就托梦说,‘你得高升,离开戈壁滩!’果然,他高升到了集团军当了副处长。集团军你懂不懂?太大了,得好几十万人呢。你一个外国人你懂啥?你以为大老远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戈壁滩看砖塔的人都是看一看?错了,是拜,用心拜,你想知道啥,都能告诉你!”
司机的言语显然让这个叫单骏的乘客有些心动,他拿起司机给他的匕首,细细端详了一阵就放在了司机身边的盒子里,然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晚上回到家,当司机要给儿子和老婆展示匕首时,却发现盒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刀鞘,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今天还拉过五六个客人,他给每个客人都炫耀过这把匕首。痛悔的司机晚上喝了一斤白酒之后当着老婆和儿子的面抽了自己几个嘴巴,郑重地把刀鞘交给儿子说:“留下,这就是教训,以后得记住,做人不能露富!”
单骏之所以想去砖塔群落转转,是因为叔叔单犇牧曾经告诉他,当年父亲死之前,去过那些砖塔跟前祈福祷告,他只是想去寻访父亲的影子。但当他站在那些砖塔下边的时候,那些虔诚跪拜的游客让单骏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惧,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向砖塔许了一个愿。
“神灵,您一定得给我托梦,让我看看父亲的头盖骨是不是旋转着飞出去的。”单骏把额头贴在沙土上足足有十几分钟。
跪拜完毕,他悄悄拿出了那把从出租车上偷来的匕首,匕首显然是用上好的钢材锻造的,足以把最坚硬的骨头切割下来。如果砖塔告诉他,父亲的头盖骨并没有旋转着飞出去,或者父亲根本就不是头部中枪,只是被一个叫雷公鸣的中国军人打死了,那么替父报仇之后,他就要用这把匕首割断那条饶舌的舌头。
忽然起了一阵风,一股沙尘骤然在眼前升腾起来,单骏的眼睛和嘴巴里全是细细的沙子。
这一次,单骏是跟着叔叔一起来到中国的。
初中毕业之后,单骏就一直没和贺天高联系过。欧阳燕一直偷偷喜欢着单骏,她也许算得上是单相思的恋人,但自从他回国跟着叔叔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这辈子基本没可能拥有朋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对朋友友好得起来。所以尽管欧阳燕一直在单相思,单骏依旧觉得她只是一个可以被匕首刺死的肉体凡胎。
回国没多久,单骏就跟着叔叔的部下去杀人,起初是被迫的,后来就变得麻木。尽管他内心一百个不情愿,但有些事情的确是他单骏做的。这是必然,是他单氏家族的必然,就像牛只能吃草一样,他没有办法选择生活的方式。
这次到中国,单骏想早早地把叔叔交给他的任务完成,然后再替父亲报仇。在他的情感世界里,只有一直被叔叔的部下念叨的父亲可以让他感到温暖,但父亲被一个叫雷公鸣的中国军人打死了,天灵盖都是旋转着飞出去的。
来一趟中国不容易,如果不能完成叔叔的任务,他就无法替父亲报仇。从他懂事起,叔叔每次在酒醉之后,都会喋喋不休地向他讲述父亲死亡时的情形。
“天灵盖就像飞碟一样,旋转着飞了出去,砸在他身后的山崖上,脑浆和着血水从头顶喷射出去,绝对是喷射出去的,呼的一声,红白夹杂,就像高压锅突然被打开盖子一样。”单犇牧每次向单骏讲述父亲死亡场面的时候,都会脸色绯红地说起这段话。他告诉单骏,杀死父亲的人叫雷公鸣。第一次听到这段话,单骏感到恐惧、恶心,但后来就成了愤怒,再到后来,长大的单骏开始恨杀死父亲的凶手,而且更加痛恨这个一直向他说起父亲死亡情形的叔叔单犇牧。这缘于单犇牧每次提及父亲死亡情形的时候,都会说“天灵盖是旋转着飞出去的”这样的话,他惟妙惟肖地形容着那种惨状,在形容的时候他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甚至吞咽口水。
单骏开始怀疑这个口口声声说多么爱自己的叔叔了,多次跟踪他之后,他发现这个捻着佛珠的长者其实内心里充满了龌龊。每次,当叔叔兴奋或者生气的时候,他就会把他的助理莎莎叫到房间,然后抡起佛珠抽打莎莎的屁股,佛珠常常把莎莎打得皮开肉绽,在莎莎压抑的呻吟中,单犇牧照样会对莎莎讲述单骏父亲死亡的情形。
“天灵盖是旋转着飞出去的!”
“啊哟哟哟……”
“天灵盖是旋转着飞出去的……”
单犇牧就像**的野马一样,龇牙咧嘴,垂死呼号。
那时候单骏已经长大,从那之后他发现让他冲动的欲望像喷出的脑浆一样让人作呕。他突然就讨厌起了欧阳燕,甚至一想起欧阳燕就恐惧,他第一次发现女人是比脑浆更恶心的东西。
单骏再没有上学,他跟着叔叔一起去打仗。说是打仗,其实只是在叔叔的同伙打完仗之后,跟着叔叔一起去清理那些没死的人,有些断了胳膊,有些仅剩下一口气。
单骏那时候并不知道世界真实的样子,在他生活的空间,除了杀那些根本无力反抗的人,就是饮酒作乐。其余的时间就是不断地练习射击。起初,他得打百米开外的酒瓶子,然后是竖立起来的硬币,到最后,就是面朝自己的刀刃。当他射击的天赋头一次展露在单犇牧面前的时候,单犇牧把他带到了自己的禅房。
单犇牧有个禅房,没事的时候,他会郑重地给单骏讲述祖上的故事,讲述因果轮回。但单骏依稀发现这个变态的叔叔一直在违反着他所崇拜的神灵的指示,每一次违反了他的神灵之后,单犇牧就会痛哭流涕,拉着莎莎将她压倒在茶几上,哭诉道:“你坏了我的修行。”
那天被单犇牧带进禅房之后,单骏就纳闷了,他原以为这间神秘的禅房会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只有四面墙壁,一张喝茶的桌子放在一张地毯上。
单犇牧郑重地告诉单骏:“你得好好地练习打枪,你要感谢祖宗给了你打枪的本事,这是天生的,你是单氏家族纯种的子孙,但有人不是。”单骏不知道单犇牧说的是谁,当他问起时,单犇牧就带着一丝鄙夷说,凡是被别人一枪打死的,都不是单氏家族的纯种。单氏家族的人,不是自杀,就是老死,要么就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单氏家族的人不会被敌人干掉。
那天,单骏想扑过去掐死单犇牧,但他看着单犇牧鼓胀的肌肉、高大的身躯,他忍住了。父亲就是被雷公鸣一枪打死的,单犇牧的意思是,父亲是个野种。
后来单犇牧有些沉重地指着禅房的四面墙壁说:“你要是想拥有你想要的东西,就得听我的话,按照我的计划去做每一件事,而且你还得动脑筋。单氏家族巨大的资产要你继承,在发现你打枪的本事之前,我怀疑你没有继承家业的本领,但今天你接连三颗子弹都打在了刀刃上,你只要克服懦弱,就能拥有这个家族的一切。”
单骏不相信叔叔会把巨大的家族产业交给自己,而且自己并不喜欢继承所谓的家族产业。一个忽悠一群亡命徒为别人卖命的家族,和所有的雇佣军头子没什么区别。但奇怪的是,单犇牧粗暴简单甚至愚蠢不堪,却有那么多人为了点金钱为他卖命。
单犇牧似乎看穿了单骏,他有些不悦。
“单氏家族的产业就像这个禅堂,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恰恰什么都能放得进来,放一把王的椅子,你就是王;放一把刀,你就是勇士。你父亲带着我去中国西北的时候,我见过一百零八座砖塔,那些砖塔看起来是砖头,但在跪倒的人面前,他们心里想什么,砖塔就是什么。”单犇牧企图开导单骏,但单骏一脸茫然。
晚上,跪拜完砖塔的单骏回到了戈壁滩边上的那家宾馆,单犇牧早就候在里边了。当他知道单骏去了特战旅驻训地门口的时候,嘴唇就哆嗦起来,指着单骏半晌说不出话,到最后,他哀叹了一声说:“别想着报仇了,天底下谁都有仇恨,就你没有,我没有。”单犇牧明显有些焦躁,他疲惫地叫宾馆的老总马德龙把单骏带回去,让他不要再乱跑了,等完成了黑豹交代的事情,就迅速撤离。
就在单骏准备离开的时候,单犇牧突然拽住了他,盯着他许久,才沙哑着嗓子说:“不要和熟人联络,否则你会丢了命!还有,砖塔那边也不要去了,那里有你父亲游走的亡灵,他会诅咒你,诅咒我,诅咒你的母亲。”
单骏一直低垂着头听单犇牧说话,他渴望父亲的亡灵突然显现,掐死那个正在侮辱父亲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