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老族长略略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后来宋紫烟就生了一个女孩,蛮幸福的一家五口,即便是荒年,方旭阳不顾个人危险,到北山上采野茶,由宋紫烟运用独门制茶绝技,到镇上茶行卖出天价。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小鬼子即将投降的前一年,方旭阳被鬼子飞机投弹炸死了。”

宋紫烟嫁给了方旭阳,从老族长的嘴里再一次印证,杨千一揪心的疼痛,又一次向他袭来,他勉强站稳了身形,压着声音问:“老族长,宋紫烟此刻在哪里?”

老族长叹了一口气说:“目前宋紫烟不知道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五年前,我们邬家庄由于是军事要塞,这里成了解放军和国民党军队对决的主战场。当时,我们接到解放军的信息,为了避免村民无辜伤亡,让我们全村村民全部撤离,有亲的投亲无亲靠友。当时很乱,大家都失去了联络,所以,就没有人知道她们一家的下落。国民党军队战败后,宋紫烟一家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听完老族长的叙述,杨千一的心像跌进了冰窟窿,唯一的线索又中断了。他茫然地告别了老族长,跌跌撞撞爬上了吉普车,带上人生中最落寞的心情离开了邬家庄。

看着车窗外面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面倒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泅渡者,尽管很努力地游呀游呀游,可是,他一直看不到彼岸在哪里。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很累很累,随时随会淹死在这缥缈无边的水域里……

从邬家庄回到县农林局,杨千一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一次一次冲击他千疮百孔的内心。满怀憧憬地去畅想,甚至在心底无数次设想他们重逢的场景,谁曾想老天又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杨千一知道,转业后上岗的第一天,不能把这些负面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既然回到了家乡,有的是大块时间,只要宋紫烟还活在世上,相信一定能找到她。第三天,千锤百炼的杨千一又满血复活了。

为了迎接新领导,单位里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见面会。

见面会的时间还没到,杨千一就走出了办公室,多年征战南北,养成一个良好的时间观念,任何事情宁愿提前不甘落后。

刚要拐过走廊,便听见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大声地训斥:“小蒋,你是怎么搞的?三天前我就通知你们把小礼堂打扫一下,怎么到现在还没完成?新局长见面会马上开始了,你不是想出我的洋相吧?新局长会怎么看我?”

转过走廊,杨千一看见一个中年的男人,正在趾高气扬训斥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办事员小蒋的头上冒着汗,诚惶诚恐地回答道:“林局长,对不起!我娘病了,我请假了,所以这事就落下了。”

经办事员小蒋这么一说,似乎更加刺激到了他,更大声地说:“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喽!”被姓林的局长一顿戗白,办事员小蒋带着哭腔道:“林局长,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姓林局长依然不依不饶继续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办事员小蒋着急地说:“我娘真的病了。”姓林的局长变本加厉地问:“你娘病了,我咋不知道?你请假了吗?”办事员小蒋被问得理屈词穷,小声地啜泣道:“林局长,我请假,是你签的字……”

办事员小蒋话一出口,姓林局长顿时哑口无言,半天才说了一句:“是吗?这个我倒真的忘了。”

林副局长声音分贝明显小了许多。

也就一瞬,忽又提高了分贝说:“别哭了,别哭了,让别人听到还以为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林副局长话还真好使,戛然间,办事员小蒋止住了哭声。姓林局长又接着说,“另外,你记住喽!以后不要叫我林局长,要叫林副局长,让新局长知道了,还以为我要抢他的位子。我就是一个副职,就是代理了一段日子局长的职能,听明白了吗?”

办事员小蒋含着泪眼点头道:“明白了。”

林副局长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还有15分钟就开始了,通知你们整个科室,临时突击下。”

办事员小蒋马上回应道:“好的,林局长,我现在就去办。”

林副局长立刻把手指放在唇边,“副局长。”

办事员小蒋重复了一遍:“好的,林副局长,我现在就去办。”

看着小蒋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现在人,都是咋地啦?”

默默地看完这一切,杨千一静悄悄地退回了办公室。

杨千一踏进小礼堂,台下热烈的掌声响起,杨千一做了简短地讲话:“同志们,大家上午好!首先我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杨千一,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受上级安排来到咱们农林局。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百业待兴。党中央十分重视我们农林业的发展,我们秀逸县是茶叶大县,所以,我希望我们农林局的所有同事精诚团结,共同把我们秀逸县的茶园事业搞上去,把我们秀逸县茶叶做成一块品牌,让全中国我们认知我们秀逸,让全世界都知道秀逸。我就讲这么多,下面请同志们逐个介绍自己,”

掌声雷动,待掌声停息,坐在最前排的刚才那位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杨局长您好,我是农林局的副局长,我叫林世坤。”

杨千一微微颔首,说了声:“请坐!”下面一位同志依序站了起来……

杨千一的目光浏览了一下会场,东南方向最后一排,一位身着花布白衫的姑娘,映入了她的眼帘,令杨千一不由得心头一颤。双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目光里透着一股清澈。小小的鼻梁下嘴唇簿而鲜艳,嘴角微微上弯,带着点清纯脱俗的笑意。安静地坐在那里,端庄高雅,文静优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纤尘不染。举手投足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韵味,活脱脱一个宋紫烟。

杨千一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不禁哑然失笑,是不是自己寻找宋紫烟的心情太迫切了,以至于看到谁都觉得像紫烟,这个小姑娘怎么会是宋紫烟呢?即便是找到宋紫烟,现在也应该不是这般年纪。

恍惚间,前面的同志已经陆续介绍完毕,开始介绍到了最后一排,碎花白衣少女的前面一位女孩站了起来:“杨局长你好,我是咱们秀逸县农林局今年刚成立茶叶研制开发小组,我是组长花无双。”

花无双介绍完,坐在前排的副局长林世坤补充道:“杨局长,我补充一下。这个研制开发小组,是我们局今年初刚成立的一个特别单位,目前成员只有四名,这四个人全部来自我们县各个乡镇选拔的制茶的精英。我们秀逸县是茶叶老区,但是,大家制茶工艺却各有不同,虽然大同小异,烘制的茶叶不论是从外形和口感,却大相径庭,各有千秋。成立这个小组目的只有一个,把各个乡镇的制茶工艺,整个成一个标准的模式,然后向全县推广。”

杨千一微微点了点头说:“这个方法好,根据我们秀逸县茶叶的特色,找出符合我们秀逸县茶叶的制茶模式,这个方法好!这个方法好!有超前思维和前瞻性。”

杨千一一连说了两个好,林世坤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轮到那个碎花白衣女孩介绍,她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杨局长您好!刚才我们组长介绍过了,我是我们局茶叶研发小组成员之一,我叫方念一,我来自青龙庵镇慈安茶园。”

女孩声若莺啼,清脆而又悦耳,散发的音质,一下把杨千一带回了久远的年代。一个柴门里,一位身着蓝色素花衣裙的姑娘,落落大方地问:“请问你找谁?”一个柴门外,一位身着白衫的少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姑娘看得呆相,半天才尴尬地回答:“是这样的,我身上被雨水淋湿了,想借宝宅烘干一下衣衫。”那姑娘看他傻傻的样子,不禁被逗乐,抿嘴莞尔一笑:“是这样呀,那赶快进屋吧,小心着凉。”……

一阵掌声把杨千一从遥远的情节里拉了回来,才知道介绍已经结束。杨千一连忙对着礼台下面说:“感谢大家准时参加我们的见面会,今天的见面会到此结束,大家做事情吧。”

大家这才站了起来,陆陆续续离开小礼堂,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杨千一的办公室里,定定地望着办公桌上的茶杯发呆。氤氲的茶烟,在空气中慢慢升腾,碧绿的叶片在温水中上下沉浮。

叫方念一女孩的声音一直在自己耳畔萦绕,他很诧异,没想到世间竟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不仅外貌相似,声音相似,甚至连气质都那般神似,简直就是年轻版的宋紫烟。更神奇的是她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青龙庵,只不过宋紫烟是清远茶园,方念一来自慈安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