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晚6点30分。
地点:虹口区福兴里4号忆江南丝竹乐器店。
这是叶云生和组织上联系的新地点,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一个固定的联络点,这个联络点是单线对接的,只对叶云生一人设立的。
留声机里放着唱片清幽动听,叶云生正和姜梅坐在八仙桌子前总结这次计划的得失,这时,阿娣端上了两杯热茶,茶杯升起一股淡绿的烟气十分温馨。
阿娣道:叶大哥,你跟我说说这次行动,我有好多地方不明白。
叶云生笑道:我交代任务时不是已经都说明了吗?
阿娣笑道:我太笨了,你说过,要做一个出色的侦察员就要有清晰的头脑,尤其是逻辑一定要清楚,我们刚做的这次行动太复杂,我有好多地方不明白。
姜梅笑道:云生同志,你就给阿娣讲一讲,我也学习学习。
叶云生道:相互学习吧。
阿娣道:叶大哥,你怎么知道窃听器被马龙根发现了?
叶云生道:直觉。
阿娣有些惊奇。
叶云生道:我在东北时就经常和窃听器打交道,窃听是谍报工作的重要手段,从录音中辨别真伪是特工的重要技能。作为监听者,他必须具备丰富的经验。一个真正的窃听者要听过无数个录音,并从录音中音者的语气、语速、停顿、音量变化、语音中的情感变化以及前后语搭配是否合理,口音、习惯语、语音习惯,甚至包围录音环境中的背景音,杂音、噪音等多种因素判断录音是否真实有效,录音现场环境等方面的确定。
阿娣静静地听着,还拿出本子记着。
姜梅插话道:我听总部首长说过,你能在蒙面情况下通过感觉判断周围的情况,据说你当年被竹机关特务蒙眼坐车,一路坐车后能确定下车的终点位置,你的判断力真是了不起。
叶云生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阿娣惊道:叶大哥好厉害。
叶云生道:还是说马龙根吧,当马龙根重复“庶务科”的时候,我就有些担心,马龙根久居日本特务机关,他知道庶务科是干什么的,这个部门看起来像杂物部门,实际上它也是拥有重要间谍器材的部门,这点马龙根一定知道,他有可能想到了自己被窃听。所以,马龙根接下来的话和开始的话,不太一样,他在开始时是断然要黑吃黑的,后来录音停顿了一下,马龙根开始转折,他下边的话,就是说给窃听者听的,逻辑也十分合理,看不出来什么,这说明马龙根老奸巨猾,经验十分丰富,他可以利用录音巧妙的将计就计。
阿娣道:既然是这样,你是怎么判断他的录音是假的呢。
叶云生道:是细节。
阿娣入神地听着。
叶云生继续道:我把录音的那段短暂停顿放大到最大音量,竹机关的录音设备是世界上最好的德国西门子设备,它的传感器接收喇叭可以接受到20赫兹到2000赫兹的各种音波,我在那段停顿中发现了轻微噪音。当时的环境应该十分安静,噪音分贝应该在30到40分贝,而我听到的微小噪音应该在50左右分贝,那是一种极小的噪音,是一种摩擦的噪音,我后来又按同样的分贝情况下测试,我发现那种轻微摩擦噪音的音源,那是一种快要干涸的钢笔划过硬纸的声音,它说明被窃听者在写字。
阿娣道:我懂了,他们对话中间在写字,写字是在传递信息。
叶云生笑了。他拿起阿娣记录的纸,把它放到油灯里烧毁。
阿娣刚要抢过来,叶云生道:这些要记在心里。
阿娣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监视点隔壁被敌人占了?
叶云生道:我去过几次观测点,开始我发现隔壁有人住并且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我们与隔壁的墙壁很薄,隔音效果很差,但自从我发现了马龙根别墅声音的异常后,我们的隔壁却没有任何生活噪音,一个正常的家庭应该有正常的噪音,对话,哄孩子,哭闹,笑声,做饭炒菜时的锅碗瓢盆碰撞之声,煤气炉的炊烟,各种小菜鱼肉的芳香,还有,就是晾衣服,这个季节上海寒冷潮湿,那几天,有难得的太阳,上海人不晒衣服太不正常了。
阿娣道:要是这家人外出不在家呢?
叶云生道:要判断这家有没有人住,最直接的手段就是两种,一是痕迹,二是照明。我看这家门把手是干净的,室内到了晚上有微弱的灯光。我们的隔壁这两件东西都满足,而且还没有生活噪音。当一个人谨小慎微心怀事情的时候,他的所有动作都下意识的很轻,这是本能。
阿娣问道:即便是这样,像马龙根这样的老手怎么会这样大意。
叶云生满意地笑道:阿娣,你真是进步了,是这样的,马龙根的大意之处在于,他自以为他在暗处,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听出了他的破绽,其实,明暗总是在互相变化的,还是马龙根的贪婪和轻敌。
阿娣道:还有一件事我搞不懂,我们是怎么窃取马龙根的保险箱的。
叶云生笑道:除了窃听,造假之外。窃取,同样是顶级特工的一个基本能力。当时马龙根为了让我相信,他故意让他的亲信阿纪到银行取黄金,还故意让我们跟踪,实际上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在录音里故意泄露了港申银行,表面上是麻痹我们,实际上也告诉了我们他在港申银行有保险箱的事实。我们要购买郭三炮的盘尼西林,手中没有这么一大笔的资金,而这个马龙根平时贪污受贿,他的保险柜一定价值不菲,所以,我们要把这笔不义之财拿出来为抗日做贡献。当然,这里必须要有一个极其周密的计划。港申银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银行之一,但是无论它多安全守卫多严密,它也有漏洞。港申银行的保险箱保存库一共有三个,我们并不确定马龙根是在哪个库,所以在行动一早上,我们的同志就同时在港申银行开了多个保险箱,这些保险箱有一号库的,二号库的,三号库的。这样就可以确保我们有每个库的保险箱,当姜梅装扮成贵夫人紧跟阿纪时,就在银行柜台得到了阿纪保险箱的信息,于是,在三号库就发生了姜梅晕倒的事件,在这里,我们要特别提一下那个配合的同志,就是那个带鸭舌帽的同志,这人原来是爱国志士斧头帮帮主王亚樵的徒弟,号称上海滩第一神偷,王亚樵遇害后,此人流落帮派中,后来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组织成为我们的编外同志,这位同志嫉恶如仇痛恨日本鬼子和汉奸,他得知我们需要帮助时义不容辞,是一位具有民族大义的爱国人士,这个人的记忆力很好,当他看钥匙一眼就可以记住钥匙的齿痕距离和沟痕的长度,而不需要胶泥等工具配出钥匙。阿纪是经验丰富的职业特工,能瞒过他也很不容易,这需要高超闪电般快速的偷盗技艺。凭借配好的钥匙,他可以破解保险箱上的密码,所以,我们才得到马龙根保险箱中的不义之财,还有一点,要想完成这么复杂的任务,港申银行管理上的漏洞也是原因,港申银行有一项保护客户隐私的规则,那就是,只认账户钥匙和密码不认人,并且为了保障个人的隐私权,他们的保安是不跟随客户提保险箱的。
阿娣虽然没有全听懂,还是听明白了大概,总之,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每个细节出纰漏都不行。
阿娣又问道:叶大哥,敌人就会这么相信马龙根会投奔新四军?
叶云生道:绝对不会,这是反间计,但这个反间计很弱。马龙根是什么身份,敌人怎么会相信他会投奔新四军?马龙根出身世家,早年留学日本的最顶级大学东京帝国大学海陆航道专业,这所大学的学生非富即贵,就算在日本中级以下阶层的子弟都没有资格进去,马龙根的同学全部都是日本皇族贵胄或者是名门望族达官贵人的孩子,而现在这些同学几乎都是日军或政府部门的高官和顶梁柱,马龙根的根基很深交往高层密切,是日本人最为倚重和信任的人,813后,此人参与设计吴淞口的所有防务设施和管理,这个人才华横溢把吴淞口治理的井井有条,曾经抓捕过无数的走私船货,当然也摧毁抓捕过很多我们的同志,可以说是血债累累。这样的人日本人是绝对相信的,只不过马龙根的事太大了,牵扯人太多,所以日本人才不得不下了定论。
阿娣道:这么厉害的马龙根还不是被活捉了。
叶云生道:本来原计划是买通马龙根,但马龙根的黑吃黑让我茅塞顿开,事实上,那么一大批的无缝钢管即便有了特别通行证也断然过不去吴淞口的,所以必须剑走偏锋,实际上这事很简单,就是用计让马龙根放松警惕,直接抓捕马龙根,这就是大繁至简的道理。马龙根这样优秀一般人很难对付,但是这人有两个致命缺点就是贪财和好色。此人总是暗地里和重庆的特工王戴笠较劲,戴笠找个女星蝴蝶,他就找个影星周影心,所以我们才用盘尼西林和鸦片来引诱他上当。
阿娣道:叶大哥你一直暗中和他做生意,这事会不会牵连你。
叶云生笑道:阿娣啊,这得感谢你,是你把这件事摆平了。盘尼西林是要命的买卖,所以马龙根不会向下边人透露的,知情者无外乎是阿纪,而自始至终,我即便是在码头上也没有露出真面目,而这个阿纪是他的左膀右臂,能把保险箱的密码和钥匙交给阿纪,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只要封住这两个人的口,就万无一失,这就是我行动当晚让你盯住阿纪家的原因,阿纪黑吃黑一定会在我们设定的交易地点之前水域设伏,设伏后等不来货,必然联系马龙根,而马龙根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他找不到马龙根必然会联想到我,但时间不允许,他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日理万机的马龙根,所以,我们才有机会下手,让这个阿纪永远消失……阿娣,这次给你记一大功。
阿娣玩弄着手中的利刃露出的微笑,笑如杏花沐雨,这是刀锋见血手刃汉奸的快感,是战火青春的美丽。
叶云生话说多了,渐渐感觉疲惫,此次任务之繁重和艰辛匪夷所思,为了对付一个马龙根,几乎动用了全上海的地下组织力量,在中国像马龙根阿纪这样的汉奸还很多,自己的身边还有像岩黑秀夫神谷阳一这样的异常狡猾的敌人,驱除倭寇任重道远,但是只要生命不息,就要和鬼子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