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四川,彭以轩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是去阆县看望欧阳雪,那个曾经为了他差点把生命献出的女人。
离开泸州前,泸州已进入初冬,彭以轩特意在他和欧阳雪曾经很熟悉的街道上慢慢走着,然后走进彭家、欧阳家早已荒芜了的老屋,让自己穿行在记忆的长河里。
当秋的印象还似昨日的背影残留在淡淡的记忆之中,冬的脚步已经露出狰狞的面目,用阴湿的小雨,时有时无的水雾,满地散落的树叶,骤然变化的温差宣告着冬季的来临。尽管泸州很少出现滴水成冰的景象,但由于空气中湿度较大,温度较低,阵阵冷气裹袭着身体,让人感受到冬的寒意。
清晨,远处的房顶覆盖着一层白蒙蒙的寒霜,往日喧嚣的长江、沱江清冷而沉静,背负浅丘上枯萎的树叶飘落欲坠,农家村落公鸡的打鸣声也不再亢奋,活泼灵巧的狗变得慵懒贪睡,泸州老城墙青石板砌成的阴湿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冬天理所当然成了这个清冷季节的主人。
走在泸州的街道上,彭以轩发觉冬日清晨的街道异常沉寂,虽然仍有勤快人家打开店铺生火做生意,吆喝声明显低于往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坐在店铺前吃着油条豆浆和杂酱面的顾客,来去匆匆,少了细嚼慢咽的兴致。倒是街边那些茶馆一到天亮渐渐热闹起来,一些赋闲在家习惯早起的男人们,早早来到这里,跷着二郞腿,抽着廉价的纸烟、呛人的叶子烟,喝着盖碗茶,摆着龙门阵,在茶馆里消耗着漫长的时间。
长江和沱江一下瘦了许多,河道变得狭窄,江水颜色黯淡,水流也似乎缓慢了许多。虽然江面仍有船只航行,却少了其他季节的喧闹。彭以轩不由想起当年他和欧阳雪去江边看人搬罾,他在江里游泳,欧阳雪替他在岸边上守着衣服的许多往事来。
下雨了,泸州初冬的雨很多,但雨量不大,间隔几天下一次,气温显得格外阴冷。下雨之时,天总是暗暗的,透着一股阴湿,小雨飘落,拂衣不湿。有风吹来,风中夹着雨,就有一种特别冷的感觉。如是居住在旧墙矮屋之下,夜深人静之时,你能清晰地听到雨水顺着瓦缝间下落的嘀嗒声,一声接着一声,嘀嗒、嘀嗒。
彭以轩在彭家老屋,静静听雨打窗台的嘀嗒声,看碎雨飘飞中行色匆匆的人们,想着当年他和雪妹在阁楼上嗅着花园里腊梅飘来的缕缕暗香,感触浸润四周冬的寒意,目光中就有了许多的迷离。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曾经的许多往事虽然已是过眼烟云,却让彭以轩浮想联翩,似远还近,眼前的一切更让他百感交集。
国军第20军驻泸州办事处派了一辆车送彭以轩去阆县。
因为去过阆县,到了阆县后彭以轩很快找到了欧阳雪舅舅家。当一身戎装的彭以轩走进舅舅家院子时,舅舅正从屋里走出来。
“舅舅。”
“你是?”
“我是彭以轩!”
当彭以轩报出自己的名字时,舅舅一下子惊呆了,他激动地对着屋里喊着,“雪妹,快出来,以轩来了!”
欧阳雪从里屋跑了出来,从彭家、欧阳家出事至今已经十多年了,彭以轩和欧阳雪再也没有见过面,岁月消褪了曾经的青春年华,留下了许多的风霜雪雨,也装满了许多的爱恨情仇。欧阳雪看着突然出现的彭以轩,迟疑了一下,还是不顾一切跑了过去,扑在彭以轩的怀里。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任泪水漫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曾经相恋的情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其他,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过去。
很快,欧阳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挣脱了彭以轩的拥抱,仿佛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又好像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过,她抬头看了一眼彭以轩,淡淡地说:“来啦,你还好吗?”
欧阳雪的脸上恢复了平静,说话也客气了许多,让彭以轩十分诧异。
“以轩,快屋里坐。”舅舅招呼着彭以轩进屋。
彭以轩进堂屋坐了下来,欧阳雪端来一杯水,彭以轩喝了一口水。
舅舅悄悄走了出去。
彭以轩和欧阳雪静静地坐着。
彭以轩其实有许多话要对欧阳雪说,这些话他在路上已经想了千百遍,现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特别是商妍和荥娃的事,他真的不知该怎么说。
欧阳雪似乎看出来了,“以轩哥,一切都过去了,你要保重自己。”
“雪妹,我……”彭以轩欲言又止,情难自禁。这个在战场上死都不怕的男子汉,此时此刻,面对曾经挚爱的雪妹,却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两人四目相对,其中有万千的思念和期盼,也有许多的迷离和惆怅,此时却难以用话语来表达。
欧阳雪站了起来,对屋外的舅舅说:“舅舅,以轩哥来了,我去做点菜,你和以轩哥先说说话。”
彭以轩也站了起来,说:“雪妹,我陪你吧!”
“你休息一下。我先去厨房,好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加上彭以轩看舅舅向他示以眼神,彭以轩不再强求。
欧阳雪走进厨房,独自坐在板凳上,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彭以轩的突然来到,让欧阳雪悲喜交加,难以平静。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牵挂着他,无数次想象着与他见面时的种种情形。然而,今天当以轩哥真的来到她面前,与她再次相见时,欧阳雪却不知该怎么办了。她爱这个男人,他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也是她生命的支柱。这些年她之所以还能继续活在这个世上,正是因为她依然还在盼着他、爱着他、等着他。不过,当他今天出现在她面前时,欧阳雪却清楚地知道,她和他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实际上她从彭以轩欲言还止的语气和神态中,猜测到他可能已经成家,一切都回不去了。
欧阳雪的心很痛,很痛,她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命苦,两个相爱的人不能相守、相聚,咫尺天涯,难以团圆?
她不怪他,她知道,自从舅舅将她投江的消息告诉他后,以轩哥肯定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了,他重新择偶成家也是必然的事。她只能祝福他,离开他。
欧阳雪从舅舅家后院捉了一只鸡,她要做他过去最喜欢吃的冷食鸡。
欧阳雪把鸡活杀剔毛后,除去头颈和内脏,将鸡用刀剁成二指头大小,滤干水放置一旁。然后将一斤左右的干辣椒剪成二指头大小,放入半锅五成热的油锅,同时放入花椒,不断翻铲油锅中的辣椒,辣椒至金黄色酥脆时,用漏勺捞起放在旁边,此时麻辣已呛入油中。再将鸡肉放入油锅,文火爆干水分,肉至酥脆时捞起,辣椒和花椒之味已呛入鸡肉。随后将经过水浸泡,切成二指头大小的干笋倒入锅中,用热油爆干其中大部分水分后捞出。锅中留少许熟油,放入适量白糖,文火将糖煎至金黄色,再将先前的熟油一并倒入锅中,放入事先切碎的老姜,和适量优质酱油。油煎热后,将已爆好的鸡肉、干笋、辣椒一并倒入锅中烩炒。做好后放置一边冷却。烹调好的冷食鸡,红黄相间,红的是辣椒,黄的是鸡肉、笋子,熟油浸泡,麻辣鲜香,入口不腻。
欧阳雪做得很认真,这道菜的做法还是彭以轩的母亲传授她的。每次做这道菜,总会让欧阳雪想起过去的许多往事。今天做这道菜,欧阳雪更有许多的感慨和失落,做着做着,欧阳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舅舅在欧阳雪走进厨房里后,禁不住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小雪这辈子太苦了!”
“那一年,小雪被人绑架回泸州途中,她趁车上人睡觉,跳进了江中。却未料到被江水冲到下游,接着被一块礁石撞击头部,昏死过去。等她苏醒过来,她已经被一个打鱼的人救了上岸。”
彭以轩在认真听,其实这些情况欧阳北之前已经告诉过他。
“打鱼人夫妻俩把小雪留在家里,像自己女儿一般照顾她。小雪却失去了记忆,直到七年后,才慢慢恢复了记忆。”
“小雪告别救命恩人回到这里,才知道有人在半年前打死了郑仁,还把县长打成了残疾。当时我们猜测是你干的,欧阳北不久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离开阆县当了兵,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彭以轩欲言又止。他不知此刻是否该说欧阳北的事。
“以轩,小雪一直在等你呀!她知道不能回泸州找你。在得知我已告诉你她投江的消息后,她就对你来阆县找她不抱任何希望了。其实,我知道,她一直还心存侥幸,虽然她明知这样的希望十分渺茫,却又不愿放弃。”
“后来,我见她年龄已大,劝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你也知道,她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舅舅走进欧阳雪的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彭以轩。
彭以轩接过来一看,里面保存的是欧阳雪从报上剪辑的有关国军20军出川抗日的消息,也有一些有关彭以轩的报道。
看着这些欧阳雪精心剪辑下来的旧报纸,彭以轩心中难以平静。一切都改变了,这种改变让彭以轩心乱如麻,泪从心流。
中午的饭菜好丰盛,冷食鸡、蒜苗回锅肉、松茸鸡汤、凉拌侧儿根,都是彭以轩曾经爱吃的。
彭以轩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他喜欢吃的东西,特别是冷食鸡,做这道菜手续繁多,要花很多的时间,当年这道菜也是彭家和欧阳家每年年夜饭必有的保留菜。物是人非,彭以轩心里充满酸楚。
“舅舅,小雪,告诉你们,王南存几年前就被杨森枪毙了,‘尤损友’这次也因贪腐和倒卖军方物资被枪毙了。”
欧阳雪听了一脸平静。
舅舅高兴地说道:“好呀,这两个混蛋死有余辜,老天真是开眼了!”
欧阳雪替彭以轩拈菜,她轻声说着话,“多吃点,回去不一定能吃上家乡菜了!”
午饭后,彭以轩来到欧阳雪房中。
“雪妹,得知你投江的消息后,过了两年我成家了,她叫商妍,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你哥我见到了,本来我准备让他和我一起打鬼子,没想到他被小鬼子杀害了。他很勇敢,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欧阳雪安静地听他讲,没有插话,只是在听到哥哥欧阳北牺牲的消息时,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彭以轩心里很难过,想了好久对欧阳雪说:“雪妹,成个家吧!”
欧阳雪苦笑了一下,“就这样过吧,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然后就是很长时间两人静静坐在那里。
终于,彭以轩说话了,“雪妹,到河南帮我带孩子吧,你和商妍一定能相处很好的。”
欧阳雪看了看彭以轩,她知道这个男人依然爱着她,她也爱着这个男人,但事过境迁,曾经沧海难为水,而且她也感觉得出来,那个叫商妍的女人也很爱他,何况他们还有了孩子。她知道,她必须放手,无论放得下放不下她都得放手,否则这个男人会备受折磨,一辈子得不到安宁,这是她不愿看到的。欧阳雪情不自禁用手抚摸着彭以轩的手说:“以轩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听得出来,她也是一个好女人,可惜我没有她那样的福分。好好待她吧。如果她实在太忙,可以把孩子送到阆县,我来带孩子。”
彭以轩再一次把欧阳雪揽在怀里,他对欧阳雪说:“雪妹,这辈子我欠你太多了,下辈子我一定还你!”
欧阳雪没有挣脱,她在彭以轩的怀抱中任泪水漫流。她心里很痛,很难受。
欧阳雪很痛苦,她在想,老天爷,你为什么如此不公,让我承受如此多的苦难?难道相爱的人就一定要分离吗?
彭以轩也是泪流满面。
离开阆县的时候,欧阳雪没有出来送他,是舅舅来送他的。
车离开阆县已经很远了,彭以轩觉得他的心还留在阆县,留在欧阳雪那里。
彭以轩的心在流血,泪水再次盈满了他的眼眶。
1941年冬,欧阳雪在成都文殊院剃度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