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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里斯的情绪却稳定下来,他冷静说道:零号先生,你不会是考验我吧,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日本间谍?我告诉你有关蔗糖的机密,帮助你联系你的上级,你怎么会恩将仇报?
叶云生道:你的表演很好,也是一个优秀的特工,细节,一个微妙的细节,暴露了你。
鲍里斯惊道:什么细节?
叶云生道:在说明这细节之前,我要说一说,像你这样人的故事,或者说是你们这种人的故事,当年日本和中国一样闭关自守,一样落后,黑船事件后,欧美列强的炮舰打开了日本的大门,但日本人却奋发图强进入了明治维新时代,日本人的野心和视野越来越大,甚至在二十世纪前就有了庞大的世界格局,他们对亚洲特别是对中国虎视眈眈,他们培养了大量的中国儿童为间谍,同时他们也培养的很多有欧美血统的混血儿成为间谍,这些混血儿原是一些美国大兵和当地妓女或单身女人生的孩子,这些孩子天生的西欧人面孔让他们成为一个好的护身符,这些人学习各种语言学习特工技能,有朝一日在数年后就会成为不折不扣的日本间谍,可是由于他们是在日本长大,很多习惯已经流入了他们的血液里,这些习惯他们的改不了的。
鲍里斯道:你可真能想象啊,呵呵,什么习惯?
叶云生道:你的习惯实际上已经改的差不多了,就在进这个安全房时,我也一直相信你就是美国人鲍里斯,可是,刚才进门时和你坐下发报时的动作却露出了你的乡情。这是一种日本人特有的习惯,日本人在进到房间时他一定会脱鞋,而当时你刚要进房间时你下意识地合起两只脚,让两个脚踵成v字形状,右脚微微踮起脚,身子有些前倾,这是一个要脱鞋的动作,本意是用先并起脚后跟儿,然后用右脚踩左脚的后鞋帮,这是一个自然连续的动作,再把鞋用手捡起来,可是,当时你踮起右脚的时候,你马上明白反应过来,所以当时我只是感到奇怪,认为你是偶然的行为;再后来,你做下去要发报的时候,你的双手是从大腿上膝盖滑落的,然后双手呈直线滑落到膝盖上,这是日式跪坐的标准动作。
鲍里斯笑道:真滑稽,难道别的国家的人就不能这样用手滑动吗?
叶云生道:是这样的,尤其是中国或者是在受中国文化影响的国家,有些家教好的有良好教育的人也会这样做,这样显得更恭谨,另外当人紧张或不安的时候,他的双手也会反复地在大腿和膝盖上蹭。可是,你将手沿大腿滑向膝盖之前,你的双手下意识地往两边拨了一下,中国人没有这个下意识的习惯,这是日本人常年穿和服拔开和服长上襟和腰带的特有习惯,你的动作虽然很微小,但是一个人的习惯和乡情是改不了的,尽管你穿了西装还是有习惯的小动作;这就像前清满人就有一个习惯,虽然满清灭亡了多年,可那些老旗人在握手之前还是习惯的用手摸一摸两只袖子,这是原来请安的习惯动作。其实这些细微的动作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你的运气不好,我早年在日本留学多年,又游历了很多地方,交了各种各地的日本朋友和同学,和他们同吃同住,这些年我在东北,在上海,又和日本人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工作,我可以说已经是大半个日本人了,再加上我天生敏感多疑,甚至是病态的多疑,我记得莎士比亚说过,完美的人常常因为自持而失败,有缺陷的人缺因为谦恭而谨慎小心。我的缺陷帮助了我,而你恰恰相反。当我问你到没到过亚洲,如果你说你去过日本,你就过关了,我就会打消疑惑,可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所以,鲍里斯先生,只能说你运气不好落在了我的手里。另外,你还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当你把延安传来的密电给我时,你的眼睛一直朝左看,美国情报局的观人术中说,当一个人回忆时,他的眼睛是向左看的,而向右看实在撒谎,当你说你没有到过亚洲时,你的眼睛一直在向右看,而在看电码的时候,你的内心一直在默念三字经,你的中国文化底子很好,居然会默诵三字经。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延安来电的内容,你已经破译了,可是你当时却皱起了眉头,说明你对你偷偷翻译的译本毫无意义颠三倒四感到奇怪和不解,因为你破译的是假的,我们的密码本根本不是三字经,我们共产党没有那么浪漫和幼稚,至于我们的密码本是什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鲍里斯脸色微变,但他仍沉着应对道:我如果是日本间谍,我怎么会知道美国总部的联系方式?怎么会有密码本?我怎么会告诉你蔗糖的秘密?
叶云生道:很简单,是真正的鲍里斯告诉你的,鲍里斯已经变节了,而你告诉我蔗糖的秘密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你的临场应变能力很强,很遗憾,我当我听到蔗糖是炭化提取铀235的方法时,我已经相信了你。
叶云生继续道:实际上接电话的是你而不是鲍里斯?正因为你是日本间谍,所以我的这些疑惑才对上号。一。我让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去淮海饭店打探消息,她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大概情况,这说明淮海饭店的防守很松散;二,当你说你的标志时,你带白帽子白皮鞋,试问一个从事秘密行业的人为什么会穿的如此醒目惹人注意?显然,是真的鲍里斯告诉你,没有人认识鲍里斯少校,你是为了让上钩的人千万别认错了。果然,我们上当了;第三,当时淮海饭店门外可谓风声鹤唳,你们准备的相当充分,竹机关的特工能力十分出众,可是他们只追踪了不到一分钟便让我的汽车脱钩了,我尽管有周密的逃跑路线,却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和我的同志是在拼了老命救你。可这与我的判断大相径庭,跑得太容易了。很明显,神谷阳一是个绝顶聪明的角色,安保是一项全面系统的工作,淮海饭店周围的道路应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在关键的部位设计路障,会大大加剧我们的逃跑困难,甚至可以让我们成为瓮中捉鳖,这是一个优秀特工指挥员的基本常识,可是,我们逃跑的路线居然没有一个路障和拦截,是他大意吗?答案是否定了,是他故意放水,他已经算出我们会临时劫持鲍里斯,所以做了两手准备,这样无论哪种方式,我们都逃不掉、都会上当。神谷阳一的野心很大,他不仅要找到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还要利用真假鲍里斯打入美国人的内部,从而保护仁计划的顺利进行,所以,现在你亲眼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鲍里斯的脸又红变紫,他嘴唇哆嗦道:八嘎,零号果然厉……害……叶云生突然大笑起来,鲍里斯感到奇怪道:你笑什么?
叶云生道:以上我说的所有的话都是测试,你坐下时手很正常,尽管有多余的动作,但被我放大处理了,因为你太紧张了自以为露出马脚,实际上你的动作很正常,很遗憾,你的测试没有成功。
鲍里斯懊悔地长大了嘴巴,紧接着,他突然起身准备做最后的拼搏,可是已经晚了,一股青烟和淡淡的焦糊味正从阿娣带消音器的枪口冒出来,鲍里斯的眉心流出了暗紫色的血,而在他左侧脖颈上也多了一条红线,他的头垂了下来身子瘫在椅子上,叶云生和阿娣几乎同时出手,这匪夷所思的速度让死者永无机会。
阿娣叫道:叶大哥,你真的是在测试?
叶云生眼神有些莫名的悲哀,他说道:是的,是测试,特工的命运本来就是这样残酷,神谷是一个顶级高手,这是一个疯狂而大胆周密的计划,只有神谷这样的人才有如此的计谋,可惜了,他手下的人,这个假鲍里斯跟不上他的频率。
阿娣把鲍里斯的尸体放到地上问道:叶大哥,想不到敌人会这样阴险,假鲍里斯给你的电报会不会有问题?
叶云生道:没有问题,这个假鲍里斯为了获取信任才这样做的,我就是要利用他和上级联系,上级已经确认了我的识别码,其实那个识别码不是零,而是一个句号,当初在东北时为了保障我的安全,我提供情报后边的署名是一个句号,后来被误传为零号,这就是零号的来历。
阿娣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叶云生道:我已经和组织取得了联系,时间是今晚八点到九点,我现在要回竹机关去,我们晚上七点在老地方碰头,如果我七点之前没有到,说明我已经牺牲了,你要继续完成我的工作,你用我的识别码和上级来接头的同志联系,这是日军仓库的地图和蔗糖的起运时间和路线,让组织一定要销毁这些蔗糖,尽量延缓仁科的实验,从而粉碎敌人的仁计划。
阿娣愣愣地停着,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叶云生和阿娣悄悄走出安全房,然后沿着小巷走出弄堂来到街上,现在已经快4点了,天渐渐地黑了起来,叶云生和阿娣走到一条繁华的日式小街上,这条街酒肆林立,叶云生看到了一个最大的居酒屋,叶云生对阿娣说道:我进去一下。
叶云生摘下口罩只带着墨镜走进居酒屋……两分钟后,叶云生提溜着一瓶酒走出来,而他的身上满是酒气。
叶云生走到阿娣身边,他低声道:你要替我办一件事……阿娣抓住叶云生的袖子,她哭泣道:叶大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叶云生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