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以轩离开泸州时,二十岁刚出头。
他一介书生,身无分文,生存实在艰难。彭以轩既怕王南存派人一路追杀丢了性命,彭家、欧阳家冤仇难报,又担心自己举目无亲、无依无靠,难以生存下去。往日的彭家大少爷不得不放下身架,混迹于市民百姓之中,当搬运、做麦客,替人打工做苦力,只要能混口饭吃,不违背做人的底线,彭以轩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能吃。没钱住旅店,他就睡在街头巷尾、破庙屋檐之下,常常是饥寒交迫、穷途潦倒。
有好几次,彭以轩受了风寒,病倒在街头田野,要不是好心人出手相救,他早就往黄泉路上走了。
虽然日子过得艰难,吃了无数的苦,彭以轩目的十分明确,一是找到能帮助自己习武强身、报仇雪恨的人,二是找到欧阳雪。为此,他必须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希望。
夜深人静时,一想起彭家大院三十多人一夜之间丧命,彭以轩就心如刀绞,难以入眠。父母弟妹一家亲人的面容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他们一个个仿佛在向他诉说着什么,他却一句也听不见,这一切让他寝食难安,仇恨入心。他也挂念着欧阳雪,想着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如果没有这场劫难,两家父母早已商定明年春暖花开季节把他们的婚事办了,没想到顷刻之间两个家庭家破人亡,欧阳雪与他各自亡命天涯。彭以轩在心里说着话,雪妹,你到底在哪里,你可一定要好好活呀!
彭以轩知道,仅凭自己一个文弱书生,报仇雪恨就是一句空话。要想报仇,必须去找正宗的武学名师传授武功,学习武功,让自己强大起来。中国武术的发源地之一在河南嵩山少林寺,去少林寺学习中华武功,彭家的血海深仇才会有昭雪之日。
正是这样一种单纯而执着的想法,彭以轩执意去河南嵩山寻找少林高僧,习武学技、报仇雪恨。
彭以轩一边打工,一边向河南嵩山方向前行。
行进的路途中,一年一度的春节快到了,家家户户都在置办香肠、腊肉等年货准备过年了,彭以轩还继续行走在路上。年三十的前一天,大雪纷飞,彭以轩独自一人,躺在河南垣曲县境内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庙里的稻草堆上,饥寒交迫,身心疲惫,心里格外悲凉。
月光下,他突然想起以前家中过年的一些事情。
小时候,每到要过年了,与他一般大的孩子早就沉浸在兴奋状态中,嘴里叨念着“红萝卜,抿抿甜,看着看着要过年”,天天扳着指头计算,还有几天过年了,过年会得多少过年钱,过年就有鞭炮放了。过年前20多天,父亲彭成周会买回精挑细选的五花肉,用甜酱拌上黄酒、白糖、酱油,抹在五花肉上制作酱肉。制作好的酱肉要挂在竹竿上阴干。父亲制作的酱肉好吃极了,煮好后用刀切开油浸透明,入口酱香,咸中带甜,肥而不腻。过年时,父亲还喜欢做老家的豆腐丸子,父亲将成块的豆腐买回来,切成二指头厚的方块,用熟油将豆腐表面煎成“二面黄”,然后用刀在豆腐块侧面切个口子,将拌有姜末、盐巴的肉馅填入其中,开口处糊上干豆粉,放入锅中红烧。这道菜看似普通,吃起来却很爽口。因为是父亲老家的传统菜,所以每到过年,父亲无论如何要做这道菜。父亲说有了这道菜,才有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每年除夕的年夜饭,父亲还会拿出珍藏在家中的好酒喝上几杯。年夜饭之后,父亲常常带着彭以轩兄妹几人到彭家大院门外放几串鞭炮。外面放鞭炮的人很多,各种鞭炮噼噼啪啪响着,夜空中烟花绽放,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火药味,将年的氛围渲染得更加浓厚。
如今又到了过年的日子,父母和家人已经不在人世,过去那个温馨和睦的家没有了,过去的欢乐也一去不复返了,只剩下他孤苦伶仃一人,住在这四面跑风漏雨的破庙之中,好生凄惨、无助。
想到这些,彭以轩泪流满面。
一天,彭以轩来到河南荥阳的一个村庄,这里离嵩山少林寺已经不远了,村里有一大户商家正在办丧事,四邻八乡前来奔丧的人络绎不绝。
彭以轩走累了,正好在一旁休息。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人群中拱手说道:“各位乡邻,谁能为我家老爷写挽联!”
原来去世的老人是早年清廷科举的状元,一生酷爱书画,去世之前对儿女有一个特殊的要求,“我百年之后必须找一个书法功底深厚的人写挽联。”虽然这个要求有点奇葩,但的确不算过分,孝顺的儿女们只能照办。没想到,请来几人,写的挽联都不能让孝顺儿女们满意。于是商家大少爷商立言吩咐管家必须尽快找人把挽联写好。管家一着急,只好病急乱投医,逢人便问。
彭以轩听说后立即走上前去,对管家说:“老先生,我来试试如何?”
管家一看彭以轩虽然五官端正,但衣衫不整,年岁也不大,心中不悦,随口说:“你这年轻人,不要误我正事,一边去。”
彭以轩也不恼,笑着说:“老大人仙逝,晚辈寄托哀思,为他老人家写幅挽联聊表心意,也是对逝者的尊重。这样吧,我先写一字,如果先生认可,我就继续写,如果先生不认可,我立马走人。”
听到这话,管家心想,这人说话倒还客气,像个读书人,不由对彭以轩刮目相看。于是让人拿来笔墨纸砚,放在桌上。
彭以轩也不客气,提笔就在纸上写了一个“奠”字,但见他运笔沉稳有力,起笔、收笔一气呵成,字写得潇洒、凝重。当下围观众人一片叫好,管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后生一手好字,令人钦佩!”
管家叫人把商家大少爷商立言请了过来。商立言留学海归回乡,是当地商会的会长。见了彭以轩,又看了彭以轩写的字,心下高兴。心想此人虽然衣着粗陋,神态举止却暗藏英气,定是民间藏龙卧虎之人,有心结交,于是拱手说道:“家父仙逝,众邻相帮,如能请这位兄弟撰写挽联,告慰家父在天之灵,感激不尽!”
彭以轩拱手回敬,“晚生不才,愿为先生祭奠高堂尽绵薄之力。”随后,彭以轩用毛笔蘸满墨汁,当场写下了巨幅挽联“恩容永在,德行常馨”。但见字形匀衡瘦硬,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字与字间隔分明,四周围观众人又是一片赞叹之声。
商家老大人丧事办完后,商立言聘请彭以轩在商家教其子女读书,彭以轩在商立言再三恳请下留了下来。彭以轩原不想久留,但他一路走来早已囊中羞涩,心想去少林寺习武练功少不得也要有点积蓄,何况他也不想拂了商立言一番美意。于是决定暂时栖身此地,一旦时机成熟,再去投奔少林寺。
闲暇之时,商立言与彭以轩谈诗论文、饮茶弈棋,相交密切。
商立言有个妹妹商妍,长得如花似玉,温婉可人,且知书达理,古筝和琵琶弹得如行云流水。据说上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她都看不上眼,也拒绝家里人为她提媒。因她是父母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家里人也只好由着她的性子。大哥商立言曾对她说:“小妹,你如此心高气傲,难道要当商家的老姑娘?”
家中众兄姐中,商妍与大哥商立言最好,在大哥面前,她说话也不拐弯,“大哥,拜托你给小妹找一个配得上的才子,把小妹嫁出去呀!”
彭以轩的到来让商妍怦然心动。彭以轩为老父亲写挽联的事她也听说了,看得出来,此人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人,底蕴深厚。彭以轩与大哥在书房谈诗论画、畅谈天下,或品茗下棋、吟诗赋词,她常常静坐一旁,或听或看,乐在心中。彭以轩教孩子们四书五经,商妍也不时来课堂听课。她觉得彭以轩能把古人那些绕来绕去的东西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实在有别于那些酸腐的私塾老师,让她十分喜欢。彭以轩虽然年轻,却沉稳、儒雅,处事得体大方,也让她爱慕在心。但她一个大家闺秀,只能将自己的心事藏在心里。
有了心事的商妍,也有了烦恼,却不知该对谁说,她有时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弹奏着古筝,“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彭以轩对男女之事比较愚钝,加上心中已有欧阳雪,对其他女性根本无心顾及,对商妍的心思丝毫不知。
这一天,商立言在母亲房中。商母对商立言说:“老大,商妍不小了,十六了,你这个当大哥的,也该为小妹多操点心。”
“妈,小妹漂亮聪明、知书达理,要找也得找一个与她般配的人。”
“妈看你小妹那个心气,要让她看得上的人,还真不好找。这两年上门求亲的人倒是不少,哪一个她看得上眼。唉,妈心里着急呀!”
商立言安慰母亲道:“妈,你也不用着急,小妹说不定哪天就能为你钓到一个金龟婿!”
商母笑骂道:“老大,你就会哄妈开心,如果真是那样,妈就当烧高香啦!”
妹妹的心事,商立言早已看出,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觉得彭以轩是妹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选。只是他对彭以轩还不够了解,他发现彭以轩时常眉头紧锁,似有心事,想来此人经历不凡,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天,商立言与彭以轩闲谈一阵后,突然问道:“以轩,恕为兄直言,我见你时常心事沉重,莫非有何为难之事,能否说与我听,看为兄能否为你排解一二?”
与商立言相处久了,彭以轩对商立言的为人有了更深的了解。他觉得商立言不愧为留洋回来的人,思想解放,待人处世磊落大方,是个值得深交的人。今日商立言主动问及,彭以轩迟疑片刻,不想隐瞒,遂把家中变故一一说出。说到彭家三十多人一夜之间被王南存等人杀害,彭以轩悲愤难忍,声泪俱下。
商立言听后,十分震惊,想不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深藏如此的痛苦与仇恨。幸好自己没有贸然向彭以轩提及商妍的事,否则岂不尴尬。
“嗨,想不到以轩兄弟有如此冤屈,承受了这么多的压力,真的是难为你了。需要为兄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帮助。”
“立言兄,这次来河南,就是想去少林寺习武报仇,你能帮我吗?”
“以轩,你面对的是两个势力强大的家族,仅凭你一人之力,报得了这个仇吗?”
“立言兄,作为彭家唯一的子孙,如此深仇大恨不报,岂不枉为彭家后代。”
商立言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知道他是一个血性男儿,沉吟片刻,对彭以轩说:“以轩,离此三十多公里忠山寺的住持海觉法师,是家父当年科举时同科武状元,武功十分高强,曾为清廷御前带刀侍卫。宣统皇帝退位后,他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剃度入寺做了和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到海觉法师那里当个俗家弟子,习武强身,你看如何?”
彭以轩听后惊喜不已,立即拱手致谢,“立言兄如此仗义,知遇之恩,以轩莫耻难忘。”
商立言将彭以轩的情况告知商妍,商妍听后也流泪了。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她心仪已久的年轻人身世竟然如此悲惨,也明白彭以轩是一个敢爱敢恨的男人,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增添了许多。商妍从大哥的谈话中知道彭以轩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彭家这场灾难的发生,还是源起那个叫欧阳雪的女人。即使这样,商妍对彭以轩也不愿就此放弃。何况她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哪怕今后做彭以轩的如夫人,只要能跟心爱之人在一起,又有何不可?只是这样的想法她连大哥也不能讲,只能埋藏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