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自己的腿被小鬼子打折了以后,好容易熬过了一百天,腿康复了,方旭阳反而没了方向。他不知道如何改善目前窘迫的状态,他觉得自己好无助,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大家生活得好一点,给紫烟增加一点营养,让小念一吃饱肚子;可如今这些,都成了奢望,老天硬生生把他逼上了绝路。

家里原本几只下蛋的鸡仔,在他腿被打折和紫烟生念一的时候,全部被杀了给他和紫烟补充营养,家里能够提供营养的路子也断了。这时候如果不能给紫烟提供营养,大人能否活下去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更别说一个未满四个月的婴儿。方旭阳不敢继续想下去,看着紫烟心疼念一的眼神,刺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念一对紫烟的重要性。方旭阳在心底冉冉升起一个信念,不管再苦再难,紫烟和小念一必须好好地活下去,有他在绝对不能让她们娘俩忍饥挨饿了。

方旭阳取来一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清粥倒了出来,把剩余的几颗米粒倒进了紫烟的碗里:“最近胃一直不舒服,对米有一点反胃,实在不好意思。”方旭阳的举动,紫烟娘和千一知道他心疼紫烟和小念一。自从小念一降临了人世,他那种对小念一的疼爱,紫烟是看在眼里,超越了方旭阳自己的生命。

方旭阳喝完了一碗清粥,尽管腹中感觉很饿,但是,心里一点食欲也没有,便起身说:“我吃好了,我去把昨天采摘的茶叶烘炒了,下午再背到镇上的茶行,换些米面回来。”

紫烟看了方旭阳一眼说:“吃得这么少?一家人还都指着你呢!”

方旭阳笑了一下说:“我真的吃好了。”

紫烟叹了一口气说:“按说属过春茶,就属秋茶了,可是今年又是旱又是涝的,叶子里的汁水一点也不饱满,而且叶片枯黄,不论从成色还是味道,都没了茶叶应有的醇香。”

方旭阳点头道:“是呀!茶叶也是历年来最低的价格,一斤茶叶竟然换不到十斤的稻米。不过话说回来了,今年茶叶的味道确实不咋地,比起去年在于浩然于伯伯家喝的那茶的味道,真的就没有办法比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道那是什么茶?”

方旭阳忍不住问紫烟,紫烟笑了笑:“咋了?你又忘了,当时跟你说过呀!那是我爹研制出来的野山茶,叶子取材都来自悬崖绝壁上的野茶树,长年生长在峭壁上,味道有了几分凛冽的味道,在制作工艺上,加了一些独特方式,茶叶的味道自然就独特了。”

方旭阳若有所思重复了一句:“野山茶?”

隔了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昨天在村口碰到了邬二双,他说今天有事情要我帮忙。想我腿被鬼子打折的时候,二双没少帮我们,你看……?”

紫烟听出了方旭阳弦外之音,忙笑着说:“你放心去吧,茶叶烘炒的事就交给我,都乡里乡亲的,难得人家找到你,快去吧。”

方旭阳说:“那我过去了,家里就辛苦你了。”

说完,方旭阳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拾起一个篾筐背在身上,向院子外面走去。

天气沉闷,云层压得很低,风雨欲来。

方旭阳出了村子,一路向北山走去。无意间的对话,让方旭阳想起北山上有一处野茶树。那还是少年的时候,和同村的几个小伙伴曾经到达那个地方,也亲眼看见了那遍野茶林。只是,那地方地处陡峭,人要想过去,必须经过一片怪石嶙峋的陡坡,一不小心滚落下来,非死即伤。

在和紫烟提及野山茶的时候,方旭阳就在想,虽然今年又是干旱又是雨涝,北山那遍野茶树的附近便有一处泉眼,一年四季往外喷涌,虽然今年大旱,也从未间断过,所以,干旱对那遍野茶树林,没有造成多大影响。既然干旱没什么问题,那么雨涝就更不在话下了,毕竟地势高,有点雨水也留不住。

不管怎样,方旭阳决定去看个究竟,故意和紫烟撒了一个谎,如果告诉紫烟的话,她会一百个理由不同意他去的。可是,想起紫烟抱着小念一无奈的哭泣,方旭阳的心都在流血,为了心爱的女人不再难过,即便是死,方旭阳会义无反顾。因为他觉得,作为男人就应该为自己喜欢的女人挡风遮雨。

爬上北山,方旭阳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早上的那碗清粥,此刻早已化作成脊梁的汗水。他抬头看了看顶峰,看似不远,怕是还有一段距离。方旭阳稍稍喘息了一下,大步向顶峰走去。

走过一段山坡,转过一座小山峰,那片怪石崚峋的陡坡就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方旭阳不禁心头一震,顿时浑身有了力气,顾不上自己疲惫的身躯,冲着陡坡就爬了上去。说它是陡坡,一点也不夸张,基本呈处于七十五度矗立在那里,要不是那些造型奇特的石笋,分布在陡坡上,给登上山坡地提供了支点,否则要想登上顶峰,真的难如登天。怪石就怪在它没有规则可循,每一块石笋都是大自然赋予的神奇,让人不由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方旭阳通过那片怪石嶙峋的陡坡,胳膊上大腿上留下被擦伤的淤青和血痕,被汗水浸过钻心的疼。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跌坐在一块巨石上喘息着,努力地咽了一口唾液,喉结艰难地蠕动着,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走得太匆忙,忘记把水壶带上。方旭阳突然想起山峰的右侧有一处泉眼,勉强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向泉眼的方向走去。

转到山峰右侧,便听见淙淙水声传来,一处磨盘大的潭口,正潺潺冒着泉水。方旭阳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跪在地上把头伸向潭边,贪婪地大口大口喝了起来,一股甘洌的味道,带着一丝丝清凉的甜意,瞬间遍及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无比的舒畅淋漓。

方旭阳爬起身来,用手在嘴上随意地抹了一下,背着篾筐走到了山峰的左侧,一大片绿油油的野茶树映入了眼帘。

欣喜若狂的方旭阳,三步两步跑到野茶树旁跪了下来,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灰黑色的茶树干上,斜生出许多弯曲的虬枝,长期**在山顶之巅,饱受日月精华的甘露,野味十足地向四面伸展。椭圆的叶片厚实肥阔,绿的发黑流油,顶尖嫩绿的芽片,像新诞生的婴儿,毛茸茸的嫩叶半卷曲着,似乎要挣脱束缚,茁壮地迎合秋的到来。又似少女一弯墨绿的粉黛,在秋意悄然的巅峰,与秋风眉目传情。

山顶,微凉。

方旭阳忘乎所以的采摘着茶叶,也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半筐有余。伴着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便倾泻而下,方旭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天,雨水顷刻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使劲地甩了甩头,勉强睁开了眼睛,又看了看四周,最终失望地收回了目光,继续采摘他的茶叶。

此时的方旭阳,饥寒交迫。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因为,他找不到一个给自己停下来的理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方旭阳看了看篾筐,油光水滑的鲜嫩叶片,满满塞了一筐。趁着天色还亮,赶快下山,如果天黑了,下山的危险就会越来越大。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此时下着大雨,再背上一篾筐的茶叶,那是难上加难,方旭阳稍稍思索了一会,就近找来一块石头,剥了一大堆的树皮,然后把树皮搓成一根长长的绳子。先把一筐茶叶顺着山坡滑了下去,再把树皮绳子拴在一块石头上,自己牵着绳子一步一步滑下了那片陡坡。

旷野中,方旭阳一步一泥泞,机械地迈着步子,背上的茶叶越来越重。

两条腿似乎灌了铅,眼皮沉得像压着一座山,头裂开一样疼痛,目光散乱地在雨水里迷离。方旭阳不停地对自己念叨:“方旭阳,坚持!你不能倒下……”

一更天,方旭阳强撑着身体回到了家里,当紫烟娘从方旭阳的肩头接下那一篾筐的茶叶,只听见紫烟娘的声音在耳畔嗡嗡响,视线跟着慢慢模糊起来,眼睛弱弱地眨了一下,一阵天旋地转,缓缓地缓缓地瘫在地上,没了知觉。

方旭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紫烟娘和千一娘两张笑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眼角还挂着泪水,显然刚刚哭过不久。

紫烟娘见方旭阳醒来,破涕为笑地问:“旭阳,你醒啦?”

方旭阳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着点了点头。

紫烟娘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眼泪,略略哽咽地说:“你这孩子,你想吓死我们呀!”

紫烟娘和千一娘的样子,方旭阳咬了一下嘴巴,似乎在努力地控制调整自己的情绪,可是眼眶越来越湿润,渐渐地凝聚成一抹亮光,最终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嘴唇不停地颤抖,蠕动了几次,最后才勉强说出话来:“娘,都是旭阳不好,让你们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