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立言的引荐下,彭以轩去荥阳忠山寺做了寺中一名俗家弟子。
忠山寺之前从不收习武的俗家弟子,但商立言父亲与忠山寺住持海觉法师关系非同寻常。去世老友儿子费心之托,让海觉法师难以推辞。再加上海觉法师见了彭以轩,与他攀谈后,发现彭以轩颇有灵气,也很有正义感,是个可成大事之人,心下欢喜,于是答应下来。
海觉法师还是实话告诉彭以轩,“恕老衲直言,习武,施主年龄已大,欲成正果,须得比常人百倍努力,施主可有决心?”
彭以轩回答:“承蒙法师抬爱,弟子愿竭尽全力,不负教诲。”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海觉法师含胸合掌、喃喃自语。
忠山寺隐居在崇山峻岭之中,四周树木葱茏、鸟语花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忠山寺有僧众上百人,彭以轩作为俗家弟子,虽不随众僧诵佛念经、参禅打坐,每天要做的事也不少。早晨五点多钟就得起床,去半山腰挑水两趟,然后开始同武僧一道练武。最初练习站桩,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虽然很累,彭以轩从不叫苦,而是持之以恒。同一个武功招式,许多武僧练得差不多就打住了,彭以轩却反复揣摩,认真练习,举一反三。他还自加压力,坚持每天沙袋绑腿,逐日增重,以此增强腿力和脚力。领头习武的和尚将彭以轩的表现告知海觉法师,海觉法师甚为欣慰。
作为武举状元、御前带刀侍卫的海觉法师,遁入佛门之前原名郝至为,一生经历极不平凡。当年武举之后,适逢宫里侍卫大比武,光绪皇帝下旨让新科武举一同参加,他曾与宫中少林、武当、峨眉三大门派的顶尖高手竞技,力克群雄,被光绪皇帝赐黄马褂可带刀御前行走。
郝至为是爱国忠君之士,他曾将中国振兴的希望寄托在光绪皇帝身上,那年作为光绪皇帝御前侍卫护驾去京师大学堂,听到光绪皇帝面对京师大学堂上千名师生的演讲,让他为之耳目一新。特别是光绪皇帝最后那些话,“朕今日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大家,朕为什么坚持要开办这个京师大学堂,就是希望在座诸君,能够破除我们心中之贼,以国家强盛为己任,不骄狂,不自卑,正视现实,发愤图强。”光绪皇帝这番话,让郝至为对年轻的皇帝充满信心。
郝至为知道光绪皇帝正在积极努力,试图通过实施变法维新,彻底改变积贫积弱已久的中国,却没想到光绪皇帝信任和任用的革新派代表人物康有为、梁启超、杨锐、林旭、谭嗣同等人,暗中联手袁世凯,想借助袁世凯在军中的实力,劫持并软禁慈禧太后,捕杀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荣禄,以使光绪皇帝真正做到独立亲政,加快推进中国的维新变法。郝至为对维新变法是支持的,他清楚地知道,当今中国只有通过变革,走出一条新路,才会摆脱列强的欺侮,重新强大起来。但他也知道,让慈禧太后完全退出政坛,由光绪皇帝独立亲政,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慈禧太后虽然是一个女人,能执掌大清皇权几十年,绝非等闲之人。
袁世凯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在谭嗣同深夜前往法华寺告知他康有为等人的想法后,含糊其词地告诉了谭嗣同这件事的难处,表面上似乎并未拒绝谭嗣同的邀请,但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砝码应当放在什么地方,关键时刻他的天秤偏向了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得知消息后立即采取措施,阻止了光绪皇帝正欲实施的维新变法,慈禧太后再次垂帘听政。
让郝至为纠结的是,慈禧太后谕旨让他参与了抓捕维新派的行动。
在浏阳会馆抓捕谭嗣同时,谭嗣同本有机会逃走,但他坚持不走,他对劝告他逃离的人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刘光第、杨锐、康广仁等戊戌六君子被押往菜市口执行死刑时,慈禧太后还让郝至为作为行刑的监斩官之一。刑场上,因为有慈禧的谕旨,谭嗣同竟然被刽子手用一把钝刀割了整整三十刀才毙命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让郝至为心如刀割。
大清王朝的外患内忧,维新变法的失败,中国政局的起伏动**,让郝至为的心彻底冷了。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慈禧太后死了,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登基后,大清王朝会溃败得如此之快,他空有一腔报国忠君之心,却无力扭转大清覆灭的败局。万念俱灰之下,郝至为选择了剃度出家,遁入空门。
彭以轩继续在忠山寺站桩习武,他在习武上花的时间比寺里任何一个人都多,习武和干活之余,就在他的房里看书。有一次彭以轩生病发烧,高烧不止,本该卧床休息,他依然坚持练功。
他的一举一动海觉法师都关注着。海觉法师从彭以轩身上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做事认真、执着。海觉法师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只知道习武读书,不知道疲倦的年轻人。
“练功和做人一样,贵在坚持、贵在用心,持之以恒,方成正果。”海觉法师告诫彭以轩。
“谢谢法师指点!”
彭以轩在忠山寺把身体底子打足,有了一定武功基础后,海觉法师开始亲自指导他,弓、剑、刀、枪、钯、牌、筅、棍、拳等一一传授,少林的天罡护体功、五步拳、易筋经、铁布衫功、轻身术、一指禅,武当的阴阳五行追魂手、玄真功、太乙五行神功、沾衣十八跌等逐一指导。海觉法师是内外兼修的武学大师,对彭以轩的要求也格外严格,一招一式都要求做得丝丝入扣,不差分毫。
彭以轩是个很有悟性的人,他对海觉法师的教导领悟极好,再加上彭以轩勤于琢磨,武功逐日精进,让海觉法师十分欣喜。
空余之时,海觉法师还拿出他收藏的武学专著《五杂俎》《拳经》《纪效新书》《陈氏太极拳图说》,提供给彭以轩学习揣摩。
海觉法师说:“习武之人,须将各种武学精要仔细揣摩、融会贯通,方能举一反三,克敌制胜。”
彭以轩捧书在手,鞠躬说道:“法师教诲,以轩一定铭记在心!”
彭以轩本是聪颖之人,又身负重任,责无旁贷,所以对自己要求苛刻,他的武功和武学理论学习进步极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彭以轩尽得海觉法师真传。海觉法师见彭以轩是个可造就之人,更加精心指导,将平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了彭以轩。
光阴似箭,一晃已过四年。有一天,海觉法师对彭以轩说:“以轩,你已尽得老衲真传,可自成一体,但为师以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要想更上一层楼,还得再寻名师指导。”
彭以轩对海觉法师讲,“法师武功博大精深,弟子根基浅薄,还需法师继续指点才是。”
海觉法师开导他,“以轩,一个人只有博采众家之长,才会有更大的提升。我有一个师兄叫徐真,隐居华山。他有一个哥哥,江湖人称‘徐矮子’,自创了武功绝学自然门功夫。他把这门功夫也传给了他的弟弟徐真,徐真武术修为不在我之下,你去拜他为师吧!”
彭以轩理解海觉法师的苦心,虽然心中有万般不舍,也只能谨遵师命。
彭以轩叩头拜别海觉法师,下山见过商立言、商妍,稍作休息,立即启程从河南前往陕西,去华山拜徐真为师。
徐真与海觉法师原是少林同门师兄弟,从小一同习武,情同手足,相处甚好。当年的郝至为后来的海觉法师科举成为武状元进入清廷,再剃度出家为僧,一路走得坎坷,虽然海觉法师与徐真相见甚少,但师兄弟时常牵挂,一直保持着联系。
徐真过去长期浪迹江湖,年轻时喜欢云游四海,与众多武林朋友切磋技艺。他有一个哥哥,江湖人称“徐矮子”,自创了武功绝学自然门功夫。兄弟情深,徐真不但从他哥哥那里学到了自然门功夫的真谛,还推陈出新,形成了自己独有的武术流派。
徐真看完海觉法师写的信后,心中高兴,对彭以轩说:“既然是师兄推荐过来的,我就收你为关门弟子。这是你的几个师兄,你们先认识一下吧!”
彭以轩与几位师兄一一认识,相互拱手行礼。
彭以轩在徐真那里留了下来。
徐真按徐氏自然门功夫的要求,对彭以轩重新进行打造。
入门第一课,徐真对彭以轩讲:“徐氏自然门功夫乃内外皆修之法,内气与筋骨同时修炼,内壮敛气入骨,使髓实骨坚,能激发人之潜能。修炼此功,既需悟性,也需恒力,持之以恒,则事半功倍。彭以轩,你可明白?”
彭以轩回答:“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徐真强调说:“徐氏自然门功夫,无论攻击还是防守,以保全自身生命为前提,从有限条件出发,最大限度发挥自身的长处,变有限为无限。此功内外兼修,柔中有刚,刚中有柔,刚柔相济,练至一定境界,出手软如绵,上身硬似铁,劲有明暗,法有粘闪。”
徐真看了一眼彭以轩,“光说不练是假把式,今天让你见识一下徐氏自然门功夫。彭以轩,你现在拿一把刀向我进攻,不要有任何顾忌,只管把你的本事使出来。”
彭以轩说:“师傅,我还是拿木刀吧,如果……”
彭以轩话未说完,徐真大声说道:“休得多说,你能伤着老夫,我这个师傅就不用当了。”
听到徐真这话,其他的几个徒弟笑了起来。
彭以轩无话可说了,他拿起一把刀,向徐真师傅冲了过去。
彭以轩万万没有想到,他单刀直入,攻守并进,动作快、准、狠,刀法干净利落、威猛有力,却根本找不到徐真师傅的踪影,分明看到徐真师傅人在那里,刀劈过去时,人已不知去了何处。在此期间,彭以轩身上也被徐真师傅接连点了好几处穴位。彭以轩心里明白,如果徐真师傅动真格,自己早就没命了。正当彭以轩使出本事想挣回一点面子时,只听徐真一声“着”,彭以轩的右手腕已被一指点中,手中大刀脱手飞向空中,旋即被徐真师傅腾空跃起,拿在手中。
徐真的几个徒弟大声喝彩、鼓掌。
彭以轩立即叩首说:“徐师傅,徒弟惭愧了”。
徐真师傅朗声一笑,“彭以轩,你能与我过招几个回合,说明你的武学根基不浅,我那师兄也没白栽培你。从今以后,只要你用心跟我学习,武功定会大有提升。”
彭以轩始知徐真师傅功夫了得,是一个武功深厚的武学大师,也才明白海真法师为什么要让他来华山学习。
彭以轩在华山住了下来,跟着徐真师傅学习自然门功夫。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年四季,彭以轩每天习武十多个小时,外练筋骨肉,内练一口气,练武之余还认真研究徐真师傅搜集的武学秘籍和《孙子兵法》等书籍。他学得很认真,也很努力,对徐真师傅的指导能够做到一点就通,举一反三,所以很得徐真的欢心。徐真一生游**江湖,未曾婚娶,教过七八个徒弟,彭以轩是他最为赏识的。正因为如此,徐真对彭以轩毫无保留,悉心教导,他希望彭以轩成为徐氏自然门功夫的衣钵传人,能够将徐氏自然门“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的功夫发扬光大,传承下去。
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彭以轩尽得徐真真传,内外功夫融为一体。
一天,彭以轩对徐真说:“师傅,弟子在师傅这里已近三年,我想暂与师傅辞别,回老家一趟,待一些事情处理之后,再来师傅膝下承欢可好?”
徐真早已看出彭以轩是个有故事的人,自己年轻时也曾遍游名山大川,结交天下豪杰,见彭以轩说得诚恳,想他来此已近三年,徐氏自然门功夫的精髓尽得,如今回老家定是有重要事情要做,也没细问,只是吩咐他早去早回。
彭以轩收拾好东西,跪拜了徐真师傅后,独自一人下了华山。只是彭以轩没有想到,此去一别,再见徐真师傅已是多年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