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江,近期发生的一件事强烈刺激了彭以轩。

“以轩,你知道吗,你去陕西这段时间,杨森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平江惨案,残忍杀害了新四军驻平江嘉义通讯处的六名干部,还纵容部属将平江的红军家属和其他革命分子近千人杀害。”高占宽讲述时充满悲愤。

“我在报上看到了,在小鬼子肆意践踏**中国,全国人民积极参加抗战的关键时刻,蒋介石竟然不顾抗战大局和民族大义,举起了屠刀,杨森为他充当了屠杀共产党人的马前卒、刽子手,这是一种倒行逆施的行为。”

“以轩,最近在国民党五中全会上,他们明确提出了‘溶共、防共、限共’的方针。近期接连发生的博山惨案、深县惨案、平江惨案、鄂东惨案、确山惨案,都是他们实施的一连串反共摩擦活动。”

“他们越是这样做,我更要跟着共产党走。”

听到彭以轩这话,高占宽告诉彭以轩,“以轩,你的入党申请组织上已经批准。今天晚上,将为你举行入党宣誓仪式。”

当天晚上,在一间农家小屋里,土墙上挂着鲜艳的中国共产党党旗,彭以轩在高占宽的引导下,举行了入党宣誓。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坚持执行党的纪律,不怕困难,不怕牺牲,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

宣誓完成后,高占宽握着彭以轩的手,“以轩同志,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了。”

“谢谢!如果马先生也在这里,该多好呀!”彭以轩动情地说。

“云飞同志不但是我党的一个好干部,也是我们的好兄长。”高占宽也感叹地说道。

“马先生的血不会白流的,小鬼子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偿还。”彭以轩说。

“以轩,你对平江惨案怎么看?”

“杨森他们实在太卑鄙了,这是一种无耻透顶的流氓行为。”

高占宽对彭以轩说:“中央对如何处理平江惨案已有明确的态度。党组织让我转告你,保持冷静,一切以抗日大局为重。”

“占宽,你放心,我会按党组织的要求办。实话告诉你,如果不是考虑到正值抗战的关键时期,我现在已是组织的一员,我真想离开20军投奔八路。”

高占宽也用力握着彭以轩的手说:“以轩同志,党组织还让我告诉你,全力抗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高占宽还告诉彭以轩,有什么事需要与党组织沟通,可以找他,如果他不在,也可以找尚品。

彭以轩这才知道,原来尚品也是中共党员,在20军也有党的组织,有不少像高占宽、尚品这样的中共党员在开展党的活动,为党工作。彭以轩觉得自己从此以后不再孤单了,他也是有组织的人了,在这个组织里,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

让彭以轩稍觉安慰的是,高占宽告诉他,那个叛变革命,导致马云飞被捕牺牲的叛徒,已被中共沈阳地下党锄尖队处决。

其实,这段时间还有一件事让彭以轩无比纠结和苦闷。

就是欧阳北临死之前告诉他欧阳雪还活着的消息。

雪妹还活着,一直在等着他,而他已经结婚成家,有了妍妹,有了荥娃。彭以轩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以这样的方式惩罚他。商妍如此爱他,这些年他俩相濡以沫,心心相印,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他不可能丢下商妍和荥娃,他们已经是不可分离的一个家庭。欧阳雪,那个为了他家破人亡,为了他沦落他乡,为了他投江自尽的雪妹,如今竟然还活着,还在阆县等着他,怎不让他左右为难,心如刀绞。

这段时间,彭以轩时常回忆起他和欧阳雪过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切恍如昨天才发生一般。但是事已至此,一切已不可能改变。彭以轩只是在想,自己无论如何应该去阆县一趟,去看看雪妹,向她讲明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劝她找个好人成个家,否则的话,他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这样的事他无法对他人讲,他只能把痛苦埋在心里,独自承担。

让彭以轩始料未及的是,第一次长沙保卫战,也称第一次湘北战役已经拉开序幕,等待他的是一场接一场残酷的考验。

1939年9月,日军进犯长沙,中国军队与侵华日军在以长沙为中心的第9战区进行了大规模的激烈攻防战,第一次长沙会战开始了。

1939年5月11日至6月上旬,日本关东军在远东地区发生的诺门罕战役中被苏联红军击败,元气大伤。为了在中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重新提升日军的士气,进一步打击中国军队的抗日意志,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决定集中十万余人,由赣北、鄂南、湘北分别进犯长沙,企图以最短的时间将中国第9战区主力歼灭。

9月22日,日军第33师团向鄂南通城东南地区进犯,先后攻陷高冲、鲤鱼港、麦市等地。国军第20军军长杨汉域率领133师、134师在修水至通城一带与日寇激战。

彭以轩的特勤大队奉命配合133师的行动。

彭以轩已记不清阻击了日军多少次进攻。日军每一次的进攻都很疯狂,天上有三菱93式轰炸机的轰炸和零式战斗机的疯狂扫射,地上有92式步兵炮和94式山炮的倾泻,然后是坦克和装甲车掩护下的轮番进攻,日军甚至将燃烧弹、毒气弹也用上了。中日军队为争夺每一块阵地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拼杀,每一轮的进攻和守卫都会遗尸遍野,枪械满地,阵地上的每一块土地被反复地轰炸和烧灼。战场上中日军人的尸体越来越多,不时有血腥味和尸臭味飘过来,让人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彭以轩有好几天没有洗脸了,耳朵里夹带着充满火药味的尘土。他实在太疲倦了,真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没有人打搅,自由自在。彭以轩知道,在眼下,这样的愿望实在有些奢侈,也根本无法办到,除非你已经倒在阵地上再也醒不过来,否则你会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在下午日军发起的进攻中,彭以轩清晰记得当时他枪口下有一个鬼子少佐被击毙,他还能想起射出的子弹正好打在鬼子少佐的额头中间,一枪毙命。彭以轩相信他没有给鬼子少佐太多的痛苦,也许鬼子少佐此刻睡得正好,永远不会有任何的干扰。想到这里,彭以轩竟然有点羡慕这个倒霉的家伙了。

彭以轩猛然想起那个鬼子少佐倒下去的时候,他身上似乎有一个挎包,这是和其他鬼子明显不同的一个特征。彭以轩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鬼子少佐挎包里难道有什么秘密?否则为什么鬼子少佐被击毙后,怎么会有十几个小鬼子不顾死活抢夺他的尸体?

那些抢夺鬼子少佐尸体的小鬼子都先后倒在了特勤大队神枪手的枪口下。

事情的确有些蹊跷,也有些让人费解,鬼子少佐为什么会背着一个挎包,挎包里难道有什么秘密?为什么鬼子少佐被击毙后,十几个小鬼子不顾死活抢夺他的尸体?想到这里,彭以轩心中豁然一亮。

“秦国民。”

“到。”秦国民从彭以轩侧面钻了出来。

“你马上带人去前面阵地,仔细搜查下午打死的那个鬼子少佐,一定要拿到他背的那个挎包。”

“是。”

今夜无战事,中日两军的阵地上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宁静,只有一牙弯月挂在天空上,月色如银,照射着斑斑驳驳的前沿阵地。

秦国民带着两个特勤大队的战士,匍匐前行,悄悄爬到横七竖八躺着中日两军官兵尸体的阵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秦国民发现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有几个小鬼子正趴在堆满尸体的阵地上搜寻着什么。

“难道小鬼子也在找鬼子少佐的尸体?”秦国民突然明白了,鬼子少佐的身上肯定藏着重大的秘密。

秦国民用手势同跟随他的两个士兵比划了一下,然后,他们三人各自掏出一颗手榴弹向那几个小鬼子扔了过去。三声巨响之后,几个小鬼子全部报销了。听到爆炸声,日方响起了一阵枪声,随后阵地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秦国民让两个战士负责掩护,他继续搜寻着鬼子少佐的尸体。他在众多的尸体中找了很久,最终通过依稀可见的月光发现了那个鬼子少佐的尸体,找到了彭大队长说的那个挎包,他用刀割断挎包带,在鬼子少佐身上仔细搜了一遍,然后拿着挎包和两个战士一起回到了自己的阵地。

当彭以轩打开秦国民带回来的挎包,发现里面有日军第33师团的作战任务和标图,以及其他一些非常重要的文件,之前的种种疑问一下子有了答案。

“这是日军的军用地图,从地图上的标示来看,日军第33师团将从南岭进攻白沙岭,再攻龙门场,然后直下长沙,主攻长沙城。”彭以轩说。

高占宽和秦国民都凑了上去,看那张地图。

彭以轩对秦国民说:“国民,干得不错,这个鬼子少佐挎包中发现的情报对我们太重要了,必须立即报告军部。”

如此重大的发现,对整个战略可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彭以轩立即报告了20军杨汉域军长,杨汉域随即报告了27集团军司令杨森。杨森、杨汉域和王树霖将获取的情报认真分析研究后,立即调整27集团军原来由西向东布防,重点放在阻击南昌方向来敌的战略部署,决定把27集团军的主力都调来围攻由北而来的日军第33师团,在苦竹岭一带重创日军,打乱日军围攻长沙的战局。

苦竹岭注定将因此名扬青史。

苦竹岭位于修城白岭镇荣春村,这里曾经是江西湖北两地商贾、挑夫必经和歇脚之地,到处是崇山峻岭,古人依山随势建了一条路,直通长沙,而苦竹岭的地理位置和环境非常有利于设伏打击日军。

杨森命令杨汉域率领133师和134师在苦竹岭设伏,一举消灭进犯长沙的日军。

彭以轩的特勤大队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1939年9月22日,当日军第33师团一部进入苦竹岭包围圈后,杨汉域发出了攻击命令,只见几十门榴弹炮、山炮、迫击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众多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密集如雨的手榴弹从天而下落在鬼子的队伍中,枪炮声、喊杀声、军号声响彻云霄,日军突然遭到伏击,被打得四处逃窜。日军很快从混乱中清醒过来,迅速组织兵力对133师和134师发起了疯狂的反攻。

鬼子借助炮火、轻重机枪和坦克的掩护,成群结队、漫山遍野不要命地冲了过来,他们知道,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如果不能撕开一个缺口,日军将面临被动挨打和被全部吃掉的危险。川军官兵也深知这一点,他们奋不顾身与鬼子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川军士兵冒着枪林弹雨,和鬼子在苦竹岭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厮杀,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折了,就用枪托来打、石头来砸。近身肉搏时,甚至用拳头砸,用牙来咬。

为了砸毁日军的坦克,川军士兵抱着炸药包,手拿汽油瓶前赴后继,玩命地往前冲,上不了坦克,有的士兵干脆滚到坦克下面,点燃导火索与鬼子的坦克同归于尽。有个士兵把捆着炸药包的手榴弹从坦克顶盖的缝隙里扔了进去。随着一声巨响,坦克猛烈颠动,火焰从炮塔的口子喷了出来,顶盖的开口喷出一丈多高的火焰,将爆破坦克的那个战士震得失去了知觉。有个士兵在投掷汽油瓶时全身被点燃了,随即大叫一声,冲进了鬼子阵营,拉响了手榴弹。

阵地上尸横遍野,到处是火海焦土。

在与日军两次大的肉搏战斗中,彭以轩的大刀早已砍钝了,刀口已经豁豁牙牙,他不知自己究竟杀了多少鬼子,反正是见一个杀一个。鬼子见到他,就像见到索命的祖宗一般,大刀寒光闪过之后,没有一个鬼子逃脱得了。他曾一人与五个小鬼子搏杀,无论是枪击、刀砍、掌劈、拳击,都是一招致命,毫不留情,徐氏自然门功夫被彭以轩在战场上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浑身上下是血,有鬼子的血,也有他受伤流的血。

高占宽组织的神枪手在战斗中大显身手,他们都是特勤大队顶尖的神枪手,虽然他们没有专门的狙击枪,但只要被他们瞄准了的目标,一枪一个,枪枪索命。这种做法有力地打击了小鬼子的士气。

从9月22日至25日,杨汉域率领部队先后阻击了日军两次大的进攻,造成日军大量的伤亡。到9月26日,日军在苦竹岭不断增兵,再次向20军发起了进攻,日军企图切断修水与平江的抗日联络。

战局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苦竹岭一下成为第九战区战役的重点,第9战区薛岳司令官急忙调国军第8军和第31集团军前往增援,同时命令湘鄂赣边区总指挥范菘甫以大湖山、九宫山方面的部队由南向北尾击日军,和由东向西侧击日军,配合20军对日军形成南北夹击和包围的态势。

9月26日晚上,杨汉域亲率官兵,由当地老乡带路,分三路袭击鬼子营地。彭以轩的特勤大队冲在最前面,他们趁鬼子还在睡梦中,用手榴弹和掷弹筒打头阵,然后冲入敌营,刀劈枪击,奋勇杀敌,呐喊声、爆炸声、射击声响彻苦竹岭。

日军根本没有料到中国军队经过几天的战斗,还能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夜袭,只觉得苦竹岭漫山遍野都是围歼他们的中国军人,日军在黑夜中仓促应战,人马相践,死伤六百多人,弃尸遍岭,余部向通城方向逃跑。

战后,由杨汉域手书的“大中华民国二十八年九月蜀人杨汉域率精兵五千大破倭寇于此”,由当地石匠在苦竹岭一块五平方米的天然花岗石上刻下的摩崖石刻,如今依然保存完好,见证着当年川军在苦竹岭一带血战倭寇这一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