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凯这辈子就欣赏过三个男人。

在他当军事教研室主任的时候,教研室的教员甄铁诚有个“甄精神”的绰号,不是因为他长得精神,而是他在别人眼里完全就是个精神病,说话不仅常常让人听不大明白,而且胆子特别大,不管和谁在一起,什么话都敢说。他常常以“竹林七贤”来比喻自己的风骨,但对古风的过度追求,让他的确有些神神道道,好在他研究战争的本事确实了得,看问题也常常一针见血。所以何玉凯觉得这个“甄精神”是个干净纯粹的本事人,值得交往,而且和甄铁诚在一起,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你不会口无遮拦,他常常会帮你把住最要紧的关口。

有一次两人喝酒聊天,何玉凯被甄铁诚漫天飞舞的思绪带得兴奋而又杂乱。两人说着战争和军人的关系,讨论战争中的牺牲是否称得上真正的伟大时,何玉凯举了一个不恰当的例子。

“军人就应该在战争的祭坛上。”甄铁诚笑着。

“军人必须是战争的祭品,神圣的祭品,就像披着红绸子的羊,被摆放在祭坛上。”何玉凯喝得有点多了,他心里升腾起一股神秘的力量,这股力量有些悲壮。没料到甄铁诚当时就拉下脸。

“你越界了。”甄铁诚再也没说什么,把酒瓶收好,然后看着何玉凯说:“埋单,打车,回家,我送你!”

“军改”之后,光芒四射的甄铁诚被调到联合参谋部,成了一名研究员,他如鱼得水地使尽了浑身解数,最终成功地被划拉到了许克明中将的身边做了智囊。

何玉凯喜欢的另外一个人是向北。向北和贺天高一样执着、精明,在何玉凯被交流到张万里手下当了旅长之后,向北已经是这个旅的作训科长了。十年时间,年轻的向北由副连提拔为正营。但不久之后,何玉凯就开始慢慢疏远向北了,他发现自己毕竟是个书生,对人下结论未免有些太早。向北身上似乎有太多的官僚气,甚至有一些市侩气。当对向北心生厌恶的时候,何玉凯变得郁闷起来。他觉得向北终究成不了优秀的军事家,因为军事家应该有对人世间一切最美好事物的追求与呵护。

退休后,何玉凯开始闭门著书,他的最后一本著作被翻译成外文之后,还被邀请到国外给外国军人上了几天的课。但那次何玉凯讲的不再是军事,而是和军事无关的事情。他以为自己的讲述没人明白,或者自己根本没讲清楚,但后来那个国家的武官在给何玉凯送行的时候,万分诚恳地说:“何先生,您对军人职责的全新阐述让我相信,您是真正热爱和平的思想家。”

何玉凯苍老的眼睛望着深不见底的蓝天和沉重的白云,他没有说谢谢,耳边一直回响着自己反复阐述的一个观点。

海明威自杀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追逐了一辈子艺术,到头来,他根本看不到艺术的本来面目。但一直在追求真理和正义的军人是不会自杀的,这是因为只要人类社会的活动还在,谬误和邪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追求崇高的军人和追求艺术的艺术家一样,他们一直艰难地行走在路上,同时享受着发现美带来的愉悦。军人的眼里一切都那么美好,所以他不敢放弃对美的维护,军人一辈子都守望着美,是因为他发现了美。是的,他发现了美丽和美好,但是艺术家一直在发现更美的艺术。同样在追逐的路上,军人追逐的是守护,守护就是崇高,守护没有尽头,所以军人不会绝望……

飞机升到高空的时候,何玉凯望着蓝天下的海洋,恍然间看到了海洋深处一条条大鱼,在海底的市场上交换着海草、贝壳和珊瑚。

何玉凯到合成旅当代理旅长的时候,向北十分兴奋,但城府极深的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担心合成旅的其他人会说他老师当旅长了,尾巴就翘起来了,所以他一直和何玉凯保持着距离。他十分清楚,代职只是临时性的工作,过不了多久,何玉凯还会回到院校,老旅长还会回来。他不能让老旅长回来之后听说他因为自己的老师当了代理旅长,就开心得不得了。

这次,当他听说要在大西北的戈壁滩和同学贺天高一较高下的时候,接连放了三个大屁。文雅的向北感觉这三个屁震得床板都在动,鼓胀的腰身都瘦了一圈,而且浑身轻松了不少。在军校的时候,向北发现了比自己还高深冷峻的贺天高,起初他以为这个一脸怅惘的同学一定是在故作高深,但后来他慢慢发现,沉重的贺天高就是这种个性,于是他有些微微的不开心,高深和沉重都是临阵的将领才有资格拥有的特质,但贺天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学员。

春天,贺天高所在的梁军和张万里部队演习时,其实向北当时就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作战,但他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贺天高是自己的同学。张万里被摔断小腿之后,向北更担心别人知道他和贺天高的关系,自然也会恨屋及乌。何玉凯被交流过来之后,向北知道他和贺天高的关系是隐瞒不住了,于是他就想找机会和贺天高打一仗,这不仅是给自己长脸,更重要的是给军长张万里和政委祖西安出气、报仇。

这一次,机会来了。旅指挥部设在鹰嘴崖的时候,向北就亲自带人在靠近悬崖的位置埋了许多化学地雷。参谋长担心地雷埋得太多,万一出事了不好收场,没想到向北径直怼了参谋长一句:“您到底是站在谁的立场上?”

参谋长顿时被噎住,向北是他的部下,但这个部下拿捏政策已炉火纯青,和向北较劲说不定会背上道不清的罪名。于是他看都没看向北,就像没听见向北的顶撞一样转身离去了。保护旅指挥部,何玉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向北的作训科和警卫连。

在悬崖的边缘埋设地雷之后,每天晚上,向北就带人在临近悬崖的地方睡觉,他知道,特种兵无非就是老鼠,无非就是蛇,他们打仗,靠的是走别人不敢走的路。如果硬碰硬,别说贺天高,就是特战旅全部人马过来,也招架不住一顿炮轰。何玉凯一次在检查阵地的时候,也发现了向北埋设的地雷太密集,火力过分凶猛,于是他提醒向北说,毕竟是演习,象征一下就行,千万别把谁给炸下悬崖。不料向北冷冰冰地说道:“地雷爆炸了,我也在雷区。请旅长放心,我和敌人共存亡。”

何玉凯无法再说什么,向北的绝情让何玉凯有些发怵,叹息了一声就钻进了帐篷,他突然想喝一杯酒。

夜晚,李瑾带着小分队爬到鹰嘴崖半山腰的时候,向北的无人机刚好从悬崖顶上盘旋着飞了下来,幸亏李瑾他们满身都是泥巴,无人机红外侦察仪没有发现他们。但就在他们即将爬上悬崖顶部的时候,却发现两个哨兵坐在悬崖边上吹牛。无奈之下的李瑾一直等到后半夜,才悄悄爬上悬崖。跟着李瑾一起贴在悬崖上的时候,宋大雷两只腿抖得厉害,接连几天吃不上饭,他已经有些虚脱了,甚至不敢朝悬崖底下看,一睁开眼睛就晕眩。

宋大雷满头虚汗的时候,悬崖上的两个哨兵撤了。爬上悬崖的时候,他发现何玉凯中军帐里还亮着灯,如果帐篷里的人不多,十几个也没问题,依照他和李瑾、黑蝎子的身手,足够把这十几个人短时间内拿下,拿何玉凯的时候,必须是他宋大雷,李瑾也不行,别人更不行,否则打完仗回去评功、评奖的时候,宋大雷要是没在重点表彰的名单里,那就是打脸。

匍匐向前才不到三米,李瑾突然停住了,他的胸膛稳稳当当地压在了地雷上。部队演习的化学地雷没有弹片,但爆炸会把一个人掀起来扔到半空,而且他们身上的CY交战装备,会让每一个中弹的人产生真实的痛感。地雷会把一个人撕碎,被撕碎的痛感足以让任何强大的豪杰痛得昏死过去。

在研制CY作战服的时候,一个研究员中枪之后,巨大的疼痛诱发了心脏病,可怜的研究员最终没能抢救过来。所以这些年部队都习惯把演习叫成打仗,因为无论是躲在装甲车内挨了一炮,还是谁挨了一枪,感觉都和挨了真实的炮弹、子弹没有两样。

CY作战服让部队切身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也让他们从此对每一次演习都心存敬畏。科技改变人类的生活,也将罪犯的欲望无穷放大。为了抵挡罪犯的刀剑,可怜的人们不得不一次次地模拟着被刀砍中的感觉,疼痛会让他们警醒。

宋大雷不懂这么高深的道理,但他想到了怀孕的妻子和尚在母腹的羊水中不能感知未来的孩子。他必须用一张脸面让尚未出世的孩子长大后足够自豪,他没有钱,也不是官员,他的成功只能在战场上。

李瑾悄然把这里有地雷的事情告诉了宋大雷和黑蝎子,最终他们决定,让黑蝎子用躯体蹚开地雷,然后大家冲进去把何玉凯干掉。

宋大雷否决了李瑾的提议,他有些恼怒地悄声说:“蝎子能蹚开地雷?瞎扯!我来!”最后李瑾答应了宋大雷的要求,他伸手摸了一把宋大雷的脸,全是虚脱的汗水,就在他想反悔的时候,宋大雷已经一跃而起,朝着帐篷冲了过去。

李瑾紧跟着一跃而起的时候,地雷就轰然爆炸了。接连爆炸的地雷把他扔到高空的时候,他感觉浑身一阵麻木,紧接着就是无数把利刃割裂身体的疼痛,等他落下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宋大雷才跑出去几步,壕堑中的向北端起机枪,对着宋大雷接连开了几枪,猝不及防的宋大雷被一股力量一下推到了悬崖边上。如果换成梁军需或者文斗才,被机枪扫中之后肯定会疼得昏过去,但宋大雷体格强壮,他忍着巨大的疼痛站起来的时候,就听到向北突然吆喝了一声:“停下!地雷!”

宋大雷没有理会,他踉跄着朝前迈了一步,指着向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悲壮的武士,他脑袋蒙乎乎地大笑了起来,喊道:“蝎子,跟我上!”

宋大雷是想为黑蝎子踩开一条路的,匍匐在地上的黑蝎子他们不会被向北的机枪打中,只要在地雷爆炸的时候,黑蝎子同时跃起的话,就能靠近帐篷一步。但宋大雷想跳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一脚踩在了一枚地雷上,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之后,宋大雷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轻飘飘的气球飞上了天。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了鹰嘴崖下闪着一丝亮光的湖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湖面离头顶越来越近,他看到了妻子站在地上仰望着自己。

宋大雷是被地雷掀起,然后被抛下鹰嘴崖的。黑蝎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狂的,他冲向向北的时候,向北正慌张地扔掉机枪朝后跑去,边上的士兵接连冲黑蝎子射击,他昏死过去的时候,顺手朝空中抓了一把向北,但并没有抓住。

何玉凯最终被几个士兵用匕首架着脖子冲出了帐篷。向北带着参谋长和政委远远地躲在帐篷不远处,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何玉凯被绑架。特战队幸存的几个士兵冲入帐篷的时候,政委和参谋长迅速撤离了帐篷,但何玉凯一直站在电台前头,望着爆炸的地方似乎在搜寻着谁。向北知道何玉凯在寻找他的学生贺天高,可是他欣赏的贺天高没来,来的只是贺天高的走卒,他欣赏的学生把死亡留给了部属,自己不知道这阵子躲在哪个角落呢。硝烟散去的时候,向北不管特战队咆哮的士兵,急忙安排人缒下悬崖,去搜寻刚才被炸下悬崖的那个士兵。

向北不知道到底有几个人被炸下了悬崖,他有些害怕,也有些悔恨,但他更恨贺天高:“你贺天高肯定知道我在这里埋了地雷,但你还是命令你的人从这里上来偷袭,你好无耻啊,你既然敢让你的战友送命,我为什么不敢让他们牺牲?”

救护车开上鹰嘴崖的时候,黑蝎子气若游丝,李瑾也刚刚恢复了心跳。半夜,李瑾苏醒了过来,他躺在救护车上,车上坐着“敌人”何玉凯。

李瑾不想看见何玉凯,他还不知道宋大雷已经牺牲了,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

从十二岁到现在,他没有见过父亲,也不想见。这个薄情的老头子现在也许过得并不开心,也许他没有再婚,但私底下早就有了相好,毕竟他是个长得还算帅气的少将。可是他要是知道自己被炸休克了,说不定会从导演部跑过来安慰自己、关心自己。他绝不能让这个老头子在自己的眼前带着父亲的关爱出现。他不配!他是将军又能如何?在自己的履历中,没人知道他李瑾是将军的儿子,他只是可怜的母亲一手带大的普通孩子。

李瑾挣扎着下了救护车,当他知道自己带出来的部队少了宋大雷之后,颓然坐倒在地。衣服已全部被炸成了碎片,黑蝎子除了眼珠和牙齿以外,浑身焦黑。其余的队员们都站在救护车边上。

“大雷没了!”黑蝎子撕心裂肺地冲着李瑾吆喝。李瑾木然地站起来,向北冰冷地盯着他说:“演习终止了,回去料理后事吧,你们的一个上士牺牲了。”

脑子尚未完全清醒的李瑾不知道牺牲是什么意思,他脑袋发胀而且剧烈疼痛。但奇怪的是,他眼前一遍一遍出现宋大雷的样子,高傲,面目模糊。

宋大雷的遗体被找到的时候,手里竟然还扣着枪。李瑾始终想不明白,大雷为什么牺牲之后,脸上凝固着淡然的微笑。殡仪馆里,大雷就像在梦到了什么甜蜜的事情一样,笑容温暖。

演习终止是许克明要求的。当他知道李瑾带着人冒死登上鹰嘴崖的时候,不由得一把攥住了桌子腿。已经对戈壁滩十分熟悉的许克明知道鹰嘴崖有多高。向北报告说特战队有人坠崖,而且人数不详的时候,许克明的脑子就嗡嗡地响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李光然。

每次演习的时候,李光然都以安全保卫部门最高领导的身份为演习护驾,这次,他的儿子李瑾带人偷袭何玉凯营地的时候,有人摔下了悬崖。得知情况之后,李光然像没事一样镇定地指挥部队组织搜救,并要求雷公鸣安排贺天高迅速清点兵员人数,查清伤亡情况。等安排完这些事情之后,李光然借口上厕所,一关上厕所的门,他就扶着墙壁失声痛哭了起来。他太想这个忤逆之子了,这个自私残忍的浑蛋十多年来一直在报复他,今天他带队偷袭何玉凯,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活着:你要是活着,我李光然把这张老脸伸过来让你扇,让你吐口水都行,你不要死……

李瑾是他的儿子,儿子其实是父亲的源头,这个源头一直延伸到未来,儿子是人类的上游,绝不是下游。可怜的人类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活动中,哪一个不是为了这个无休止的源头?源头要是没了,人类的洪流就断流了,就干涸了,所有的光辉和理想、卑劣和崇高将无所依附。李光然痛哭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李瑾没事,但曾经休克过,于是他就像一个哭得太久的孩子一样,无声地抽噎着和许克明商量演习还要不要继续的事情。

这次演习,除了宋大雷牺牲之外,何玉凯的部队也有两名重伤员。雷公鸣的友军装甲旅也重伤了数人。凶狠的张万里带着复仇的决心来到戈壁,一个合成旅最终把对方的装甲旅几乎打光,剩下雷公鸣的特战旅肯定没办法和一个合成旅抗衡。在导演部形成决定之后,一场由张万里挑起的演习戛然而止。

许克明撤离戈壁滩的时候,特战旅按照要求开始了作风整顿。在和张万里交战的过程中,贺天高让对方的军长、政委受了伤;这一次,又牺牲了宋大雷,而且上尉李瑾也差点牺牲。所以虽说是对特战旅进行作风整顿,其实针对的只是骁狼特战队。

“没了士兵,再厉害的指挥官也是一个屁。”在特战旅进行作风整顿之前,集团军派人专门传达了上级指示,当政治部主任刚宣读完指示,闵一礼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

老王头准备抽出烟抽一支,但当他看到严肃的会场时,就悄悄地把烟盒收了起来。

骁狼特战队撤回了孤零零的营区。那天,天气特别炎热,知了趴在杨树上亡命地嘶号,以至于那些干枯的树干都在知了的嘶号中颤抖了起来,或者,那是看不见的风在吹动树干。

听说骁狼特战队的老队长、集团军部队管理处副处长柴胜华要来了,帮助特战队进行作风整顿。听说柴胜华要过来,闵一礼就寻思怎么和柴胜华聊聊,好让他知道,自从他离开之后,新任队长贺天高就是个野心家。

尽管闵一礼一点都不喜欢柴胜华,但这次,他必须装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样子。柴胜华这个冷峻的特种兵大佬比贺天高的毛病更多,但这个毛病多的家伙是从特战旅新兵升到集团军副处长的,在特战旅有广泛的人脉、深厚的根基。闵一礼不敢得罪柴胜华,就算他再不高兴,一见到柴胜华,他也会迅速调度全部的笑肌,一张圆脸立即堆成一个肉包子,客气而且谦卑。

何况柴胜华也有他闵一礼用得着的地方,比如柴胜华也讨厌贺天高,认为贺天高把自己一手打造的骁狼带成了一群土匪。再比如,柴胜华和闵一礼一样,对上级的任何指示,从来都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和违背。

所以在听到柴胜华即将来骁狼特战队的时候,闵一礼拿起电话,反复演练了几次说话的语气,带着下级的谦卑和老领导的关怀,问柴胜华什么时候到特战旅,要不要他亲自带车去接。

“下了火车,我自己打车过去,老部队,还客气什么?”柴胜华语气低沉,一句话被他断开了几次。挂完电话,闵一礼的心突突地接连跳了几下。

贺天高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