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千一突发的异常行为,着实吓了方念一一跳,怯怯地问:“杨局长,你这是……”

杨千一没有理会方念一的问话,急促地反问道:“告诉我,你脖子上的项链是哪里来的?”

方念一惊恐地望着杨千一,瑟瑟地答道:“这是我娘的项链,杨局长你弄疼我了。”

说完挣脱了被杨千一紧攥的胳膊。

“你娘?她是不是叫宋紫烟吗?”杨千一直视着方念一继续追问。

杨千一话音未落,这次轮到方念一愣在那里,一脸迷茫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正是方念一的一句反问,证实了杨千一的猜测,终于找到宋紫烟的下落了。二十年的分别,今天终于找到了。激动的杨千一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在眼睛里慢慢凝聚,最后夺眶而出……

隔了半晌,才逐渐地稳定了情绪:“因为你脖子上佩戴的那条项链,是我送给你娘的。不信的话,你看一看项链黄金叶子的背面上,是否刻着一个杨字?”

杨千一的话音刚落,方念一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项链。当初她被农林局发现,被招聘到农林局上班,临别的时候,娘把这个项链给她戴上,怕城里的人瞧不起乡下的人。不过,方念一到了城里就把项链摘了下来,一直舍不得戴。后来,她也发现项链上的杨字,她也很好奇,也想回家当面问娘一个究竟。谁知道赶上省农业厅品茶大比武,所以,一再耽搁,就把这事搁置下来,不曾想被杨千一解开了谜底。

方念一彻底地蒙了,从杨千一看自己的神情,到杨千一的眼泪,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杨局长说的是真话。可是他怎么会认识我娘?又怎么送给我娘一串项链作为定情信物?项链上那个赫然的‘杨’字,**裸地告诉她,杨千一没有欺骗她,眼前这个男人跟娘是什么关系?短短的时间,这么大的信息量,一时间在脑海里纠缠,她想弄明白,可是越理越乱……

眼前这个男人,从小礼堂见到的第一面,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在自己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跟他应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自己姓方呀,爹叫方旭阳,七岁时候,因为自己嘴馋,爹为了一串冰糖葫芦,不顾娘的反对跑了回去,然后小鬼子的轰炸机就来了,带着刺耳的轰鸣声,随着爆炸声此起彼伏,爹消失满天的尘烟里,待尘烟散尽,娘领着她拼命向方向奔去……,深坑里,那串冰糖葫芦从深坑的边沿慢慢升起,那鲜红的颜色红的刺目……

爹躺在深坑的边沿,下半身血肉模糊,上半身到处是血,弹片把爹的肚子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娘疯了一样跳下深坑,抱着爹想要救他,可是……,爹走了,因为一串冰糖葫芦。从此,她恨冰糖葫芦,也恨自己,长这么大,一直活在深深的自责当中,她总认为,是自己嘴馋,间接地杀死了爹……,爹临死时候的画面,永远定格在自己的记忆里,成了她不放过自己的梦魇。

此刻,在杨千一的心底,何尝不想弄清楚一切。太多的谜底等待自己揭开。到了此刻,杨千一才幡然醒悟,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从一开始他应该想到方念一和方旭阳之间的某种联系,是自己不愿意往这方面想,还是潜意识里自动地把方旭阳屏蔽掉。

杨千一承认,在他内心深处,对方旭阳有一种抵制,甚至不愿意听到他的名字。其实,他应该早就想到,方念一就是宋紫烟和方旭阳的女儿,只是,他在内心不想承认罢了。自那次北上听邬青山说起宋紫烟和方旭阳的故事,他就在心里植入一根刺,明明存在那里,自己却在骗自己,不愿意相信有这么一回事,以为不去触碰,它就不存在,谁知道这么一骗,骗了自己十年。

今夜,方念一的出现,杨千一被狠狠触碰了一下,揪心地疼痛,好像鲜血流满了五脏六腑,才意识到这根刺确实的存在。

舞池里,一曲终了,一曲又起,舞池里的同事们跳得正起劲。

林世坤转了一圈回来,正好接近杨千一和方念一附近,忍不住地大声说:“杨局长,咋不跳啦?”

杨千一笑说:“我找方念一同志谈一些生活上的事情,你就带领大家跳,一定要玩得尽兴。”

说完,杨千一向方念一指了指外面说:“孩子,我可以邀请你到外面谈谈好吗?我心里有很多话想问问你。”

杨千一的话,仿佛带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方念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杨千一走在前面,方念一紧跟在后面,两个人来到了小礼堂外面的院子里。

夜风习习,花香阵阵,漆黑的夜空里,繁星点点。院子中间的那棵栀子树,竟然开出大串大串的花来。杨千一无暇顾及这些,在他的心中,有太多的话想问,有太多的事情想知道。这些年,他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切无所依从。

刚停下了脚步,杨千一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问:“孩子,你们现在住在哪里?我去邬家庄找你们了,可是没有找到你们。你娘她还好吗?那一年地里收成不好,我带领游击队就驻守你们村,我们近在咫尺,你娘为啥不去见我?”

杨千一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他心中有太多的谜底需要解开,他又觉得问方念一不太合适,他要找到宋紫烟,当面问个清楚。

方念一稍稍沉思了一下,缓缓地回答道:“我现在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那年解放军和国民党军队在邬家庄附近开战,解放军怕殃及无辜百姓,连夜动员我们疏散,有亲的投亲无亲的投友,我们在当地无亲无故,当时可愁坏了我娘。后来还是外婆说,既然这里也不得安生,我们还是回到青龙庵吧!娘说家里的房子当年为了躲避小鬼子毒手,临走的时候,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回去住哪里?外婆说她有一个妹妹嫁到慈安茶园,妹夫在慈安有些田产,去投奔她吧!后来,我娘带着我、外婆、杨奶奶一起来到了青龙庵的慈安茶园,那年我12岁。”

看着方念一侃侃而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倒不输于宋紫烟当年的气质。杨千一想宋紫烟一定在方念一的身上,没有少下功夫,就像当年宋紫烟她爹教她读文识字一样。

回答完第一个问题,方念一稍微停顿了一下,从种种迹象表明,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跟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娘、外婆还有杨奶奶从不跟自己提及,至于杨奶奶为什么会跟她们在一起,娘和外婆曾经只是轻描淡写告诉她,是她们家一个远房的亲戚,现在看来,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方念一接着说:“至于您下面的几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方念一的话,让杨千一有些落寞。转念一想倒也是,毕竟有很多事,一定宋紫烟没有告诉她,她自然是不会知道的。看起来,有些谜底只有宋紫烟能够解释清楚。不管怎样,知道宋紫烟的下落,还有什么比这振奋人心的事情。

舞会进行到午夜时分,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回到宿舍的杨千一,像被注入了兴奋剂,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此时的杨千一,心里竟萌生一种冲动,他一刻也不想等,想连夜去慈安茶园。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想想自己年近不惑,竟然冲动得像个年轻人。

躺在**的杨千一辗转反侧,杨千一久久难以入睡,他想今夜怕定是无眠了。

柴门前,狗,夸张地狂吠,似乎想要引起主人的注意。

院子的右半边,是一座搭建的简易烘房,一炉氤氲的茶烟飘漫在烘房里游**,最后还是不甘寂寞,挤出屋子,惹得空气中都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茶香。

狗一直狂吠,吵得宋紫烟不得安生。娘和大娘一早就出去采茶了,按说这个点也该回来了,可是从狗的吠声里不难判断出,分明不是自己的家里人,最起码有陌生的人存在。宋紫烟关了炉火,把炒锅从炭火上取了下来,把锅里已经炒制好茶叶,均匀地摊在篾筐里。这才用手理了理耷拉在额头的几缕乱发,掸掉身上茶叶的残渣,慢慢地走出了烘房。

烘房外,阳光带着炫耀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宋紫烟赶紧眯着眼睛,慢慢适应强光的照射。依稀间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身着白衫的壮年站在院子中央,身后跟着正是女儿方念一。

狗,看见主人出来,知趣地嗷嗷叫唤了两声,躲到一边去了……

宋紫烟重新把目光落在了杨千一身上,身子不由战栗起来,连方念一在身边叫唤她都充耳不闻。

宋紫烟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

杨千一双眼噙着泪花,慢慢走上前,嘴角随着情绪不停地**着,半天才哽咽地说出:“紫烟,我是千一……”

话音刚落,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