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一娘也走了过来,轻声地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旭阳最疼爱她。所以旭阳走了以后,她总是自责,说是她害死了爹。”

千一娘又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重情重义,这一点倒真的有点像旭阳。”

千一娘好像想起了什么,蓦然转过脸对着杨千一说:“旭阳走了,紫烟在旭阳的坟前发过誓,这辈子念一只能姓方;还有,为了告慰旭阳的在天之灵,如果你和紫烟继续要孩子的话,你能为方家要个男孩吗?”

杨千一没有立即回答娘的问话,而是微笑着望了一眼宋紫烟。此时,宋紫烟被千一娘的话,羞得脸上有了红晕,也正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宋紫烟的脸更加绯红,娇嗔瞪了他一眼,迅速地低下了头。

杨千一转过脸对着娘说:“娘,我现在就回答你,念一永远不会改姓,为了报答旭阳兄弟养育之恩,她也只能姓方。念一不仅是我的闺女,也是旭阳兄弟的闺女。”

杨千一的话音刚落,方念一从外婆的身边飞扑了出去,冲着杨千一喊了一声:“爹……”

父女俩拥抱在一起……

第一次有人称呼自己为爹,本来知道方念一是自己亲生女儿,已经是意外的惊喜,杨千一没有敢奢望念一这么快就喊自己爹。想不到的事情,总在想不到的时间发生,而且,来得这么突然。杨千一眼泪唰地就流了出来,待自己稍稍平复,才心疼地拍了拍念一的后背:“孩子,不哭,相信爹,爹说到做到。”

方念一含着泪点了点头,坐回了宋紫烟的身边。

杨千一又看了一眼宋紫烟,接着对娘说:“另外,我和紫烟不到四十,还都年轻,一定给旭阳兄弟生一个男孩,给他老方家留点香火。”

千一娘看杨千一说得如此坚决,大声对杨千一说:“这才像杨家子孙说的话。千一,你记住,老杨家都是有情有义之人,你可千万不要辱没了杨家的名声。”

杨千一冲着娘点了点头说:“娘,我记住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宋紫烟,望了望杨千一说:“千一,明天我们一起去祭拜一下方旭阳吧。”

一旁的紫烟娘也跟着说:“千一,如今你回来了,应该去祭拜祭拜旭阳。”

杨千一郑重地点了点头:“应该的,明天我们一家一起去。”

对于方旭阳的死,宋紫烟一直是内疚的,她和念一有着相同的心情。那天在茅家沟,如果开始就同意念一买冰糖葫芦,方旭阳也许就不会死;如果就不同意方旭阳再跑回去买冰糖葫芦,方旭阳也不一定死。事情往往就那么寸,就在那恰巧的时间,鬼子的飞机来了,也许,这就是命。

夜,很深了。

宋紫烟的房间里,灯一直亮着。十八年没有见面,杨千一和宋紫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灯下,杨千一静静地凝视着宋紫烟出神。宋紫烟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问:“这十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呀?”杨千一苦涩地笑了一下回答说:“我是靠着思念,硬撑着度过每一个长夜,每次想你想到心痛,我就开始给你写信,只有那个时候,我最安静,仿佛你就在我的身边,安静地听我说话。”

说着说着,杨千一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时光。看着杨千一的样子,宋紫烟渴望了解那些没有发出的信笺,于是笑吟吟地说:“我可以看一看你的那些信笺吗?”

杨千一不假思索回答:“当然可以,它们本来就属于你,今天,就让它们物归原主,平安送达主人的手里。”

说完,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旅行包拉链,从里倒出一沓厚厚的信笺,摊在地上,竟然像一个小山丘。宋紫烟随意从里面捡起一封,拆开信封,仔细阅读起来。读着读着,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从眼眶里跌落下来……字里行间的思念,像一壶陈年的佳酿,即便是隔着信封,依然能嗅到浓郁的酒香。又像一壶峰顶的野山茶,纯正而甘洌,热情而豪放,猛地一口也呛得人泪流满面。紫烟看一封哭一封,看到最后泣不成声。

看着紫烟的眼泪,杨千一心疼搂过紫烟说:“我们之间流的眼泪,已经够多的了,从此后,我不许你哭。”宋紫烟含着眼泪,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让杨千一霎时看呆了,忍俊不禁轻轻吻了吻宋紫烟。宋紫烟幸福地闭上了双眼,倒在了**,丰满的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两个人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杨千一迫不及待吹熄了煤油灯,黑暗中,宋紫烟发出了一声娇呼,紧接着就是更浓重的喘息声……

北山下,碧绿的茶园一望无垠。

杨千一一家三口站立在方旭阳的墓碑前,方念一把一捧刚采摘的野花轻轻地放在墓碑旁,然后轻声地说:“爹,我们一家看你来了。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念一现在上班了,就在咱们县的农林局工作,负责茶叶新品种开发和制茶工艺标准化推广。能找到这份好工作,我要谢谢娘,她把所有的制茶手艺都传授给了我,包括我们家独创的野山茶。昨天,我采了一些野山茶,连夜烘炒了一些,就是今天带过来,给您尝尝今年的新野山茶。”

方念一的眼睛湿润了,默默地从一个棉絮的包裹里,取出一壶尚热的茶,慢慢地斟了一杯,放到墓碑前说:“爹,您喝……”

声音中有一丝哽咽。碧绿温热的茶水,飘着一缕淡淡的茶烟,慢慢地融在阳光,融进了微风中……

杨千一向前迈了一步,蹲下身子,从包里取出一瓶酒和两个酒杯,然后打开酒瓶盖,轻轻地一一斟满。放下手中的酒瓶,端起其中一杯酒说:“你好,兄弟,我们素昧平生,昨天听娘讲了你的事情,娘是边讲边哭,念一也哭了,一家人都哭了。我被你感动了,你是真爷们!兄弟我敬重你,第一杯酒,我敬你!”

说完,昂起脖子喝干了杯中酒。然后把地上的一杯酒,轻轻洒在碑前。

杨千一把空酒杯一一斟满,端起一杯:“兄弟,我谢谢你,那些年帮我照顾老人,照顾紫烟和念一,在最艰苦的时候选择不离不弃。我知道,你最疼念一,如今念一已经长大成人,而且有了新的工作,兄弟你就放心吧,念一是我们两个人的闺女,我替你接着疼爱她。另外,紫烟在你的墓碑前发过誓,让念一永远姓方,今天我也在墓碑前答应你,念一永远姓方,绝不含糊。现在我和紫烟团聚了,要是生个男孩,我一定让他也姓方,不能让老方家断了烟火。相信我,兄弟。”

说完喝了第二杯酒,把地上的那杯端起来,洒在了地上。

杨千一拿起酒瓶,又一一斟满,端起一杯接着说:“兄弟,鬼子早在十年就投降了,国民党也被打败了,新中国成立了。这多少年来,茶乡人民一直处于战火的**中,国家危难民不聊生。如今不同了,人民当家作主了,各行各业都在蓬勃地发展;我们茶乡现在也好了,不再担心欺行霸市,不再担心没有好的烘炒工艺。说到这我要好好感谢你,是你在大灾之年一个人爬上这北山,发现了这里有一片带有泉水的野茶林,宋紫烟说用这里的野山茶叶烘制出来的茶叶,更加的清香与甘洌,比我们青龙庵的野山茶更有一股子粗犷的味道。我准备把我们野山茶上报到省里,作为未来五年的星火项目,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这里,喝到更美味的野山茶。”

说完又喝了第三杯,把另一杯酒也洒在了地上。

喝完三杯酒,杨千一安静地看了墓碑一会,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宋紫烟站在杨千一的身后,默默地看着杨千一所做的一切,眼眶里有泪花。心中涌动的千言万语,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哽咽了半天,才开口说:“方大哥,我来看你了。”

说完这一句,嘴张了张竟然发不出声来,杨千一轻轻走到宋紫烟的身边,用手揽住她的双肩,叹了一口气:“紫烟不要自责了,方兄弟泉下有知,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过了好久,宋紫烟才稍稍平息下来,接着说:“方大哥,就在昨天,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我相信,告诉你一定替我们开心!今天过来,就是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生前一直没有机会说,今天我一定要补上。”

说完,眼泪又不听话地流了下来,宋紫烟知道,一句对不起里面,包含了多少的无奈。

杨千一看到宋紫烟的情绪有点失控,自己也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巴。对于一个经历了枪林弹雨的战士,面对数不清的生离死别,那些血淋淋的场面,至今仍在自己的记忆里萦绕。他理解宋紫烟此时的感受,搭在她肩上的手,明显察觉到宋紫烟全身都在颤抖。

宋紫烟努力控制自己,勉强从嘴里几句:“方大哥,我还想跟你说一句,谢谢你!是你成全了我们一家人。”

说到这里,就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一阵风吹过,周围寂静下来,只能听到宋紫烟浅啜的声音……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夕阳西下,杨千一冲着方旭阳的墓碑说:“方兄弟,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你放心吧,每年我都会带上紫烟和念一来看你。”

说完,杨千一带着宋紫烟和念一,离开了方旭阳的墓地。

走在茶园上,太阳已经开始收敛起刺目的光芒,变成一轮金灿灿的圆盘。晚霞烧红了半边的天空,茶园上笼罩起金色的寂静,远处的山峦披上了晚霞的彩衣。

一望无际的茶园,在红火的云彩下,绿绿的,像一个明净的天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