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泸州,正是丹桂飘香的季节。
彭成周坐在自家院子里,与欧阳安宁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着院子里的桂花。
眼前的桂树长得俊朗、挺拔,秀立于绿草如茵的草地上。树冠的枝叶密密实实,抬头望去,是一片厚厚的暗绿,藏着浓浓的秋意,与草地的浅绿形成截然不同的层次,相互关联,彼此呼应。轻轻呼吸,一股亦淡亦浓的馨香,慢慢沁入心里,这些香气源于桂树叶中那些淡黄色的花蕊间,正丝丝缕缕漫延开来。虽然桂花的香味是一缕缕、一阵阵飘散,彭成周和欧阳安宁因为坐在桂树旁,沐浴在桂蕊的芬芳之中,仿佛被桂花的香气笼罩了一般。
桂蕊的飘香,老朋友彭成周刚才关于桂花的一番谈话,让欧阳安宁浮想联翩,兴之所致,他情不自禁吟诵起宋代词家翁元龙《闻桂花怀西湖》的词句:“天阔玉屏空。轻阴弄、淡墨画秋容。正凉挂半蟾,酒醒窗下,露催新雁,人在山中。又一片,好秋花占了,香换却西风。箫女夜归,帐栖青凤,镜娥妆冷,钗坠金虫……”
欧阳安宁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吟诵,也激起了彭成周的兴致,他也随声应和起来:“……西湖花深窈,间庭砌、曾占席地歌钟。载取断云归去,几处房栊。恨小帘灯暗,粟肌消瘦,薰炉烟减,珠袖玲珑。三十六宫清梦,还与谁同。”
他们刚吟完,七岁多的欧阳雪和八岁的彭以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花园里,用两双小手拍起掌来。
欧阳雪的小手拍得特别欢快,娇小的声音说得格外可爱,“爸爸和伯父吟唱得好好听呀,我都被迷住了!”
欧阳安宁抱着女儿,亲了她一口,对彭成周笑道:“成周兄,你看我这个宝贝女儿多会说话,甜都把人甜死了。”
彭成周也笑了,“是呀,小雪真可爱,不光嘴甜,读书写字,样样出色。安宁老弟,你好福气哟!”
欧阳安宁一把揽过站在一旁的彭以轩,拍着彭以轩肩膀说:“要说喜欢,我更喜欢我这个学生,知书达理、聪颖有志,将来一定是济世安邦的栋梁之材呀!”
彭以轩被老师夸奖,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了。
听到对儿子的夸奖,彭成周喜在心里,嘴里谦虚地说:“安宁兄过奖了,师高弟子强,没有你这个好先生,他哪会有什么进步呀!”
欧阳雪不高兴了,噘起小嘴说:“爸爸偏心,每次说到以轩哥,就是最好、更好,好像女儿不是你亲生的。”
欧阳安宁听后哈哈大笑,“看来爸爸又把女儿得罪了,爸爸纠正,你们两个都好,行了吧!”
欧阳雪一脸小心思地笑了,“就是嘛,哪有爸爸不说自己女儿好的嘛!”
彭成周听欧阳安宁夸儿子,心里也很高兴,他笑着说:“安宁兄,被小雪将了军吧。其实我们就是一家,只要他们两个好,就是我们共同的福气呀!”
欧阳安宁听彭成周这么说,立即明白彭成周话中的意思。当年彭成周和欧阳安宁两个知心朋友,在各自夫人先后怀上孩子时,曾相互约定,如果双方生男,就结为兄弟,双方生女,就结为姐妹,如果一儿一女,长大后就让他们结为夫妻。虽然这话没有给两个孩子说,两家大人实际上早已默认此事。如今见两家儿女都很优秀,欧阳安宁和彭成周自然心中高兴。
这时,彭家佣人喊道:“雪小姐、轩少爷,快去吃今年刚烤好的张坝桂圆。”
“吃桂圆喽!”两个小家伙一听有干桂圆吃,立即笑着跑了进去。
中午的菜很丰富,有冷食鸡、松茸炖鸡、红烧狮子头、蒜苗回锅肉、麻婆豆腐、凉拌侧儿根,彭成周还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清末温永盛制作的泸州大曲酒。
彭成周边倒酒边说:“安宁兄,这瓶温永盛酿制的大曲我放了好些年了,今天我们兄弟俩把它解决了。”
欧阳安宁笑着回答:“能喝到温永盛的泸州大曲,我真有口福呀!”
彭成周说:“安宁兄,得知你们今天要来,以轩妈妈昨晚特意做了冷食鸡。这道菜做工非常讲究,要花两个多小时,做好了还要放上几个小时,让油香味和麻辣味浸入鸡肉和笋子才好吃。你和小雪快尝尝。”
欧阳安宁用筷子拈了一块冷食鸡进口,吃后连声说,“好吃,真好吃。早就听说冷食鸡是你们彭家的拿手菜,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彭成周回道,“好吃就多吃点,我给小雪妈也准备了一碗,一会带回去。安宁兄,其实冷食鸡最好吃的不是鸡肉,是笋子。过些天让以轩妈去你家,给小雪妈传授如何做这道菜,我们下次去你家也能吃到冷食鸡了,岂不更好。”
酒喝到高兴时,欧阳安宁说:“成周兄,以轩这娃不错,如果不是现在朝廷没有了,科举废除了,以轩参加科举中个状元、探花肯定没有问题。”
彭成周叹了口气,“安宁兄,这些年你在以轩身上没少花费心血,我也希望这孩子今后能有所作为,才不枉你对他的培养和教诲!”
欧阳安宁回应道,“泸州有句老话,乖书自读。老师再好,学生没有悟性,也是**不出来的!”
彭成周拍了一下儿子的头,对他说:“以轩,还不好好敬先生一杯酒!”
听到父亲的吩咐,彭以轩立即斟满一杯酒,恭恭敬敬递给欧阳安宁,“以轩谢谢先生的教诲,这杯酒敬先生!”
欧阳安宁接过酒杯,也没客气,一饮而尽。
这边欧阳雪站了起来,小心翼翼斟满两杯酒,用双手分别递给彭成周和彭以轩的妈妈,然后细声细语说:“今天在伯父、伯母家里吃到这么可口的菜,小雪也要敬伯父、伯母一杯酒,表达我的谢意!”
听她小小年纪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欧阳安宁笑着对女儿说:“小雪,以轩哥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不敬以轩哥一杯酒?”
“爸,以轩哥虽然对我好,但他和我一样还是孩子,孩子是不能喝酒的。爸爸说错话了,应当罚酒!”
桌上的大人听她这么说,忍俊不禁,都笑了起来。
一晃几年过去了,彭以轩和欧阳雪已是新学堂的中学生了。
在泸州,彭以轩和欧阳雪最喜欢去长江和沱江。
长江的江面要比沱江宽阔得多,水也要清澈一些,特别是早春的长江水,水清如镜,波澜不惊,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可以看见水中的鱼在欢畅地游动。如是朗月之夜,月光映照在宽阔的水面上,碧波**漾、船影点点。
夏日涨水时,长江变得宽阔起来,水也浑浊了许多。这时候去江边,彭以轩和欧阳雪常常看到这样一些人,他们站在半尺深的水中,将裤子绾上大腿半部,光着脚,打着赤膊,腰上拴着装鱼的笆篓,用十字交叉四根竹竿的头将渔网固定,然后用一根粗大的竹竿做上下的支撑,再用一根拇指粗的绳子系在十字竹竿交叉处和大竹竿顶部相连,在大竹竿的支撑下,只要拉动绳子,就可以将没入水中的渔网拉起来。这种捕鱼的方式泸州人叫搬罾,夏季涨水时搬罾,运气好的时候一个下午可以收获一笆篓的鱼虾。
欧阳雪喜欢在江边看人搬罾,更喜欢以轩哥陪着她看搬罾。那些搬罾人每次见她来了,显得特别兴奋,好像他们不只是在搬罾,而是在为这个漂亮的姑娘进行表演。
欧阳雪提起装鱼的笆篓,往里看了看,兴奋地对彭以轩说:“以轩哥,你看,有好多鱼呀,还有虾,好可爱哟!”
彭以轩蹲下身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欧阳雪说:“雪妹,我下河游一会,好吗?”
欧阳雪眨着眼睛,“以轩哥,注意安全,可不能游远了。”
“好。”彭以轩冲欧阳雪点着头。
夏日的沱江,水是温凉的,彭以轩将炙热的身体浸在江水中,任江水轻轻拥抱着自己,然后在沱江中尽情地畅游。在长江、沱江边上长大的孩子,个个都是游泳的好手,彭以轩也喜欢来长江、沱江游泳。
彭以轩喜欢从船上跳起后扎入水中,他入水的动作潇洒、大方,溅起的水花很小,常让其他来江边游泳的人竖大拇指。
自由泳、仰泳、蛙泳,看着以轩哥在江水中变着花样游泳,欧阳雪显得特别兴奋。
这一天周日,彭以轩和欧阳雪相约来到泸州著名的报恩塔。
报恩塔坐西向东,塔高33米,砖石构成,塔身呈八边形,逐层上收,砖砌斗拱,八角圆柱衬墙,莲花瓣装饰束腰,外饰祥瑞猛兽、古琴壁画等涂雕。七级楼阁层叠而上,107级蹬道经塔心盘旋至顶。彭以轩和欧阳雪进入塔内,但见底层漆黑,二层始见光亮。每层塔身外缘呈飞檐状,塔顶覆盆,塔刹铜铸宝顶,由基座、束腰莲台、相轮、宝盖构成,映日即放彩霞。塔内佛龛密嵌,浮雕石刻造像数百,内容皆为佛教、民间故事,人物线条流畅,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登上白塔远眺,远近景色尽入眼中,长江、沱江之水奔腾向前,在泸州东门**汇,气势壮观。
史料记载,报恩塔始建于南宋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年),为泸州安抚使冯楫报答母亲养育之恩所建。相传冯楫幼年丧父离母,长大后官至泸州安抚使。一日正值冯楫寿诞之时,有幸识得离散多年,上门乞讨的瞎母,冯楫当即焚香祷告,感恩不尽。之后冯楫每日跪舔母亲瞎眼,终使母亲复明。冯楫心存感激,遂建此白塔,又名报恩塔。
快步登上报恩塔,欧阳雪对彭以轩说:“雪妹,这座报恩塔南宋绍兴十八年就有了,是泸州安抚使冯楫报答母亲养育之恩所建。”
欧阳雪对彭以轩说:“以轩哥,冯楫跪舔母亲瞎眼,让母亲重见光明的故事真让人感动,我爸给我讲过这个故事,我当时就流泪了。”
彭以轩说:“雪妹,父母的养育之恩,我们终生也难以回报!”
欧阳雪情意绵绵地望着彭以轩,“以轩哥,长大了你想做什么?”
彭以轩沉默了一下后说:“我希望自己能像岳飞那样,精忠报国、保家卫国!雪妹,你呢?”
欧阳雪埋着头,好一阵不说话。她心里在想,我就替你守着家,照顾你,关心你,但她却不能这样说,说出来那多尴尬呀。她喃喃地说道:“我一个姑娘家,没你那样大的抱负,尽好自己的本分吧!”说完这话,欧阳雪已是满脸羞色。
彭以轩看了一眼欧阳雪,似乎从她羞涩的表情看出了什么,于是两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就站在白塔顶上,手拉着手,静静地环顾报恩塔的四周,尽情欣赏着泸州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