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熊若男万万没想到,心中至高无上的爹,在青龙庵人眼中竟然是个大魔头,在杨千一嘴中就是人人得而诛之,死有余辜杀而后快的坏蛋。杨千一席话,极像一个鼓出头的脓疮,迸然间开裂,血淋淋的在熊若男眼前开了花,白的红的流满一地,那么的刺目……

好久好久……,熊若男才止住了哭声。熊霸天死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哭过。此时,熊若男感觉轻松了许多,杨千一上前扶起了她,她竟然没有挣扎,顺从地被扶了起来。

看着熊若男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杨千一轻声说:“若男,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跟你爹不一样,从你拿起枪跟鬼子干的那天起。”

熊若男抬起泪眼看了杨千一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的恭维,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再说。”

杨千一点头道:“好吧,我当初在玉女峰说的话仍然算数,你什么时候想要千一的命随时拿去好了。”

说到这里,杨千一缓了缓,看了看熊若男接着说:“至于在大街上,当众出言不逊侮辱你的事,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熊若男眼皮抬都没抬就说:“我忘了。”

杨千一接着说:“谢谢你的大度。这次你去青龙庵,见到史大可的话……”

熊若男见杨千一欲言又止,禁不住问道:“怎么啦?”

杨千一似乎在内心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想请你向他打听一个人。”

熊若男追问道:“谁?”

杨千一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这个人你也认识,他就是茶商理事会的于浩然。”

熊若男更加好奇地问:“你怎么想起来打听他了?”

熊若男的步步逼问,让杨千一不得不犹豫,如果说出他与宋紫烟的感情,对于此时稍稍安静下来的熊若男,会不会又是一大刺激呢?他不确定,但是他敢确定,在熊若男的心底是喜欢他的,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依然能感受到。

杨千一思忖了良久,他决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这可能是面对面询问史大可唯一的机会了,杨千一不想失去。另外,把他与宋紫烟之间的感情告诉熊若男,也未必是一桩坏事,这样可以减少诸多误会。

杨千一鼓足了勇气说:“我想通过于浩然,打听宋紫烟的下落。”

熊若男不假思索地问“谁?宋紫烟是谁?”

话说出口就已经开始反悔了。她知道,这个时候杨千一问及的这个人,一定在他生命里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与其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此时,熊若男反倒希望杨千一不回答这个问题,害怕杨千一回答以后,伤害的可能还是自己。

熊若男的快速反应,有点出乎杨千一的意料,既然打算告诉她真相,杨千一不再犹豫,紧接着回答道:“宋紫烟是宋亦农的女儿,也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杨千一的话像一颗重磅炮弹,在熊若男的耳畔轰然爆炸。熊若男身体晃了晃,几乎倒下去。

杨千一提到宋紫烟名字的时候,她就有一种预感,只是结果来得太快,快得让她难以承受。喜欢杨千一那么久,现在突然蹦出一个宋紫烟,多年精心编织单方面的恋情,眨眼间就被击败。宋紫烟三个字像三支呼啸而来的利箭,而且箭箭射在心的中间,连溢出来的血,都带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熊若男闷哼了一声,眼泪不听话地潺潺流了下来。

熊若男害怕杨千一看到自己的脆弱,极其不自然地扭过身子,偷偷把眼泪擦掉。

熊若男极力地稳住自己的情绪,故作淡定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杨家定亲,怎么镇子上没有听到相关你们的消息?”

尽管努力地控制自己,可是说话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

杨千一知道,熊若男的内心一定非常难过。但是,此时不能给熊若男任何一点希望。杨千一佯装没有看见她的变化,继续回答道:“那是我从省城大学堂回来不久,我便和宋紫烟私订了终身,连爹和娘都不知道。”

私订终身意味着什么?他们之间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熊若男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从省城大学堂回来不久就好上了,难怪杨千一大街上,肆意地侮辱她了,一丝绝望的念头从心底缓缓升起……

此刻,熊若男很想知道,杨千一喜欢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否则,她有点不甘心。

过了一会,熊若男依然用她略带颤音问:“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你没有碰上宋紫烟,上次托史大可去你家提亲,你会答应吗?”

杨千一蒙了,没想到熊若男会这么问自己,在他的心底从没有做过这样的假设。如果照实回答,对熊若男势必是一种伤害,如果说谎话,那就是违背自己的内心。杨千一犹豫了,最终他选择了后者,他不想再伤害熊若男子。于是用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声音回答道:“也许会吧……”

熊若男嘴里机械式地重复杨千一的话:“也许会吧……,也许会吧……”

说着说着,不禁悲从心起仰天长笑,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击碎了熊若男珍藏在心里多年的单相思。她不否认自己打小就喜欢杨千一,她一直认为两家门当户对,他们的结合只是时间的问题。谁知道造化弄人,还是有人捷足先登,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命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现在娘还在史大可的手里生死未卜,自己还在这里一味地儿女情长,熊若男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再一次洗刷自己,她要忘记眼前这个男人,这也是最后一次为这个男人掉眼泪。哭过了痛过了,忘掉这纷纷扰扰的一切,从此这个男人不属于自己。

心灰意冷的熊若男,再一次抬起头,已经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刚才的柔情在她身上消失殆尽。

熊若男用极其干脆利索的语气问:“你想问史大可什么?”

刚才还有点担心熊若男,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转眼像变了一个人。杨千一还是蛮喜欢熊若男性格的,有一股男人的豪气,不过这种喜欢和男女之间的喜欢无关。

见熊若男落落大方地问自己,自己反倒扭捏起来,半天才缓缓地回答:“事情是这样的,我离开青龙庵以后,就和宋紫烟失去了联系。去年我从省城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打听她们家的消息,才知道她爹不愿意屈从秋野的**威,拒不交出制茶秘方,被秋野囚禁起来,听说后来咬舌自尽,死在鬼子的牢房里。宋紫烟和她娘从此下落不明,估计是逃避秋野的魔爪,躲了起来。宋紫烟她爹死后,生前茶商理事会同仁于浩然,托了人花了钱,才把宋紫烟她爹的尸体弄出来,最后葬在清远西山的茶园里。”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见熊若男眼帘低垂,一脸的冷漠。杨千一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接着说:“宋紫烟她爹的坟地我去过,那里还残留着纸钱的余灰和一些供品,最关键的是有一套孝服放在墓碑前,那是一套只有儿女才可以穿戴的孝服,宋紫烟她爹只有宋紫烟一个女儿,所以,我断定宋紫烟一定来祭拜过。后来,我潜入青龙庵,想当面问一问于浩然,是否知道宋紫烟的下落。去了才知道,于浩然也被秋野关进牢房。我问过他的家人,他家人也不知道宋紫烟的去向。”

杨千一叹了一口气:“我想拜托你,见到史大可问一问他于浩然什么时间出狱?”

听完杨千一的叙述,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熊若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冷冷地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熊若男漠然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熊若男和龙五瞒过别人耳目,顺利地潜入青龙庵,在指定的时间里,到达指定的地点。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晚霞也失去了光泽,一瞬间,最后的一抹晚霞也淹没在夜色中……

喧嚣的小镇,随着夜色的侵入,也陷入一片死灰一样的静谧。

刚过二更天,史大可迈着醉醺醺的步子,走进了家门。

便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不许动,动一动我就开枪打死你。”

起初,史大可以为谁在跟他开个玩笑,不以为然地转过身:“谁呀?别跟可爷开这种玩笑。”

就在转身的刹那,透过屋子里微弱的灯光,看清楚龙五那张典型的国字脸,吓得酒立马醒了一半,嘴里哆哆嗦嗦说:“你……,你不是……,龙五吗?”

说完腿下一软,竟然跪在龙五的面前。

对于龙五,史大可太熟悉不过了,伙同薛梓寒用假金条骗走茶叶的龙五,他怎么会不认识呢?每次想起凶神恶煞般的龙五,腿脚都会不由得发颤。

龙五咧了咧嘴笑道:“哎哟喂,还认得你家龙爷呀?龙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你龙五爷爷。瞧你那熊样,快起来跟我到屋里。”

说毕,一只手抓住史大可的领口,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史大可半拽半拖地把龙五摔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