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投降了,在板门店签订了停战协议,杨千一被列入了第一批回国的名单中,薛梓寒和龙五接到临时驻守任务,则推迟到明年才可以回国。多年的分分合合,三个人倒也习惯了。临别的头一天晚上,三个人获批特权,在部队的营房里,薛梓寒和龙五为杨千一饯行。
晚上,昏暗的灯光下,薛梓寒和龙五两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准备了花生米,战场上缴获的美式的牛肉罐头,还有一些当地朝鲜老百姓送来的泡菜。刚准备好一切,杨千一大大咧咧走了进来,走到桌子前,从碟子里捏起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嚼:“真香!”
龙五扭开了酒瓶盖说:“万事俱备,就等你了。”
说完在三个空碗里,一一斟满。
薛梓寒也拉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说:“千一,真的没想到,从北上我们兄弟仨分开后,这一别就是五年多。后来朝鲜战争爆发,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兄弟仨会齐聚在这里,又能在一起并肩战斗,我真的很开心。明天你就要回国了,我跟龙五在这里,祝你一路顺风!”
三个盛满酒的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从天南聊到海北,从校园聊到现在,太多的感慨打心眼里往外喷涌,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都成了酒后的谈资。情意浓,酒意酣,不知不觉间,三个人酩酊大醉。
龙五睁着朦胧的醉眼望着杨千一,摇晃着脑袋说:“千一,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你小子,是你……,成全了我……,跟若男,这一碗酒……,这碗酒我敬你。”
话毕,端起桌子上的一碗酒,然后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抹了一下嘴角的残酒,“我知道若男……,喜欢的……,是你,现在……,现在成了我龙五……,龙五的女人,而且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兄弟我……,我喝大了……,喝大了……,我忘了……,来朝鲜的时候……,告诉……,告诉过你。”
然后,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杨千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指着龙五:“你小子……,你小子……,就偷着乐吧,不是……,不是跟你吹,我……,我当初要是……,要是想跟若男……,好,说实话……,我说实话……,你……,你还真没戏。不过……,不过话说回来了……,还是……,你小子有魅力,你要……,好生待她,你要……,胆敢欺负她……,我弄死你。”
说完,昂起脖子,一碗酒也一干而尽。
杨千一话音未落,龙五已经笑得不成样子,一边笑一边说:“兄弟……,兄弟你放心,在家,她……,她欺负我。”
看着龙五幸福的笑容,薛梓寒瞪着一双醉眼说:“这话……,我信。你瞧……,你瞧他那熊样。”
说完了龙五,薛梓寒站起来,摇晃着酒意很浓的身躯,指着杨千一说:“倒是……,倒是你小子,我薛梓寒……,想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女人都……,都喜欢你?”
杨千一打了一个嗝,冲着薛梓寒眨了眨眼睛,怔怔地望着薛梓寒:“你小子……,啥意思?”
薛梓寒咂了咂嘴巴:“你小子……,别以为……,别以为我不知道,唐婉儿……,唐婉儿喜欢你,我早就……,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只不过我……,我装傻充愣罢了。”
说到这里,薛梓寒话锋一转:“不过……,兄弟我佩服你……,你愣是没动心,成全了……,成全我和唐婉儿,我……,我和唐婉儿约定,只要我回国……,回国就结婚。祝福……,祝福我们吧。”
杨千一挣扎了几次想站起来,最终也未能如愿,索性坐在那里说:“当然……,当然祝福你们,说句实话……,唐医生是一个……,一个很好的姑娘,打她来我们游击队,我就知道你……,你喜欢人家,你那点小心思,岂能……,岂能瞒过我……,杨千一的法眼。”
龙五一旁坏笑:“是……,是……,就数你小子……,贼精。”
龙五话音刚落,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意平息,薛梓寒继续说:“要说……,要说我佩服你呢!佩服……,佩服你小子情深义重,我……,我知道,在你的……,在你的心里……,还是……,还是放不下宋紫烟。说说……,说说你和……,和宋紫烟吧。”
说到了宋紫烟,刚才还嬉皮笑脸的杨千一,突然沉默了下来,那些过往就像黑白胶卷一样,一格一格在眼前跳动。茫茫人海,一个在青龙庵,一个在茅家沟,却不得知,邬家庄与小鬼子一役近在咫尺,却不得见。好像老天在故意捉弄人,一对有情人,明明距离不是很远,总在不停地错过,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永远没有交集。一股酸意直冲杨千一的鼻腔,两行清泪倾泻而出,双肩不停地跟着颤抖,一声悲痛与压抑从杨千一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杨千一哭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看到过杨千一放声大哭。薛梓寒和龙五站了起来,晃**着身躯,迈着醉步走到杨千一的身后,一左一右只是把手掌默默地放在他的肩头,两个人谁也没有去劝阻。
哭声里,有悲痛和挣扎,有压抑和释放,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杨千一终于停止住哭声,摇晃地站了起来,拾起桌子上的酒瓶,挣扎给薛梓寒和龙五斟满,端起酒碗:“今晚……,今晚,忘记……,忘记所有不痛快的往事,来……,来……,只为我们之间的友谊……,为友谊……,干杯!”
三只酒碗再一次,碰撞在一起。
夜,很深了,他们依然在营房里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唱歌又是手舞足蹈,为侥幸活下来而庆幸,他们目睹了战争的残酷,见证了血与火的洗礼,一个一个倒下的身躯,永远永远烙在记忆里。那天,一直喝到很晚很晚……
火车在山岭间穿梭,那天晚上前半部分还依稀记得,至于下半部分究竟发生了什么,彻底断片了……,杨千一相信,一定发生了一些不该记忆的东西,想到这,嘴角上扬,唇边笑意盈然。
回国的第一件事,杨千一就申请转业到地方工作,组织上考虑到杨千一的实际情况,同意了他申请,征求他本人意愿,转业后安置在他故乡秀逸县农林局任农林局局长。主要考虑秀逸县是产茶大县,杨千一又出自茶园世家,他本人也愿意从事这份职业。
领到组织部调令的当天,杨千一没有直接到任,而是请了两天假期,出去办理一桩个人私事,也是他当下迫不及待地想弄清一件事,这件事情一直困扰他许多年。
一辆吉普车戛然而止邬家庄的祠堂前停了下来,杨千一和驾驶员小蔡同时从吉普车上下来,小蔡笑容可掬地对着杨千一说:“杨局长,你稍等一下,我去打听一下。”杨千一点了点头,信步踏上了祠堂的台阶。
不一会工夫,一个面容慈祥的老者随着司机小蔡走了过来,见到杨千一,立刻拱手道:“杨局长光临鄙村,老朽有失远迎。”
杨千一随即笑道:“老族长,您老客气了,我刚到县里的农林局,以后还会多有打扰。”
老族长笑说:“哪里,哪里,到时候我们会大力支持杨局长的工作。倒是我们邬家庄的乡亲对杨局长当年的救命之恩感恩戴德。”
杨千一诧异地问:“老族长,何出此言?”
老族长指了指司机小蔡说:“刚才这位同志在来的路上,讲了杨局长当年在茅家沟与鬼子智斗的那场战役,才得以开仓放粮,救了我们茅家沟全体人的性命。如果没有那次开仓放粮,那样的荒年,饿死是迟早的事,就是那救命的粮食,我们茅家沟的乡亲们才撑过那个冬天。”
老族长的话刚说完,杨千一瞪了司机小蔡一眼说:“多嘴。”
吓得小蔡伸了一下舌头。杨千一转过脸说:“老族长,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一个中国人应该做的,我们是人民的队伍,保家卫国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老族长,我们不谈这件事情了,今天来呢,就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听杨千一打听一个人,老族长忙说:“不知杨局长打听谁?只要是老朽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杨千一便开口道:“你们村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宋紫烟的女人?”
老族长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应该是20年前,带着两个老妇人一起逃荒到我们邬家庄,当时我们姥姥族长和宋紫烟的爹是旧相识,宋紫烟她爹曾经教会我们制作茶叶的工艺,念在一段旧情,姥姥族长就收留了她们一家。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宋紫烟就嫁给了我们村一个叫方旭阳的后生,当然,不是方旭阳不好,他也是我们姥姥族长收留下来的几个仅有的外来户,这后生聪明厚道,深得我们姥姥族长的厚爱,只是当时婚礼举行的比较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