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青山点头道:“谁说不是,我们两个队长可好了,平常对待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还有一个杨队长,他就是你们青龙庵当地的人。我们这位队长,在战场上他有勇有谋说一不二,那真是没的说,不打仗的时候,私底下对我们可好了。”

听邬青山这么夸赞这个杨队长,而且还是青龙庵的人,让宋紫烟的心不由稍稍悸动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问:“你们这位杨队长是青龙庵人,那他叫啥名字?”

邬青山脱口而出:“我们队长叫杨千一。”

话音刚落,宋紫烟的身子为之一颤,用颤抖地声音问道:“你说……,你说你们队长叫什么?”

邬青山诧异地看着宋紫烟的变化,尽管如此,还是回答了她的问话:“我们队长叫杨千一。”

为了让宋紫烟听清楚他的话,邬青山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说出杨千一三个字。

宋紫烟怔在那里,这三个字在自己内心不知被默念了多少遍,此刻就这样毫不设防地出现在自己的耳畔,心,那般生生地疼,疼到眼泪不由人,滴滴坠落……

宋紫烟一连串的举动,弄得邬青山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怯怯地问:“嫂子,怎么啦?你也认识我们队长吗?”

邬青山的问话,着实让宋紫烟吓了一跳,她感觉到自己失态了,如果让别人知道她与杨千一的关系,别人会怎么看方旭阳?又怎么看她宋紫烟?她与杨千一的事情大白于天下,如今方旭阳死了,那就更不可以在他的名誉上泼脏水。

想到这,宋紫烟忙矢口否认道:“不……,不认识呀!”

宋紫烟的迟迟疑疑样子,让邬青山有点疑惑不解。可是,他顾不得多想,队长只给了他两个时辰,于是火急火燎地说:“嫂子,我要走了,游击队接到上级命令,护送这批军需物资北上,今天回到根据地,估计连夜就要开拔。上次回家听爹娘说了,亏你和旭阳大哥救济我们家,等将来全国解放了,我一定好好谢谢你和旭阳大哥。”

见邬青山没有继续追问,宋紫烟吁了一口气,从他的话语中可以看出,他还不知道方旭阳已经死了。当然宋紫烟也不想过多地解释,忙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我知道部队的规矩,军令如山,指到哪打到哪。大叔和大婶和我们都是邻居,一直也没帮上什么,只是尽了一些自己绵薄之力,毕竟兄弟你常年不在家。”

邬青山笑着说:“嫂子到底是文化人,说话就是那么中听,我不多说了,就一句话:谢谢嫂子!”

说完,撒腿向家中跑去。

看着邬青山走进了家门,宋紫烟才缓缓地转过了身,看着地上的担子傻傻地发呆。意外地获知杨千一的消息,就像自己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愣在那里傻傻地发呆。一股酸痛直冲鼻翼,两行清泪瞬间肆意泛滥,宋紫烟好想痛快地哭一场,可是她不能任性,只能让眼泪无声地冲刷她所有的委屈。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紫烟才拾起地上的担子,重新放回到肩上。她知道生活的重担还要继续,即便是此刻知道了杨千一的下落,她也没有办法去找他,何况她从邬青山的嘴里知道,他们今天晚上就会北上。造化弄人,刚知杨千一的下落,不曾谋面却又临分别,宋紫烟发觉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朝思暮想的人在青龙庵轰轰烈烈组织抗日,自己被迫无奈远走他乡,更可笑的是杨千一为解救众乡亲于水火,调虎离山在雁儿山设伏,最后智取茅家沟粮库,所有的一切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游击队就潜伏在邬家庄,近在咫尺不得相见。

只是,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想想这些,宋紫烟想笑又想哭,想哭又想笑……

唯一让宋紫烟欣慰的是她知道了杨千一的下落,并且做了游击队的副队长,一直在跟小鬼子做斗争。既然上天注定不得相见,未尝不是一桩好事,最起码省得杨千一分心。她也相信,上天也是公平的,一定是为了下次相见做铺垫。

从知道杨千一的消息后,宋紫烟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地没了精神。从邬家庄到茅家沟,一共一个时辰的路程,宋紫烟硬生生走出两个时辰。

薛梓寒押送鬼子受降物资,回到游击队根据地,已是月上二更了。

杨千一见薛梓寒平安抵达,两个老伙计相视一笑,默契地击了一下手掌,杨千一才对着薛梓寒说:“该搬走的东西,我都收拾利索了,我去整理下个人物品,然后我们就可以整装待发了。”

薛梓寒指了指杨千一,调侃地说:“你这家伙,有点拖拉了,到现在了,个人物品还没收拾好?算了吧,我给你安排一个人手帮你代办了,我们北上的具体行走路线,我还想跟你碰一碰,听听你的意见。”

说完对着身边的唐婉儿说:“唐医生,辛苦下,麻烦你帮我们杨大队长收拾下个人物品。”

唐婉儿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千一一眼,转过身对着薛梓寒说:“好的,队长,我现在就过去。”

自上次杨千一淋雨发了高烧,梦呓中无意透露的秘密,在他的心里,一直暗藏着一个女人,而且他们曾经深深相爱过。以至于,杨千一对自己不冷不热了。不过,在唐婉儿心里一直没有放弃,她也感受到这几年来,杨千一跟她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让自己舒心的答案。

她也知道薛梓寒喜欢自己,在日常嘘寒问暖的问候中已经能深深感受到,唐婉儿总以委婉的态度错开话题。她知道,喜欢一个人要始终如一,再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之前,是没有理由喜欢上另一个人,这是做人的原则,也是底线。

走进杨千一的帐篷,唐婉儿把被褥收拾妥当,看见杨千一的铺上有几本书整齐地码放在那里,便走了过去,随手放进了杨千一的行李箱里。打开行李箱的一刹那,唐婉儿惊呆了,一沓信笺放置在行李箱的底部,竟然有上百封之多。令唐婉儿诧异的是这些信笺上没有收信人的姓名,也没有收信人的地址。这会是什么样的信函,让杨千一如获珍宝一样珍藏在箱子里。

一种潜意识的动作,让唐婉儿取出最上面的一封,就在她准备打开信封的时候,手定格在那里。她知道这样做不好,无异于是在窥探别人的隐私,尽管她十分想知道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可是她还是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信笺,重新放回原处。

收拾完一切,唐婉儿拍了拍手,目光环视了一下帐篷,看有没有落下什么,最后满意地抿了一下嘴唇,转身正欲走出帐篷,迈出去的腿生生钉在那里,目光又鬼使神差地落在行李箱上。她太想知道那些信笺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内心在激烈地挣扎,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在耳畔呐喊:唐婉儿回去打开它,这是一次了解杨千一最好的机会。

唐婉儿痛苦地站在那里难以抉择,她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人类原始的欲望渐渐占了上风。

唐婉儿抽回迈出的步子,蹑手蹑脚返回到行李箱旁,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行李箱,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取出里面的信纸,因为紧张,唐婉儿持信纸的手在发抖,可以听到信纸抖动的声响,就着微弱的灯光,杨千一飘逸的行书映入眼帘。

亲爱的紫烟:

时间恍如白驹过隙,一晃过去九载有余。

不知听谁说过,喜欢一个人,从而喜欢上一个季节,如今,我已不是当年那个身着白衫的青涩少年,你亦不是身着花布裙衫的稚气少女,我却一直在那个季节里徘徊。

一个柴门里,一个柴门外,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我遇见了你,你清丽的模样永远定格在那个秋季。

那时节,初见你徜徉天真,巧笑嫣然,点缀一种澄澈与安静,犹如青莲般静默永恒,亦如夏花般热烈温婉,让白衫少年怦然心动。烘房里,袅袅茶烟升起,氤氲的白雾里,沁人心脾的茶香,浓烈得像一壶陈年的烈酒。至今我仍醉在一炉茶烟里,怕这一生也不会醒来。

紫烟,夜深了,我伏在案头给你写信,天天掰着指头细数我们的分离,可日子像和我作对,踱着方步迟迟不肯离去。紫烟,你知道吗?我害怕夕阳西下,当暮色四合,一点一点向我袭来,思念也不依不饶赖上了我,明明无法抵挡心里的想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呼吸牵动着每一根神经,在夜幕的掩护下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地挣扎。

紫烟,你在哪里?此刻,我在想你,你在想我吗?

紫烟,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曾经畅想,等有一天天下太平,寻一处没人的地方,依山傍水搭建一座房子,养七八只鸡鸭,种五六垄果蔬,再种上两行你喜欢的花草,一定不要忘了,在院子拐角里种上一小片竹子,再生上三四个娃,晴天我陪你读书看字,雨天我陪你窗下看竹,实在了无生趣,我们可以带上孩子,去门前的茶园里嬉戏,此生足矣!

紫烟,这样的日子离我们不远了,小鬼子投降了,我们马上要北上了,解放全中国的日子指日可待。你等着我,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我会还你一个宁静祥和的岁月。

思念你的杨千一

1945.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