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彭以轩二十了,欧阳雪十九了。

彭家、欧阳家受民国新风感化,加上两家父母也不保守,尽管双方早已有过婚约,彭以轩、欧阳雪依然如平常一般来往密切,彼此情投意合。

一天,彭成周和欧阳安宁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商量着两个孩子的婚事。

彭成周说:“欧阳兄,两个孩子转眼之间长大了,我看明年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怎么样?”

欧阳安宁爽快地回应道:“好呀,明年开春就把婚事办了,我们也可以享享清福了!”

彭成周的母亲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替欧阳安宁夫妇续着茶,“小雪成了我们家的媳妇,那可真是我们家的福气呀!”

听到两家父母的对话,正在隔壁房中的彭以轩悄悄拉着欧阳雪的手,欧阳雪看了他一眼,满脸羞涩。

欧阳雪不再去学校读书,她在为自己即将出嫁做准备。被子、床罩、枕头、衣服堆满了床头。她亲手绣的枕套,柳丝垂塘、绿草如茵,比翼双燕,迎风起舞。

“妈,我绣得咋样?”

“好,我家小雪心灵手巧,啥事做得都好。”

“妈!”欧阳雪有些不好意思了。

欧阳雪母亲说:“小雪,进了彭家做媳妇,一定要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家和才会百事兴!”

欧阳雪娇嗔地回答道:“妈,这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小雪记住啦!”

“记住了就好,记住了妈就放心了。”

这一天,欧阳雪去泸州白塔附近的治平寺烧香,特意约彭以轩一同前往。

治平寺距今建造已千年,其间多次损毁、修缮。清朝年间,有德高信佛之人依塔建寺,取名治平寺。治平寺毗邻泸州白塔,肃穆、庄严。民国初期,治平寺香火旺盛,苍松入云,有僧众五六十人,诵佛念经,佛事兴旺,为川南佛教圣地。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善男信女竞相入庙朝拜,求生财育子之喜、安康和睦之福。然后登塔祈福,求子孝家和,步步登高。

去治平寺烧香,欧阳雪想通过给菩萨敬奉,保佑她和以轩哥及双方家人平安吉祥、万事如意。

彭以轩对欧阳雪邀约他去治平寺烧香一事满口答应。

在治平寺二重石坎大殿给观音菩萨跪拜的时候,欧阳雪偷偷看了一下彭以轩,只见以轩哥双目紧闭、嘴唇微动,十分虔诚。欧阳雪心里在想,以轩哥向菩萨许的是什么愿,该不会和她许的是一样的愿吧?

想到明年她就将成为以轩哥的媳妇,和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成为一家人,替他生儿育女,陪着他白头到老,欧阳雪的心里升腾起一种幸福的感觉,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从治平寺出来,她和他的手自然地拉在一起,两人拉着手回家。欧阳雪心里在想,这辈子他们一定会相亲相爱、白头偕老。想到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欧阳雪既憧憬,心中也有些慌乱,但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一场灾难正在向他们逼近。

泸州恶少王南存盯上了欧阳雪。

王南存是泸州富豪王联枉家的大少爷,王联枉年轻时是一个地痞,会一身拳脚功夫,在泸州欺行霸市、鱼肉百姓,渐渐有了一份丰厚的家业,他对周边百姓常常采用各种手段进行盘剥,当地百姓私下给他取了一个“王阎王”的绰号。

王南存自从一次在欧阳雪家附近看见欧阳雪,就被欧阳雪的美丽迷倒了,他真没想到泸州城里还有如此美貌的姑娘。王南存魂不守舍,一心想找机会将欧阳雪占为己有。他和泸州富豪家族之一的尤家二少爷尤甚有一向狼狈为奸,无话不说,王南存也把自己对欧阳雪的非分之想告诉了尤家二少爷尤甚有。

尤甚有也是一个浪**公子,长得油头粉面,喜欢胡说八道,满脑袋坏主意不少,却对王家大少爷王南存言听计从。尤甚有干了不少坑蒙拐骗的缺德事,也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有人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尤损友”。

“尤损友”对王南存非常了解,王南存长得清瘦斯文,骨子里却是狼心狗肺、男盗女娼,泸州城里的花街柳巷是他和王南存经常进出的场所,欺男霸女的事也没少做。“尤损友”知道王南存的心事后,出主意让王南存请他父亲出面,向欧阳家提亲。

“王阎王”对儿子王南存的行为从来都是听之任之、放任自流。虽然也怒其不争,不务正业,却早已有心让王南存成家立业,收一收偷鸡摸狗的习性,早一点替王氏一脉续上香火。因此,听儿子说要向欧阳家提亲,立即派人去了欧阳家。虽然有人提醒他欧阳家的女儿与彭家大少爷已有婚约,“王阎王”也不管不顾。他觉得只要他王家上门提亲,谁敢挡道?

想不到去欧阳家提亲的人吃了闭门羹,欧阳安宁毫不客气回绝了拿着聘书送来聘礼的王家媒婆。

“王阎王”听说后,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在泸州这块地盘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冒犯王家,不给王家面子,“王阎王”觉得这是欧阳家对王家极大的羞辱,是在向他挑战,这口恶气他实在难以忍受。

王南存也觉得没面子,心中恼怒,却也不甘心。

“尤损友”一声坏笑后出了一策,“王老太爷、南存兄,生什么气呀,只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她欧阳雪还不乖乖听话。”

“尤损友”把他的想法一说,王南存立即笑了起来。

这一切欧阳雪和彭以轩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噩梦将从此开始。

一天,欧阳安宁拿出一幅画对欧阳雪说:“雪儿,这是爸刚淘来的一幅画,是八大山人的真迹,你拿去给以轩哥和他爸看,俩爷子肯定喜欢!”

欧阳雪满脸喜悦,“谢谢爸爸,雪儿这就过去。”

欧阳雪喊了一辆人力车,拿着画坐人力车去彭以轩家。

去了彭家,欧阳雪对彭成周行礼问好,“伯父您好,这是我爸让我带来的一幅画,我爸说是八大的真迹,请您老和以轩哥欣赏。”

“八大的真迹,这可是稀罕的东西,我看看。”

听说是八大山人的真迹,彭成周格外高兴,立即将画放在桌上展开,认真欣赏,爱不释手。彭以轩也在一旁观赏。

彭成周看着画,兴奋地说:“以轩、小雪你们看,此画是典型的八大风格。清代画家吴植曾说过,‘山人画凡数变,独其用墨之妙始终如一,落笔洒然,鱼鸟空明,脱去水墨之积习。’八大特别擅长以形写情,变形取神;着墨简淡,运笔奔放;布局疏朗,意境空旷;精力充沛,气势雄壮。这画是八大真迹无误。”

彭以轩插话说,“爸,还有一点很重要。八大每幅画都有明显的标志。八大作为前明皇室子弟,清军入关后遁入寺庙,潜心作画,他最喜欢用画表达他满腹的悲愤和亡国的耻辱,因此每幅画下面的题款,‘哭之’‘笑之’正是八大山人四个字的连缀。雪妹,先生真的捡了一个大漏。”

“嘻嘻,想不到我爸还有点眼光,竟然淘到了八大山人的真迹。”

彭成周笑着对欧阳雪说:“小雪,你爸可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他学问深着嘞,你和以轩得好好学哟。”

欧阳雪和彭以轩相视点头。

中午欧阳雪在彭家吃过饭后,继续和彭以轩闲聊着,不知不觉已是下午四点左右,欧阳雪见时间不早了,就要回家。于是,按往常的习惯,彭以轩送欧阳雪出门。

彭家与欧阳家相隔三里左右的路程,彭以轩原来去欧阳家上私塾都是走路。出门之后,他们在欧阳家两个随从的跟随下,一路说笑前行。

行进途中,王南存和“尤损友”等人突然挡在路上。

“欧阳姑娘,你好呀!”

听到王南存阴阳怪气的问话,欧阳雪正眼不看王南存,竟自走自己的路。彭以轩一眼认出挡他们路的是泸州有名的“恶少”王南存、“尤损友”等人,他跨步上前厉声说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尤损友”冷冷一笑,“姓彭的,别他妈不知好歹,王家大少看上了欧阳姑娘,与你有何相干?识相的,赶紧退后。”

王家二少爷王南非也蹿了出来,对欧阳雪说:“欧阳妹妹,我大哥想娶你做媳妇,只要一过门,你就是王家大少奶奶了,这种好事你去哪找。”

欧阳雪脸红了,她羞愤地回敬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谁愿做王家大少奶奶谁做去!”

“尤损友”仗着人多势众,狠狠地说:“欧阳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王家这个大少奶奶你是做定了。”说话间他递了一个眼色,王家几个随从冲过来就要抢人。

彭以轩挺身阻拦,却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的行动。

这时,彭以轩的好友,习武多年的尚品正好路过这里,见此情形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挡在了王家几个随从的前面,他厉正严词地说道:“哪来的地痞,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抢人,真是狗胆包天。”

王南非见有人挡道,挥拳就打,尚品抬手一挡,然后顺手一拉,王南非被甩了一个狗吃屎。“尤损友”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冲出来准备动手,哪知道他打人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被尚品侧身闪过,然后朝他面门就是一拳,“尤损友”被打得满脸开花,哇哇叫了起来。

王南存大吃一惊,心想今天没带几个拳师的确失策,自己再不出手,怕是难以收场了。

王南存冲欧阳雪说道:“欧阳小姐,少爷我是看上了你,才聘书聘礼以礼相待。你在泸州城里打听一下,有几家能和我王家比。我丑话说在这里,今天你跟我走,锦衣玉食有你好日子过,彭家老小一切平安。如果你不听话,那就对不起了。”话音刚落,王南存已经出手,一拳就将彭以轩家的一个下人打倒在地。

王南存从小跟随其父“王阎王”习武,后来又拜了几个江湖上的名师,拳脚功夫甚是了得,普通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手下本来有豺狼虎豹四大金刚,都是些武功高手,不巧今天正好替他父亲“王阎王”外出收债去了,没有陪他一起来,王南存只好亲自出手了。

彭以轩赶忙护住欧阳雪,这边尚品已朝王南存冲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瞬息之间已经交手数招。尚品虽勇,武功尚欠火候,几招之后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但他是个非常讲义气的人,面对困境,依然十分顽强,一边出招抵抗,一边叫彭以轩带着欧阳姑娘快走。

危急时刻,彭家几个护院家丁闻讯赶来,周围也有众多百姓围了上来,纷纷谴责王南存等人大庭广众之下的不良行为。

王南存、“尤损友”看情况不妙,慌忙溜之大吉。

事情发生后,欧阳安宁、彭成周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彭成周气愤地说道:“太气人啦,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如此嚣张,简直是无法无天。”

欧阳安宁接口说:“成周兄,万幸今天以轩和小雪没事,不然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和他们打一场官司!”

彭成周说:“王家本来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当年王南存的爷爷贩卖鸦片被我父亲举报后,被官府砍了脑壳。想不到王家的孙辈依然如此混蛋。”

彭以轩的母亲插话说:“亲家、亲家母,我看以轩和小雪的婚事最好提前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欧阳安宁和夫人点了点头,欧阳安宁说:“成周兄,孩子们的婚事可以提前,我看明年春节就把它办了,你看如何?”

彭成周连忙应答:“好。就这样定了,明年春节选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

他们哪里知道,王南存和他父亲“王阎王”都是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王南存回到家,“王阎王”得知情况后,对着王南存破口大骂:“龟儿子的,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叫老子今后还怎么在这片混?”

“尤损友”赶紧解围说:“老太爷,不要生气,气伤肝,今天要不是姓尚的出来打抱不平,把事情搅黄了,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王阎王”恶狠狠地说:“他妈的,当年我父亲就是被彭家诬告丢了命,这事你们看着办,他们既然敢和我王家作对,就拿点手段给他们看看。”

王南存铁青着脸说:“今天的奇耻大辱,老子要让他们用血来还!”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王南存带着豺狼虎豹等一帮打手,黑衣蒙面,手拿刀枪,冒充土匪冲进了彭家。

他们进了彭家大院,见人就杀,不留活口,可怜彭家父母老小及家中佣人、管家、护院家丁一共三十多人被悉数诛杀,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万幸的是,彭以轩那天去了合江,没有在家,才捡了一条性命。

欧阳安宁听说彭家遭此变故,激火攻心,当场气绝身亡,欧阳夫人也上吊自杀随夫而去。欧阳雪哭着也想追随父母而去,但在其兄欧阳北的苦苦劝说下,连夜逃离家乡,不知所踪。

彭以轩是在回家路上遇到正被王南存四处追杀的尚品,才知道彭家、欧阳家发生的惨剧,他五内俱焚,立即想回去找王南存等人拼命。

“以轩,彭家只剩下你一个了,你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此时去报仇岂不是以卵击石、自投罗网!”

“尚品兄,三十多个人呀,一夜之间全部死了,这样的血海深仇你让我怎么咽得下去?”彭以轩蹲在地上捶胸顿脚、号啕大哭。

尚品对彭以轩说:“以轩,咽不下去你也得咽。在这豺狼当道的乱世之中,你没有本事,哪有报仇的资格?你是读书人,也是明白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彭以轩以头撞墙,悲愤难忍。

尚品一直在劝说彭以轩。

彭以轩稍微冷静下来,问尚品,“尚品兄,不知小雪一家怎么样了?”

“听说你们家发生惨剧,欧阳先生当场气绝身亡,师母也殉夫而去。小雪和她哥欧阳北现在下落不明。”尚品迟疑了一下,不得不把真实情况说出。

彭以轩热泪满面,哽咽着不能说话。

尚品说:“以轩,王南存正在四处追杀我们,要不你随我找个地方躲一躲,再找机会报仇?”

彭以轩在突然之间拿定了主意,他异常坚定地说:“尚品兄,谢谢你。我不能让我父母家人就这样白白地死了,我必须想方设法报仇雪恨。不是今天,但我相信肯定会有那一天。”

彭以轩含泪与尚品告别,自此沦落异乡、亡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