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妍没有想到,危险正在向她逼近。

清剿帽子山之后,关东军特高课立即组织人员对有关彭以轩的信息进行了搜集分析。彭以轩这个当年因打擂比武早就在日军档案中有记载的人,如今竟然成了抗日组织的指挥者,让关东军大为恼火。特高课在沈阳经营了许多年,很快就找到了有关彭以轩的大量信息,特高课甚至还了解到彭以轩的夫人姓商,住在沈阳,他们夫妻俩还有一个儿子。

当森川从特高课那里得到彭以轩的信息时,很快判定他的邻居商妍就是皇军要找的人。森川立即向特高课长官梅津大佐报告,“报告大佐,我已经发现彭以轩家属的踪迹,他的家属与我是邻居,她叫商妍,是个小学教师,有一个四岁的儿子。”

梅津一听,非常有兴趣,“森川君,说下去,你准备怎么办?”

“大佐,据我所知,皇军进攻沈阳的当晚,彭以轩就随东北军离开了,他夫人对他现在的情况极有可能毫不知情。我的意见是对彭以轩夫人进行监视,放长线钓大鱼。”

“哟西,哟西。就按你的意见办。祝你早日抓到姓彭的这条大鱼,到时我在土肥将军那里为你请功。”

“哈依!”森川立正回应。

这一切商妍全然不知,她依然同往日一样过着自己的日子,根本没有想到日本人已经针对她和彭以轩布下了一张大网。

森川和枝子又来商妍家拜访了。

森川还是那么彬彬有礼,但商妍自从在商场看见森川当街追杀中国人的情形,已把森川当成魔鬼一样看待。她心里想,这是一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谨慎。

“彭太太,枝子在您的指导下,烹调水平大有提升,中国菜做的更地道了,谢谢您!”

“森川太君太客气啦,我可不敢当。”

“彭太太,家里没有一个男人,你一个女人操持一个家可真不容易。”

商妍听了森川的话,装着很不高兴,发起了牢骚,“是呀,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大男人,丢下我们娘俩说走就走了,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你说这日子怎么过呀!”

森川问道:“您先生没来个信?”

“来什么信哟,他现在死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如果有信,我立马带着儿子找他去。男人结婚成家,就要有担当,哪能把老婆儿子丢下拍屁股走人。”

森川嘿嘿一笑,“是呀,彭太太说得有理。”

森川走后,商妍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森川今天突然来访,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而且她从来没有给枝子谈过自己的男人姓彭,森川却叫她彭太太,他是怎么知道的?

商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对森川她不能不防。商妍随后对家里的佣人李妈去作了交代,让李妈立即去骆丽云家告诉她近期不要来她家,涉及高占宽、彭以轩的事对任何人一律说不知道,更不能讲严小乐曾经来过。

不久,商妍发现住家门外多了两个做生意的陌生人,她开始还在想,这些人做生意也不讲规矩,竟然做到家门口了。仔细观察那两个做生意的人,才明白是有人在监视他们,这让商妍大吃一惊,看来小鬼子已经盯上她了。

商妍对自己的安危倒没有多想,她担心的是丈夫和儿子。丈夫如果突然回来,钻进了小鬼子布下的陷阱,那可如何是好?荥娃是老彭家的独苗苗,一定不能出事。送回河南荥阳老家日本人肯定要阻拦,即使要走现在也走不了,留在这里又可能会有危险,要知道小鬼子杀中国人从来没有软过手。商妍心里着急死了,她在想,如果自己这里有风险了,极有可能骆丽云那里也会有风险。于是,商妍让家里的李妈去了骆丽云家,骆丽云见了李妈,也说住家门口最近常有不三不四的人晃悠,之前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明白是小鬼子在监视他们。

李妈回家告诉商妍,商妍更担心了,她意识到危险正在向她们两家逼近。小鬼子对他们两家进行监视,设下圈套想抓人,很可能是因为丈夫和高占宽在外面打小鬼子,激怒了日本人。这种情况下,她必须赶紧想办法把荥娃和骆丽云的女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否则小鬼子如果对两个孩子下毒手,后悔都来不及。

商妍突然想到了马云飞,也许马云飞有办法帮助她们。于是她给马云飞写了一封信,让李妈上街买菜时悄悄去了一趟马云飞的学校。马云飞看到信后,知道事态严重,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日本人可能真的会对两个孩子下手,然后挟持两个孩子威逼引诱彭以轩和高占宽。马云飞让李妈给商妍带了一封信,让她保持冷静,他会尽快想法将两个孩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

李妈把信带给商妍后,商妍和骆丽云悄悄碰了一次头。关于马云飞的事商妍一点没跟骆丽云露口风,她对李妈也专门作了交代。

“嫂子,要走我们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走。”

商妍说:“这样当然好,但小鬼子盯得紧,一旦发现,前功尽弃。看得出来,小鬼子盯我家盯得更紧,你和李妈带着两个孩子走,我留下来和小鬼子周旋。”

“嫂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咋行呀?”

“丽云,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

说走就走,晚了可能功亏一篑。商妍和骆丽云提前把上路的东西准备好了,马云飞落实好转移的有关事宜后也迅速将信息传递给商妍。

第二天上午,李妈带着荥娃像平日一样出了家门,跟踪商妍的人见商妍仍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也就没去留意李妈的行动。骆丽云带着女儿也出了家门,她按照商妍的吩咐,想方设法甩开了日本人的跟踪,与李妈、荥娃在约定的地方上了马云飞派来的三轮车,最后通过马云飞提供的秘密通道去了安全的地方。

等到监视的人发现事情不对头时,赶紧把情况报告了森川,森川才知道上了商妍和骆丽云的当,这让森川变得恼羞成怒。

商妍立即被森川“请”到了关东军特高课。

关东军特高课,在当时的东北就是“活棺材”的代名词,凡是被抓进关东军特高课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因此,进了特高课的商妍,已做好了可能遇到各种危险的准备。

商妍手脚被铐着,坐在电椅上。

“彭太太,你知道特高课是做什么的吗?你为什么要把你儿子和高占宽的女儿送走,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彭家就这么一个儿子,高家就那么一个女儿,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商妍毫不客气地回答。

“你不说,这些东西会让你说的。我不知道你娇嫩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了?来呀,让彭太太尝尝厉害!”

一个审讯人员合上了开关,商妍立即浑身**,痛苦不堪。

过了一会,那个审讯人员关了开关。

“彭太太,这滋味不好受吧?怎么,还是不想说?”

商妍愤怒地看了一眼森川,什么话也不说。

森川使了一个眼色,那个审讯人员再一次合上开关。商妍浑身抽搐,昏死了过去。

森川没有想到,无论是上电椅、坐老虎凳,还是使用其他刑具,商妍始终没有开口,这让森川不由对商妍刮目相看。

森川知道商妍作为一个母亲,为母则刚,儿子去哪里了她即使自己死也不会说的,这是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的本能。至于她丈夫彭以轩去什么地方了,凭森川的直觉和分析判断,也许这个女人真的不知道。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商妍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平日里除了高占宽的夫人骆丽云外,她似乎从来不和其他人接触。而彭以轩随张学良的部队离开沈阳之后,显然也没有回过沈阳,由此可以判断商妍不可能知道彭以轩在什么地方。但就此罢休,森川也不死心。

森川对商妍说:“彭太太,只要你告诉你丈夫在什么地方,或者托人叫他回沈阳,皇军不但会饶恕他的罪过,还会让他做官。”

“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知道油盐酱醋、锅盆碗盏,他们东北军去了哪里我咋知道。”

森川说:“如果你不说,后果很严重。”

商妍说:“森川,我一个小老百姓,只能任人宰割,你们看着办吧。”

森川盯着商妍看了好一会儿后说:“彭太太,你真的不想对我们说点什么?”

商妍一脸漠然地看着森川,不再说话。

“彭太太,只好对不住你啦。”

商妍被一伙日军士兵带到关东军特高课的一个秘密刑场。

日本人正在处决犯人,五个人一组被执行。商妍被编入第二组。

第一组的五个人面对着日军行刑队呈一排站在一堵高墙下,这些都是日本军方抓到的所谓“抗日分子”,只听见一个日军军官一声令下,一阵“呯呯呯”枪响之后,站在高墙下的五个人立即倒在了血泊之中。然后这些人的尸体被人拉到旁边的一辆收尸车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尸体上的血水顺着车往下流。

目睹着这血腥的一幕,商妍心如死水。

森川走了过来,对商妍说:“彭太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说了,我马上放了你。”

“森川,你们这样滥杀无辜,不会有好报应的。”

“彭太太,活着多美好,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森川,你杀了我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商妍和其他四个人被日军士兵押解到城墙下挨个站着,商妍心里好难受,她的腿在颤抖,身体冰凉。

森川站在那里阴阴地看着商妍。

枪响之前,她只有在心里默默想着,“以轩,好好把我们的儿子带大,我爱你,下辈子我还做你的老婆。荥娃,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妈妈爱你。”

耳边响起了震耳的枪声,商妍和另外四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商妍没有死,她只是在枪响之后昏死过去了,死的是另外四个人。森川对商妍搞了一次假枪毙,他想考验一下这个中国女人,检验一下这个中国女人面对死亡会是什么样的表现。虽然这样做有点残忍,有些血腥,但森川觉得还是值得。只是森川没有想到商妍会如此坚强。

等商妍苏醒过来,森川对商妍说:“彭太太,是枝子替你说情救了你的命。枝子说,希望你能继续教她做中国菜。”

商妍被放了回家,但商妍心里清楚,森川说的所谓枝子救了她,让她教枝子做中国菜纯属鬼话。看来是日本人对她还没死心,还想利用她来继续钓鱼,找到丈夫彭以轩。

从关东军特高课死囚牢中出来,商妍大病了一场,人也憔悴了许多,要不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她可能真的过不了这个坎。商妍恨死了森川,也恨死了小鬼子,她心里在想,既然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就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以轩回家,等着荥娃回家,也等着小鬼子从中国土地上滚回日本那一天早日到来。

枝子有时还来商妍家串门,只是她心里像有鬼似的,不自然。枝子从来不提商妍被抓进特高课一事,她不提,商妍自然也不提。商妍心想,这个日本女人也不容易,被她丈夫森川当成了工具,任意摆布,像一个木偶似的。商妍对枝子很平淡,也不想和枝子多说什么,两个女人各怀心事,心照不宣继续来往着,其实相互都知道为什么,但谁也不愿意说穿。

马云飞悄悄带来话,荥娃和骆丽云他们很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对商妍来讲这的确是最好的消息,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虽然她很想念儿子,儿子还那么小,需要她照顾,需要她的爱。但她也知道,现在还无法和儿子见面。好在有骆丽云和李妈在,不然她真的担心儿子这么小就离开了她,该是多么的伤心和孤独。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只能独自在心里给丈夫说着话,“以轩,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多杀日本鬼子,只有将这帮日本鬼子从中国赶出去,我们一家人才能早日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