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若男的到来,这让杨千一颇感意外。

意外归意外,还是挺高兴。他想起了韩特派员临别前说的话,熊若男若是可以争取过来,对国内抗日形势也是很大的鼓舞。他想在恰当的时间里,决定要试一试,把熊若男争取到革命的队伍里来,这样可以为党增加一股新的有生力量。

杨千一不得不承认,从省城大学堂回到青龙庵那阵子,他对熊若男是有成见的,一直认为熊若男不过仰仗她爹的权势,凌强欺弱横行乡里男人婆。但是,随着抗日战争爆发,他看到了另一面的熊若男,在民族大义面前毫不含糊,做人敢作敢当,做事雷厉风行。虽是女儿身,一点不输于男人,打心底,杨千一是佩服熊若男的。

听说了熊若男的来意,杨千一陷入了沉思。

熊若男在自己危难的时候找到自己,这说明是一种信任。作为共产党人,只有在信任的基础上,才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帮熊若男,是一定要帮助的,别说熊若男找上门来寻求帮助,即便是知道了,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怎么帮才可以把几位姨太太救出来,并且营救的人还要全身而退,这个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杨千一一直在沉思,一旁急坏了龙五。食指弯曲,轻轻敲击着桌面:“千一,你倒是说话呀!想没想出啥好主意呀?”

薛梓寒看了看猴急的龙五,端起面前的茶碗说:“龙五,喝茶!这可是到龙潭虎穴救人,你容千一想得周全些,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仅被救的人没救出来,把救人的人再搭了进去。”

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一声:“报告,玉女峰熊团长的人找杨队长。”

熊若男听说是她的人,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火急火燎地说:“快……,快让他进来。”

一个叫胡树林的健硕的男人,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的汗渍尚未干透,看起来打探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还不待胡树林张口,熊若男就焦急地问:“胡树林,打探到没有?”

胡树林咧了咧干涸的嘴唇,露出了一丝笑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刚想开口,熊若男冲他摆了摆手说:“不着急,不着急,一定渴坏了吧。”

说完就把面前的茶水端起来,递给了胡树林。许是胡树林真的渴了,也顾不上客气,端起茶碗昂起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碗,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说:“团长,打听清楚了,姨太太们就关押在皇协军的驻地里,也就是当初我们保安团驻守的地点。”

熊若男满意地点了点说:“胡树林,辛苦了!谢谢你!”

胡树林腼腆地笑着说:“团长,不辛苦,只要能救出姨太太们,再苦再累都是应该的。那团长我回去复命了。”

熊若男微笑地点了点头,胡树林转身走出了房间。

看着胡树林离去的背影,杨千一嘴里念叨着:“这个消息来得真及时。”

薛梓寒笑着问:“这么说,你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杨千一点了点头:“在没有确切知道几位姨太太被关押在哪里之前,我不敢确定这个办法可不可行,如今知道了,那么这件事情就有八成的把握,剩下两成就看龙五的了。”

龙五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我?”

杨千一笑而不语,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应了一声。弄的龙五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千一,你就别捉弄我了,赶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看龙五也被逗得差不多了,杨千一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龙五将信将疑地说:“这……,能好使吗?”

杨千一点头道:“当然好使,关键就看你这个重头戏怎么唱了,火候拿捏好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当然,事情没有绝对的,这也是这次我和梓寒不参加行动的原因,我们准备了第二套预案,万一失败了,我和梓寒各带一个小分队,梓寒带领小分队负责接应你们,我负责在镇子外面设好伏击圈,掩护你和若男安全撤退。”

一直没有说话的熊若男开了口:“就我和龙五两个人去吗?”

杨千一回答道:“是的,这次行动人不宜多,人多目标大,很容易暴露。我们此行目的是救人,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开枪。鬼子一旦听到枪声,想脱身都难。所以这次行动,我们让武艺高强的龙五参加。”

杨千一冲着熊若男笑了笑说:“你放心吧,龙五经验丰富,一定手到擒来,把阿姨们救出来的。”

最后杨千一幽默地调侃,龙五觉察到这坏小子给自己挖坑。佯装生气的样子,故意用手掌不停地击打桌面:“都是兄弟,不带这么玩滴呀。”

薛梓寒站起来走到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去吧,我为你祈福。”

见两个人合起伙来调侃自己,龙五更是抓狂:“都什么人呀?还兄弟呢?不落井下石已经阿弥陀佛了。不准这样给我龙五使绊子的,救不出几位姨太太,我龙五一世英名岂不栽在你们两个手里。到时候,还欠若男一个说法,想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呀!你们两个可真够坏的。”

看着杨千一、龙五、薛梓寒三个人调侃的对白,熊若男忍俊不禁扑哧一笑,这是得知母亲被关押后,第一次开心的笑容。坐在对面的龙五,一时间看呆了,一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熊若男看,熊若男被看得不好意思,终是低下头去。

龙五这才缓过神来,尴尬不知说什么:“还同学呢!还兄弟呢!”

再往后一看,薛梓寒和杨千一不知什么时候,早已不见了踪影……

吃完午饭,本来熊若男应当抓紧休息,养精蓄锐以备在天黑之前潜伏到青龙庵。可是,熊若男心事重重根本无法入睡,索性到游击队驻扎的前面的小树林里散散心,正走着,迎面碰到急匆匆走来的杨千一。

看见杨千一飘逸的身影,熊若男的心头一漾。熊若男的内心是矛盾,特别是这个时候,她期望能得到杨千一的一丝安慰,哪怕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熊若男多么渴望得到。但是,想到对面的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们之间的恩怨,总有一天都要清算,只是时间的问题,熊若男害怕这一天到来,即便是那一天到来了,她下不了手。

杨千一看到了熊若男,主动打了招呼:“若男,你怎么没有休息?”

“睡不着。”熊若男的声音很冷。尽管此时她见到杨千一很开心,可是她依然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在内心,其实她也不断地告诫自己,杨千一是杀父仇人,她不可以喜欢他,她和他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保持仇人之间该有的样子,这样好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杀死杨千一的理由。

简单的对白过后,接着就是一阵难堪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杨千一才缓缓地说:“若男,我知道在你的心里一定恨我,我只能抱歉地说一声对不起!”

杨千一的话,令熊若男伤心往事突然爆发出来,歇斯底里地冲着杨千一大喊:“一句对不起,就能把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吗?杨千一,你别做梦了,是你杀了我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偌大的声音,惊起林子中的小鸟,啪啦啦飞向了空中。说到最后,熊若男的情绪彻底失控,悲痛地哭出声来。

杨千一叹了一口气:“若男,你别激动。”

杨千一的话又一次激怒了熊若男:“你让我别激动,你让我怎么不激动?是你杀了我爹,如果我爹还在,我娘和姨娘怎么会落到史大可这样小人手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别以为我找你帮我救出娘,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别做梦了吧!”

杨千一微闭着眼睛,昂起头向空中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蓦然睁开双眼瞪着熊若男,大声地说:“熊若男,我告诉你,要不是你爹窥探我们杨家财产,指使史大可夜烧杨家茶仓,让五条无辜生命白白葬身火海。又是你爹买通了警察局长冯子材,草菅人命草草结案,害得我杨家家道中落,爹才无颜列祖列宗,最后走上了上吊自杀的这条路。熊若男,是你爹逼死了我爹,试问你爹是爹我爹就不是爹了吗?想你爹身为一镇之长,不励精图治造福一方,反而欺男霸女作恶乡里,搞得民怨沸腾,杀你爹我是替天行道。”

熊若男哀嚎道,“不是你说的那样的,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熊若男跌坐在地上,眼泪在脸上肆意奔涌。

熊霸天的行为,熊若男当然最清楚,对付杨家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虽然多次劝爹,爹根本不予理睬她。爹是至高无上的,爹的地位是尊贵的,在熊若男眼里无限放大。即便是劣迹斑斑,做了许多昧着良心的事,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能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所以,这些事情纵然令人不齿,也在熊若男的眼里逐渐地无限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