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方旭阳去采野山茶,作为种茶人她知道会有多难。宋亦农在世时也会去采野山茶,紫烟娘都会横加阻拦不让去,她深知采摘野山茶,其实就是拿命在搏。
想到这,紫烟娘心疼说:“傻孩子,干吗冒这么大的风险?假如你……你让我们娘仨怎么活下去。”
说到这里,紫烟娘彻底失声痛哭。哭声惊动了宋紫烟,慌张地抱着小念一走进了方旭阳的房间,小念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惊觉醒来吓得哇哇大哭,紫烟一边轻轻地拍着小念一,一边小声哄着说:“乖,念一不哭,咱来看看爹,爹为了念一,几乎连命都不要了……”
说着说着,眼泪也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一时间,一家人哭成一团。
看到小念一,方旭阳悲喜交加地说:“念一,都是爹没本事,让一家人挨饿……”
紫烟抹了抹眼泪说:“方大哥,咱们都不哭了,你为了这一家付出已经很多了,紫烟由衷地谢谢你,碰上这个年头,不是你的错。”
良久,大家终于止住了哭声。千一娘红着眼圈说:“紫烟说得很对,我们都不要哭了,旭阳是个好孩子,这样的乱世,我们这样组成一个家庭,是一种缘分。既然,旭阳没把我们当外人,我们也不要把旭阳当外人,一家人开开心心过日子。”
方旭阳笑着说。“大娘说得对,你们再这样就都外道了。”
看着方旭阳和煦的笑容,紫烟打心底感激,她也清楚地知道,这辈子欠他的,也许今生今世都还不清。每次感受到方旭阳炽热的感情,紫烟都会心生罪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罪孽累积越来越多。
见女儿陷入了沉思,紫烟娘似乎理解女儿此时的心情,故意岔开了话题:“旭阳,你知道吗?昨天夜里回到家的时候,我从你的肩上接过篾筐,你眼睛眨了一下,便昏倒在地上,吓得我和你大娘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忘记了恐惧,硬生生把你抬到了房间里;我一试你的额头,就知道你感冒发烧了,大娘给你熬了姜汤,紫烟冒雨给你找郎中,我用毛巾给你冷敷降温。”
说到这里,千一娘还是心有余悸地说:“到五更天的时候,见你还是没有醒来,我跟你大娘真的有点怕了,怕你再也醒不来。”方旭阳笑了笑说:“我去了,可是阎王爷他不收我。阎王爷说了,你小子现在还不能来,念一还小,还有娘和大娘需要你照顾,你得让全家人吃饱肚子,所以,我就回来啦!我倒是没有什么,反害得娘和大娘一夜没睡,让旭阳甚觉不安。”
方旭阳幽默的话语,把一家人逗乐了,千一娘笑着说:“你错了,昨晚一夜没睡的不止我们,还有紫烟呢!她冒雨给你找来了郎中,郎中诊断后说你主要是饿的,其次又沾了一点雨水的凉气,这才导致你发了高烧,郎中还说,这种病也没有什么良方,喝点姜汤去去体内凉气,用冷毛巾不断帮你冷敷降温,天亮之前,包你高烧准退。”
千一娘啧啧赞叹道:“你别说,这个郎中真的神了,天亮了一会,你果真醒了。”
方旭阳接过千一大娘的话说:“大娘,不是郎中神了,是你们二老照顾得好,感动了天地,我就好了。”
千一娘指了指方旭阳:“你个臭小子,就你会说话,嘴上跟抹了蜂蜜似的。昨晚紫烟听郎中这样说,才稍稍放下心来,便去看你采回的茶叶,回来跟我们说,这是她这辈子见到最好的鲜茶叶,不仅叶片肥嫩,而且有一种特别的甘甜味道。”
宋紫烟安静听大娘娓娓道来,忍不住问:“为什么鲜茶叶里,都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甘甜味道呢?”
方旭阳被宋紫烟问得微微一怔:“是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紫烟笑了:“那是你昨天太急了,心不在焉。”
紫烟的话让方旭阳有点释然,觉得紫烟的话有几分道理,又接着说:“那一片野山茶,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呀!就是在野茶树的旁边,有一处泉眼,长年泉水叮咚,从无间断。”
宋紫烟又问“野茶树的附近有泉眼?”
方旭阳点了点头说:“是的。”
宋紫烟说:“这就对了,那股丝丝缕缕的甜,就是来自山泉的味道,这是我生平见到最棒的茶!” 方旭阳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说:“真的吗……?”
方旭阳问:“比你那里的野山茶如何?”
紫烟肯定地回答:“有过而无不及。”
方旭阳又追问了一句:“仅凭一筐鲜茶叶,你就敢这么肯定?”
一旁的千一娘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傻小子,刚才不跟你说了嘛!紫烟也一夜没睡。”
听到这里方旭阳才醒悟过来:“紫烟,你连夜把茶烘制出来了?”
紫烟微笑着点点头:“你说对了,打我昨天见到那筐鲜茶叶,从叶子的形态和那股淡淡清甜的味道,我就断言,此茶制作出来不敢说是天下奇珍,最起码是我这辈子目前见到最棒的茶。”
听说茶已经被烘制出来,又受到紫烟如此赞誉,方旭阳便要起床,想一看究竟。
紫烟娘说:“旭阳,你病还没好利索,就多躺一会呗!”
方旭阳不好意思地冲着紫烟娘说:“娘,我的病已经好了,不过,娘,我有点饿了。”
紫烟娘双手轻轻拍了一下:“看看我们,光顾说话了,怎么把旭阳还没吃饭这茬给忘了。你快起床吧,你大娘早已经给你熬好了粥。”
方旭阳瞪大了眼睛问:“又是粥呀?”
千一娘笑着说:“为了奖励你,大娘自作主张把家里剩余的大米全部放进了锅里,这粥呀香着呢!”
方旭阳故意咂了一下嘴说:“大娘,你要馋死旭阳呀!起床喽!”
一家人,快快乐乐吃了一顿早餐,这是近两个月以来,最开心的一次早餐。
无烟雨不江南。雨后的江南,弱水空蒙,几穗汀兰摇曳身姿,重重交叠的墨色云朵,没有离去的意思,恰似宣纸上联袂盛开的娇艳水仙,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惆怅。
空气中氤氲的水汽,萦绕着波光涟漪中的粉墙黛瓦水绕桥横,青苔流水枫桥钟声,江南无处不在。
或许受到天气的影响,抑或旱涝交替的因素,茅家沟镇没了往日繁荣的景象。
方旭阳带上宋紫烟连夜烘制的野山茶,走进了镇子上最大的一家清逸茶行。持续的阴雨,茶行的生意也显得异常的萧条。宋紫烟烘制的茶,一直都是被茶行列入一等一的好茶,所以,一来二去大家彼此也都混一个熟脸。
伙计迎上前,讨好地说:“方大哥,厉害呀!别的茶农现在可都没有货出手,你今天带来多少?”
方旭阳没有回答伙计的问话,直截了当地问:“你们老板在吗?”
伙计看了看方旭阳,又转身看了看柜台里面埋头算账的钱掌柜,满心疑惑地问:“方大哥,你这是……?”
方旭阳眯起眼睛说:“告诉你们老板,说我带了好茶过来,就看价格如何了?不行的话我就……”
正在低头算账的钱掌柜听到方旭阳的话,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方旭阳说:“旭阳呀,你家的茶叶历来是我们茶行头牌收购价格,今年这样的光景,寻常茶叶也不过是往年两三成,你家茶叶不过工艺上好了许多,茶叶的外形还有口感比一般的茶叶强,不过遇到这样的灾年,你家的茶叶又能好到哪里去?”
方旭阳笑了笑说:“钱掌柜,那也不能一碗水看到底哦!”
说完,从随身一个素染的花布口袋里,取出少许茶叶来,放在了柜台上淡淡地说:“钱掌柜,你看这茶叶成色如何?”
钱掌柜的视线随着方旭阳的话音落在了柜台上,登时瞪大了眼睛。就见那茶外形肥壮均匀紧结卷曲,叶片色泽光润,颜色青翠密黄。
钱掌柜忍不住上前捏起少许放在鼻翼下,轻轻地嗅了一下,一股清淡的茶香甜润馥郁,略略带着一丝甘洌的甘甜直冲嗅觉而来,禁不住说:“这……,这是今年新茶吗?不对呀!这明明是刚刚烘制不久的新茶,还残留烘制的余温,今年先是天干而后又逢地涝,茶叶多纤瘦又枯黄。今年怎会有如此的好茶?”
钱掌柜有点语无伦次,紧接着对伙计说:“快,快去把施老爷请过来。”
不一会的工夫,清逸茶行的施老板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过来。或许伙计已经把茶叶的事情向他说了,施老板微微冲方旭阳颔首微笑了一下,便径直走到柜台上的茶叶前,目光里闪现一丝亮光,然后把茶叶拾起几片,放在掌心仔细鉴赏片刻,对着伙计说:“去,取些开水过来。”
方旭阳又从花布袋中取些茶叶,放在一精致的茶匙里,施老板儒雅而又熟练地开始了他的泡茶动作,不一会工夫,两杯清澈透明的茶汤呈现在眼前。袅袅升起的茶烟澜滟婀娜,与清澈的茶汤形成鲜艳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缕缕茶香。施老板示意地向钱掌柜伸了伸手,两个人这才缓缓地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味,只觉得一股甘洌清甜高爽持久,清幽淡雅的茶香鲜灵沁心,在唇齿间久久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