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卖得很顺利,一等一的好茶,清逸茶行掌柜客气得不得了,临了,还亲自送出了大门。出了茶行,一家三口直奔镇上最大的布庄,念一见爹娘给自己扯了那么多好看的花布,高兴得小嘴弯的像月亮。
他们又买了些日常用品,这才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回走。走到镇子的尽头,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人,半蹲着身子卖力地吆喝:“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
听到吆喝声,馋得小念一使劲地舔了一下小嘴唇,瞅了瞅孩子,方旭阳笑了一下,正准备放下肩上的担子。紫烟看了一眼方旭阳说:“方大哥,你要做什么?不许你这么宠念一的。”
方旭阳尴尬地怔了一下,欲要放下的担子,重新又放回了肩头,微笑地对着念一说:“念一乖,咱听娘的话,不吃冰糖葫芦,回家爹给你做好吃的。”
小念一噘着小嘴巴,勉强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
伴着冰糖葫芦吆喝声,小念一步一个回头,直到若隐若现的吆喝声不再次传来,小念一绝望地扭回了头,低着头自顾自地走着,任方旭阳怎么逗她说话,都一律不予回应。方旭阳嚯地放下了肩上的担子:“念一还是个孩子,不就一串冰糖葫芦吗?就是再苦再穷,怎么啦?孩子不就想解下馋吗?”
说完,毅然决然地向冰糖葫芦方向奔去。
天空中,传来刺耳的飞机轰鸣声,两架轰炸机低空飞行,迎着耀眼的阳光,可以清晰地看见机身上的太阳旗标志,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的刺目。镇上的人民顿时乱作一团,不知怎么应对突如其来的鬼子的轰炸机。远处,方旭阳抬头看了看空中的轰炸机,担心紫烟娘俩的安全,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向这里奔跑。宋紫烟发疯一样地呐喊:“方大哥,你避一避,方大哥,你避一避……”
声音被轰炸机的轰鸣中被淹没……
空中的轰炸机弹舱打开,炸弹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房屋在尘烟中轰然倒塌,窄窄的街道被掀起左一个右一个大坑,瓦砾带着尘土飞向了半空……,鬼子的轰炸机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带着张狂的嘶吼,消失在天际……
宋紫烟傻傻地站在原地,等尘烟散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尘埃慢慢落定,空旷的街道一片狼藉,先是寂静得怕人,紧接着悲痛的哭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宋紫烟牵着小念一的手,踉踉跄跄奔了过去。
一处深坑的边沿,一串落满尘沙的冰糖葫芦伸了出来,在暮春的阳光下,那样的艳红……
宋紫烟惊慌地奔了过去,深坑里,方旭阳的下肢一片血肉模糊,肚子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肠子已经溢了出来。小念一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着:“爹……,爹您怎么啦?”
看着方旭阳,宋紫烟已经懵掉了,眼泪哗哗流淌,然后泣不成声地喊着:“方大哥……”
也不知道哪里的勇气,宋紫烟直接跳下了深坑,一把抱住方旭阳啜泣道:“方大哥,你坚持住,我带你去看郎中。”
方旭阳微弱地睁开了双眼,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喘了一口气说:“紫烟,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宋紫烟努力地点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抛洒下来,嘴唇不停地抖动着说:“如果有下辈子,我就嫁给你……”
宋紫烟的话,方旭阳粲然地笑了笑。
宋紫烟咬着牙,努力地拽着方旭阳的身体,方旭阳面部痛苦**了几下,目光游离地望了望宋紫烟。紧张地喘息着摇了摇头说:“紫烟,不要……”
方旭阳又把目光缓缓地转向了小念一,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念一,冰糖葫芦,怕是爹……,最后给你买了。”
眼泪肆意地流过念一红润的脸蛋,她闭着眼睛说:“我要爹,我不要冰糖葫芦……”
方旭阳举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宋紫烟歇斯底里地呼喊:“方大哥,方大哥,我对不起你……”
凄厉的呼喊声,穿透过整个小镇直抵云霄……
陌上红尘里迷醉了的双眼,在奢靡繁世间刹那染指了风尘,邬家祠堂上那惊鸿的那一瞥,这沦陷了那一眼,一沉沦便注定是陨落。
烟雨蒙蒙,邬家庄的北山的山坡上,一座新坟安静地树立在茶园的旁边。
墓碑上赫然写着:亡夫方旭阳之墓。
落款是:孝女方念一敬立。
宋紫烟一袭白衫久久地站立在坟旁,小念一披麻戴孝跪在爹的坟前,给父亲点燃纸钱。
紫烟娘和千一娘一左一右站在紫烟的身旁,一对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禁老泪纵横。
对于方旭阳的突然离去,一对老人除了愧疚,剩下的就是感激。她们也知道方旭阳喜欢紫烟,可是紫烟喜欢的是杨千一,并且给他怀上了念一,这不争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唯一可以变通的是在这八年里,她们早已把方旭阳当作儿子一样对待。
丝丝细雨打在宋紫烟的脸庞,已经分不出是泪水还是雨水。
这个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们一家的男人,就这样突然地走了,而且走得那么的匆忙。宋紫烟一直认为方旭阳是因她而死,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也许现在方旭阳早已成家生子,或许是另一种尽享天伦之乐的场景。她觉得是自己破坏了这一切,是她扼杀了方旭阳的所有,她就是一个杀死方旭阳的刽子手,自方旭阳闭眼说完那刻起,宋紫烟深深地陷入了内疚之中。
宋紫烟彻底地爆发了,她嘶吼着跌坐在地上,痛苦地呐喊着:“方大哥,我对不起您啊!方大哥,我对不起您……”
耳边只有风在游**,又似方旭阳在低低絮语,那声音如泣如诉,在山谷中久久回**。
自从方旭阳走了以后,宋紫烟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方大哥对不起,太多的难以启齿,太多的羞于对他人言,只有宋紫烟自己知道,这一句方大哥对不起,包含了多少的无奈和眼泪。
紫烟娘和千一娘心疼地想扶起宋紫烟,宋紫烟挣脱了两位老人的搀扶,以膝代步走到方旭阳的墓碑前:“方大哥,原本想等我跟千一团聚了,给你生一个孩子,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方大哥,我对不起你……”说到这里,宋紫烟更加伤心,她与方旭阳假成亲的时候,就曾经在心里暗暗地想过,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遗憾。
好久好久,宋紫烟情绪才慢慢地稳定下来。
宋紫烟对着跪着的方念一说:“念一,把你爹爱喝的野山茶斟上。”
念一含着泪,顺从地点了点头,用稚嫩的小手斟上满满的一大杯:“爹,念一给您斟茶,您喝吧。”
听着念一的话,刚刚稳定的情绪又一次被点拨起来,紫烟哭着说:“方大哥,你听到了吗?念一在敬你茶呢!这是你爱喝的野山茶。方大哥,你最疼念一了,念一也喜欢你。今天我在你的墓碑前发誓,念一永远是你的女儿,念一永远姓方。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和千一团聚,要是还能团聚的话,一定给你生个男孩,随你们方家的姓,给老方家留个后,我宋紫烟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起风了,雨大了,吹得招魂幡在风雨中哗哗作响,仿佛是方旭阳爽朗的笑声……
紫烟娘和千一娘走上前,一个抱起了念一,一个搀扶起紫烟,千一娘说:“紫烟,相信旭阳已经听到你的誓言了,我们回吧,别再把身子糟践出病来,旭阳也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紫烟一步三回头,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一笼烟雨笼罩了整个茶山,雨,越下越大……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向全国广播,接收波茨坦公告实行无条件投降诏书。
日本人投降了,这消息如同久旱逢甘霖,人民奔走相告,小镇万人空巷,人群像潮水般激流汹涌,大街上茶馆免费供应茶水,酒店供应免费酒水,卖西瓜地把半块像太阳旗的红西瓜,操刀狠狠地切成一片一片,免费招待路人……鞭炮声、喧闹声传遍了大街小巷,小镇人彻底地疯狂了……
正当大家沉浸在抗日胜利的情绪中,清远游击队接到省委地下组织秘密命令:想尽一切办法,抢在国民政府前面缴获驻扎青龙庵和茅家沟的日军受降武装战略物资。
自“九一八”事件以后,国民党蒋介石明里在抗日,暗里却以“攘外必先安内”六字方针按部就班,虽然后来迫于舆论压力,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其实一分一厘也没有忘记监视共产党人的一举一动。一直视共产党为心头之刺,剔除而后快。
日本投降后,共产党与国民党一战在所难免,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所以作为共产党人,应当具备忧患意识,迅速地壮大自己的武装队伍,为打倒国民党黑暗统治积蓄武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