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朝思暮想的脸庞,听着梦寐以求的声音,如今活生生就在眼前,宋紫烟呜咽着闭上了眼睛,压抑十八年的情感,瞬间崩溃了,身躯摇摇欲坠。杨千一迅速地迎了上去,把宋紫烟拥进了怀里。
倒在杨千一怀里,宋紫烟彻底爆发了,双手不停地捶打杨千一的后背,嘴里呜咽着说道:“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为什么……?”
听着宋紫烟的哭诉,杨千一把宋紫烟抱得更紧了,嘴里回应道:“紫烟,我的紫烟,当年我杀了熊霸天以后,然后就跟随我的同学去了省城,在那里我参加了革命。紫烟,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在省城给你写信,可是信笺被退了回来。你知道吗?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疯掉了。从省城回到青龙庵,我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可是没有知道你人去了哪里?从此杳无音信。”
杨千一数度哽咽,实在不能继续说下去,他抹了一下眼泪,咬着嘴唇继续说:“直到鬼子投降后,我们接到紧急命令,队伍要北上。在途中我才听邬青山说,你在邬家庄,可是那时候,我没有办法,我要服从大局,谁知道这一去,就是好几年;后来去了朝鲜战场,朝鲜战争一结束,我就回国了,回国的第一件事,我去了邬家庄,可是你又人去楼空。紫烟,你知道吗?邬家庄没有找到你,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所幸,我遇到了念一,看到了她脖子上那串项链,才知道你的下落。”
说到这里,杨千一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些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可是我一直坚持每个月都给你写信,每次写信我都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静静地聆听我的诉说。十八年来,我一共写了两百一十六封信,我知道这些都是寄不出去的信,可是我一直会写……”
杨千一断断续续解释着,好几次哽咽说不下去。宋紫烟听完了杨千一的话,许是真的累了,这才停下了捶打的动作,然后伏在杨千一的肩上呜呜痛哭,一任泪水冲刷这十八年的委屈……
方念一站在原地,看着娘和杨千一相拥而泣,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着娘的眼泪,自己也哭得像个泪人。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杨千一和宋紫烟缓缓地分开,两个婆婆背着满蒌的茶叶,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一个看见方念一站在院子里,一边慌忙地从背后取过背篓,一边惊喜地说:“我们家的念一回来了,可想死奶奶了。”
话音刚落,正好赶上杨千一转过脸来,就在四目交叉的一刹那,婆婆整个身躯都在簌簌发抖,嘴不自觉张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紧接着,眼泪在皱纹里肆意泛滥,背篓从手中滑落,茶叶散落了一地……
杨千一紧走几步,扑到婆婆的面前,跪在地上呜咽地喊道:“娘……,不孝儿子千一看您来了……”
婆婆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颤声地问:“千一,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杨千一匍匐在地上,抱着娘的腿,号啕大哭说:“娘,真的是千一,千一让娘遭罪了。”
说完,杨千一像牤牛一样大声地哭出声音来。
千一娘这才相信这是真的,从地上把儿子搀扶起来,娘俩抱头痛哭,千一娘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千一,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接着千一娘仰望悠悠苍天大喊:“苍天呀!你终于开眼了,让我们母子团聚。老爷,你泉下有知,如今千一回来了,你也可以瞑目了……”
杨千一随着宋紫烟、千一娘、紫烟娘还有方念一走进了客房。
刚一落座,千一娘对着方念一说:“念一,快过来,喊爹。”
刚要转身去给杨千一准备茶水的方念一,一下愣在那里,迈出去的步子,钉在那里半天不知道收回来。杨千一也诧异地望着娘,小声地说:“娘,这不是紫烟跟方旭陌生的孩子吗?”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杨千一的脸上,顿时,杨千一白皙的脸庞上暴起五道血红的指痕。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彻底把杨千一打得晕头转向,怔怔地望着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千一娘惊恐地望着自己手,又看了看儿子脸上的指痕,千一娘哇地一声哭了。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打千一,也是第一次冲着杨千一发了这么大的火。
看着娘哭了,杨千一心碎了,忙蹲在娘的跟前问:“娘,你这是咋的啦?”
千一娘嚯地站了起来,声色俱厉地指着杨千一说:“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都不敢承认,你不配做我们杨家的子孙。你可以不相信自己,但是,你不可以侮辱紫烟,你这么说对得起紫烟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娘发了这么大的火,杨千一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吓得赶紧跪在娘的面前,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大声地问:“娘,千一做过什么了?竟然惹得你老人家生这么大的气?你告诉千一好吗?”
杨千一不停地摇晃着娘的双腿,宋紫烟在一旁也不停地哭泣。
千一娘双目圆睁,指着杨千一说:“好,我来告诉你。你知不知道,我们流亡到邬家庄的时候,紫烟已经怀孕了。”
娘的话,就像一枚深磅炸弹在杨千一的耳畔炸响。
杨千一的哭声戛然而止,呆若木鸡地跪在那里。与此同时,旁边的方念一张大了嘴巴,半天合拢不到一块,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如此离奇的身世。
看着杨千一的样子,千一娘似乎有点于心不忍,火气渐渐降了下来。
杨千一明白娘的意思,他怎能忘记那烘房内的缠绵,他怎能忘记两个人为了争夺毛巾间有了肌肤相接的摩擦,是自己没有控制住,双手把宋紫烟揽了进怀里;宋紫烟一声轻哼,便倒进他的怀抱,再也没有挣扎。缥缈的青烟弥漫了整个空间,暖暖的气温伴着浓郁的茶香,飘满了烘房。世界安静了,烘房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望着怀中的宋紫烟,红唇微合,紧闭双眸,杨千一探下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宋紫烟,宋紫烟轻轻地“嗯”了一声,身子也跟着颤抖着,接着两个人的嘴唇纠缠在一起,激烈地搅动着……
可是他从没有想过宋紫烟会怀孕,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方念一不可能是自己的女儿。
过了半晌,千一娘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那一年,我们逃到邬家庄,好心的老族长看着紫烟她爹曾经传授过他们制茶的情分上,收留了我们。我们临时居住的祠堂年久失修,又碰上了一场大雨,后来紫烟就感冒了,请郎中给紫烟看病,才意外地知道紫烟怀孕了。”
讲起这段往事,千一娘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与无奈。然后接着说:“邬家庄虽然收留了我们,可是他们的族规甚严,像紫烟这样的情况,按照族规是要被沉潭的,否则的话就会被驱赶出村子。我们都老了,紫烟又怀着孕,我们能去哪里?这时候,是方旭阳站了出来,她宁愿与紫烟假成亲,保住紫烟清白之躯。唉……!旭阳是个好人呐!”
提到方旭阳,千一娘的眼睛闪动着泪花,半天说不出话来,稍稍平息一下接着说:“假成亲后,旭阳对我们两位老人孝敬有加,对紫烟关怀备至,这些也仅仅局限于对我们的尊重,对紫烟兄妹之间的疼爱。后来紫烟生下念一,为了怀念你,紫烟把女儿的名字叫作念一。”
说到这里,千一娘脸上的表情更加悲痛,哽咽了半天才勉强继续说下去:“旭阳为这一家付出太多,那年大灾,为了全家吃饱肚子,独自一个人上了北山,偷偷采些野山茶回来,让紫烟烘制,才让我们全家才赖以度过那个荒年。为了采茶,旭阳不辞劳苦,好几次要死在北山上。谁知道好景不长,那一年念一才七岁多,一块和旭阳和紫烟到镇子茶行卖茶叶,念一嘴馋要吃冰糖葫芦,紫烟死活不同意,走了很远,旭阳还是跑回去买冰糖葫芦,谁知道那天杀的小鬼子飞机飞过来……”
千一娘说到这里,早已泣不成声。尽管杨千一昨天已经听过念一这段讲述,今天听娘再讲一遍,仍然潸然泪下。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方旭阳,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他坚信,即便是方旭阳爱宋紫烟,这份爱,也是至高无上的。
千一娘讲到方旭阳死于鬼子轰炸机,屋子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听到方念一在那里低声啜泣,紫烟娘走过去,怜爱地把念一拥进了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说:“孩子,别哭,外婆知道,在你的心里,他永远是你值得尊敬的爹。”
紫烟娘的话说完,泪眼婆娑的方念一,努力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外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爹。”
说完,方念一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