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至今没有跟千一拜过天地,在某种意义上讲,紫烟还不算是杨家的媳妇;更何况紫烟在自己最孤零零的时候,把自己接过来,尽了一个做媳妇的责任,服侍自己孝敬自己。为了保住杨家的血脉,紫烟不惜忍辱负重与方旭阳假成亲,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什么?紫烟付出已经够多了。

换而言之,生男生女也不是紫烟能够左右得了的,有什么理由嫌弃生个女娃呢?

娘陪着接生婆邬二娘到外面净手去了。

千一大娘从灶间端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醪糟蛋,走到卧在**的紫烟面前,微笑着说:“紫烟,快趁热把这只鸡蛋吃了。”

紫烟挣扎着要坐起来,千一大娘赶快制止道,“刚生过孩子,身子很虚弱,大娘帮你。”

说完把手中的碗放在桌子上,把枕头立在了床头,让宋紫烟半倚半靠在枕头上。

紫烟不好意思抿了一下嘴唇,沉默了一会,突然眼眶里积聚了泪水,半天才缓缓地抬起头说:“娘,对不起!我给杨家生了一个女娃。”

这是宋紫烟第一次称呼千一大娘,为了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假成亲嫁给了方旭阳,紫烟不得不这样称呼千一大娘,为的是不引起外人的怀疑。

一声娘,千一大娘心头一颤,眼睛瞬间就湿润了,慈祥地抬起手替紫烟把眼泪擦了擦说:“傻孩子,坐月子的女人是不能哭的,不然将来眼睛会留下月子病。再说了,生男生女也不是你能左右的,孙子孙女都一样,娘心里高兴着呢。要是千-他爹知道自己做了爷爷,相信他现在也该瞑目了。孩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杨家,你为杨家付出太多了,娘谢谢你。”

千一大娘的话刚说完,紫烟抑制不住的泪水哇地哭出声来,一边呜咽着一边说:“娘,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如果这样说的话,不是折杀紫烟吗?”

看见紫烟哭,千一大娘再也控制不住,上前搂着紫烟,娘俩抱头哭在一起。

千一大娘努力地调整住自己,她知道紫烟刚刚生过孩子,身体很虚弱,如果此时让她继续伤心的话,会让身子更加羸弱。千一大娘拍了拍紫烟的肩说:“孩子听话,娘不哭,你也不许哭,身子要紧。来,娘喂你吃鸡蛋。”

紫烟在千一大娘的怀里点了点头,娘俩都擦干了眼泪。

当千一大娘把鸡蛋用勺子送在紫烟嘴旁的时候,眼泪又不听话起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送接生婆邬二娘走出了屋子,方旭阳拄着拐焦急地站在门外,看见方旭阳的样子,接生婆邬二娘满脸笑容说:“旭阳,放心吧!母女平安!恭喜你做爹了!”

方旭阳听说母女平安,脸上的焦虑顿时舒展开来,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头发,笑容敦厚而又灿烂地说:“谢谢您,二娘。”

邬二娘笑着说:“这孩子,跟二娘还客气啥?你小子,是二娘看着长大的,你不仅人憨厚,这些年在村子里没少帮助邻里,乡亲们都记住你的好呢。如今结了婚有了孩子,这是老天爷赐予你的福报,你小子就偷着乐吧!孩子满月的时候,别忘了请二娘喝满月酒就行。”

方旭阳咧着嘴说:“那当然,那当然,谁忘了也不能把二娘忘了……”

屋子里,紫烟躺在**,凝视着身边在襁褓中的女儿,熟睡中,惹人怜的小嘴一咧,竟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看着女儿可爱的样子,紫烟心中泛起一丝丝腻人的甜意,这股甜意透过胸腔,迅速地向全身扩散。都说女儿像爹,紫烟也觉得女儿像千一,特别是眉眼间模样,更是与千一有几分相像。

想起千一,紫烟不禁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千一,你一定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做爹了,我们有了一个宝贝女儿,女儿像你哦!”

正自言自语间,娘和千一大娘走了进来,紧跟在后面的是方旭阳。紫烟娘一进门就听见紫烟的声音,怜惜看了紫烟一眼:“傻闺女,是不是现在特别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千一呀?”

看见娘问自己,宋紫烟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抬头看了看娘笑而不语。

这是方旭阳自从与宋紫烟假成亲后,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听见紫烟娘这样问,尴尬地拄着拐走到紫烟的身旁,仔细端详起熟睡的婴儿,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在替紫烟高兴,熬过了十月怀胎,终于顺利地生下女儿。

千一娘感觉到方旭阳的尴尬,笑着打圆场问:“紫烟,准备给孩子起个啥名?”

见千一大娘问自己,紫烟脱口而出:“就叫念一吧!方念一。”

紫烟话音刚落,娘和千一大娘、方旭阳全愣在那里,紫烟娘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方念一?”

宋紫烟淡定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对的,娘,就叫方念一。这个孩子不能姓杨,否则的话,我和旭阳的假成亲就暴露出去,这样后果一样不可想象;同时,方旭阳也将在邬家村没有落脚的地方,最后还落个不忠不义的骂名。再说了,这个孩子能够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少不了方旭阳大哥的帮助,不论是从道义上还是从感恩上,这个孩子只能姓方不能姓杨。”

宋紫烟的一番铿锵有力的话,说得娘和千一大娘频频点头,十分赞同女儿的话。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孩子毕竟是杨家的血脉,赞同归赞同,可是又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四个人都陷入了缄默中,谁也不愿意开口说话。宋紫烟的话很出乎方旭阳的意料之外,自从祠堂一面,方旭阳便爱上了这个紫烟,虽然只是单方面的,方旭阳也义无反顾。当他陪同宋紫烟去了一趟青龙庵,了解了宋紫烟的身世和感情,方旭阳也一度陷入纠结之中。

面对宋紫烟的身世和感情,他觉得身处极度无助和极度崩溃边缘的宋紫烟,勾起了他心底最柔弱的地方,让他想起自己不堪的童年往事,顿生怜悯之心,作为一个男人,他觉得应该帮助宋紫烟,帮助深深喜欢的女人渡过这一劫难,尽管他知道紫烟不爱他,他别无选择。

紫烟竟然让女儿姓方,让方旭阳心里涌起无限温暖,这是他付出得到的回馈。虽然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就在看到孩子稚嫩的小脸一刹那,一种久违的父爱在方旭阳的心里悄悄地燃起。孩子叫念一,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也许这一辈子也走不进宋紫烟的内心,但是他心甘情愿,为深爱的女人付出,也是另一种幸福。

方旭阳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对熟睡中的孩子说:“我闺女有名字喽,念一,念一……”

紫烟娘、千一娘、紫烟相视苦笑了一下。因为她们知道,对外方念一只能是方旭阳的女儿。

次年初,春。

还没过完正月,就已经立了春。这个春天,来得稍微早一些,虽然,春寒料峭,依然没有挡住春天的脚步,还是一步一步姗姗走来。光秃秃的茶园,早早就有了些绿意,嫩绿的茶尖迎着早春的微暖,拼了命抽出毛茸茸的一簇墨绿,狭长的叶片,稍稍有些蜷缩,淡淡的经络若隐若现地潜在里面,似乎在酝酿一股力量,迎接下一场倒春寒。

史大可上次受伤回来,秋野因渎职破腹自杀,紧接着原田浩男的到任,接二连三发生事情,史大可着着实实沉寂了一段时间。史大可发觉原田和秋野之间还是有区别的,秋野可以大胆启用皇协军,而原田则不然,运用中国人管理中国人,从始至终是持怀疑的姿态。他一直认为中国人太狡猾了,做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原田对于使用中国人是有原则的,要么限制使用,要么监督使用。

史大可枪伤养好后,一直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像一只失宠的哈巴狗,既想讨好主人,又怕主人不高兴,随时会被踹上一脚。史大可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他就想表现自己,刷一刷存在感。他觉得与原田浩男缺乏一次心与心的沟通,虽然每次开会跟原田也有见面,也只是例行的询问,三言两语远远达不到想要的效果,史大可决定去找原田浩男。

原田浩男的办公室里,史大可拘谨地坐在沙发里,来之前酝酿了很多话,此刻,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对于史大可的突然造访,或多或少有点出乎原田浩男的意外。对于史大可,从大岛正一的报告中了解了一些,恰恰是这些印证了原田浩男对中国人的看法。也许是迫于种种压力,即便是替日本人做事,也多是敷衍了事,再或者屈从于当下形势,养家糊口混口饭吃,就是为了活命,仅此。

在与原田四目相接的刹那,史大可迅速地转移自己的视线,一边躲避着原田浩男投过来的犀利目光,一边嘴里闪烁其辞地说:“原田少佐,上次秋野少佐围剿清远游击队,失败的原因在于清远游击队和熊若男的保安团两处抗日分子合在一起,否则的话,就凭清远游击队那实力,根本不是皇军的对手。所以,属下认为,要想消灭清远游击队和熊若男的保安团这两股抗日力量,首先要动摇他们的军心。熊若男是原熊镇长的女儿,先从她的身上开刀,把她的直系亲属抓起来,不怕她不屈服于皇军,为日本人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