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儿恰恰就喜欢他这种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性格,特别是那略含淡淡忧伤的眼神,会勾起唐婉儿心底最柔弱的母性,想要保护他的冲动。她笑自己太幼稚,可是这种想法,总是情不自禁地蹦出来,她也左右不了,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尽管杨千一对待自己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甚至有时候像在逃避什么,她就是喜欢。
喜欢是微妙的,也是病态的,朝也思暮也想,都是他的影子,就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唐婉儿笑自己就是一个病态的花痴,自从遇到杨千一以后,就给自己贴的标签,想一想自己真的病了,这病因杨千一而起。
想着,想着……,唐婉儿觉得自己像发了烧似的,脸上的红晕也跟着泛滥成灾。
突然,唐婉儿隐约感觉到杨千一动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把手从杨千一的脸上移开。杨千一嘴唇动了几下,口型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表情由原来的平静变得焦灼不安起来;随着情绪的变化,胸口也激烈上下起伏,像在痛苦地挣扎,嘴角也开始抽搐了几下。
随之,一股急促略带哭腔声音破口而出:“爹,千一错了,是千一的倔强与任性,害我们杨家遭人算计,一场大火烧尽杨家万贯家财,从此家道中落,让您在列祖列宗那里颜面丢尽,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最后害您轻生。爹,千一有罪,千一才是谋杀您的凶手……”
杨千一声泪俱下,喉咙处发出呜咽的哭声,眼泪在脸庞肆意地滑落……
唐婉儿蒙了,从结识杨千一到现在,她第一次看到杨千一流泪。她不知道在杨千一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杨千一的家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能傻傻地看着他在梦魇中痛苦的挣扎,自己脆弱的泪腺也在持续发酵升温,最后潸然泪下……
杨千一一直不停抽噎着,身躯也不停扭动摇摆,嘴里持续含糊不清地说:“娘,娘……,千一不孝,是千一不孝呀!害您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娘,是千一不孝呀!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千一一手造成的。娘,娘,娘……”
呜呜……
亲眼看见了杨千一哭得如此的伤心,唐婉儿的泪像断线的珍珠……
这一刻,她终于读懂了杨千一眼中的忧伤,尽管不知道杨家发生的过往,他知道在杨千一的内心,一定饱含一份深深的愧疚;他越是拼命地压抑,愧疚在心底越是挣扎,最终在今天一场高烧,潜意识丧失的情况下,选择了一个突破口,爆发出来。
唐婉儿没有叫醒杨千一,尽管是潜意识丧失,她认为这也是一种宣泄。好久好久,杨千一才逐渐平稳了下来,残留的泪水,凝聚在眼窝里。唐婉儿还是忍不住,用敷在额头的毛巾替他擦干了泪水,擦着擦着……,突然,杨千一脸上笑容灿烂,紧紧地抓住唐婉儿的手说:“紫烟,紫烟是你吗?”
唐婉儿心儿猛地一颤,紫烟?紫烟是谁?手,停滞在那里,任由杨千一紧紧攥着。
“紫烟,真的是你吗?我好想你,自从我们分开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紫烟,我回来了,我回到青龙庵了,我回到青龙庵就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可惜没有找到你。紫烟,知道娘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高兴,离开你的时候,我没好意思说出口,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照顾娘的,只是辛苦你了,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杨千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紫烟,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落脚在哪里?我去把你还有娘还有你娘一起接过来,我们再也不分开。紫烟,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给你写信,把我的思念告诉你,尽管我知道这些信不知道寄向何方?也许永远也寄不出去,但是,每次给你写信,我总感觉你就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我写信,我写的每一句话你都能读懂,我写的每一句思念的话,你都会羞涩地冲着我傻笑,我每次都会被你笑得有些难为情……”
此时杨千一柔情似水,嘴角的笑容更加灿烂,唐婉儿似乎明白了一切,心随之慢慢地沉到了谷底。她不知道对杨千一的感情该不该继续,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她有点不甘心。
她曾无数次畅想跟杨千一在一起的场景,而今天,都像肥皂沫一样,一个一个的破灭,她不甘心。紫烟,她不知道是谁?看着杨千一每次呼喊到她的名字,都是饱含柔情的样子,心底泛起的醋意,一次一次刺疼了她。她决定跟这个叫紫烟姑娘,来一次公平竞争,她决定不放弃,为了人生萌动的第一份感情,也不能放弃,不能让它无疾而终。
晚饭前,薛梓寒和龙五回来了。
知道杨千一病了,专程过来看他。杨千一经唐婉儿照顾,高烧虽然没有散尽,也好了许多。薛梓塞进来的时候,唐婉儿正端起一碗刚煮好的米粥准备喂他。杨千一挣扎着近似虚脱的身体,好不容易坐了起来,拒绝了唐婉儿喂自己,从唐婉儿手中接过盛满米粥的碗,手好像不着力摇晃;粥,好几次要从碗里洒了出来,最后勉强稳住,自顾自喝起粥来。
看着杨千一的样子,薛梓寒一旁调侃道:“老伙计,你啥都好,就这倔脾气不好。你是病人,唐医生喂你喝粥咋的啦?嫌好道歹的家伙。”薛梓寒的话说完,杨千一抬起头,冲着薛梓寒傻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又继续喝他的粥去了。
唐婉儿不知为什么?双肩不停地抖动,站起身来掩面跑了出去。就在转身的一刹那,薛梓寒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泪花。唐婉儿的突然变化,一时间弄得杨千一和薛梓寒尴尬地待在那里,错愕地对视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就一瞬,薛梓寒指着杨千一的手在空中抖了抖,嘴张了又张,半天说出一句:“回头跟你算账……”
说完转身追了出去,嘴里喊着:“唐医生,唐医生……”
唐婉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就在薛梓寒说完话的一刹那,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从杨千一高烧说“胡话”开始,唐婉儿就不认为那些是杨千一的“胡话”,尽管发了高烧,那些饱含情感的语言,情真意切的表情,都是发自肺腑表现,最最关键的是眼泪欺骗不了别人。她仿佛看不到自己的希望,虽然自己也告诉自己不要放弃,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可是……她突然崩溃了,感觉自己的一厢情愿就是一个笑话。
唐婉儿不知道跑了多远,最后趴在一棵树上伤心地哭起来,肩膀随着抽噎上下耸动。
薛梓寒追了过来,看着唐婉儿哭泣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股揪心的疼油然而生,本能地伸出手想抱一抱她,安慰她一下。即将碰到唐婉儿的那一刻,突然觉得不妥,手不尴不尬静置在那里,半天才无奈地缓缓放了下来。
薛梓寒有点无措,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唐婉儿,半晌才咂了咂嘴说:“唐医生,千一那人就那样,脾气有点倔,高烧期间你照顾他,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我替他向你道个歉。”
唐婉儿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不该在那个时候哭。哭,只能暴露自己内心的脆弱。
唐婉儿稍稍平复一下心情,转过脸来嫣然一笑说:“我没事,薛队长。”
唐婉儿回眸一笑,娇若梨花带雨,艳如海棠带泪,薛梓寒曾几时看过如此惊艳的场面,一时间看呆了。半晌未见薛梓寒有回应,唐婉儿又喊了声:“薛队长……”
薛梓寒猛地激灵了一下,忙收回自己目光,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嘴里嗫嚅道:“千一,千一就那样地人,你,你别计较他。”唐婉儿又笑了一下说:“我说过了,我没事的。”薛梓寒这才稳住自己情绪,接着说:“其实,我理解千一的,最近和鬼子打仗,牺牲了不少战士,虽然得到了补充,连邻镇也有人都投奔过来,毕竟是新人,战斗力会大大地打了折扣,我和千一的压力都很大,唐医生请你理解下。”
唐婉儿抿了抿嘴,点了点头回应道:“薛队长,你不用解释,我懂的。薛队长,跑了这么远,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吧。”难得单独相处机会,薛梓寒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点头应允。两个人转过身,一边聊着一边朝着驻地走去。
其实,唐婉儿又何尝不知道薛梓寒是喜欢自己的,薛梓寒帅气的外表下,有着一双温和的双眼,让人很容易接近。跟杨千一清冽眼神相比,很多人更喜欢薛梓寒一点,像邻家的大男孩。人,总是奇怪的,越是不容易的事情,越想挑战,征服的欲望也会强烈,这也许是人性的共同点。
自己突然流泪,薛梓寒仅仅认为自己受了委屈,由此可见薛梓寒的单纯。其实,内心的真实感受,只有她自己知道,就算杨千一也不会知道。
七月,流火。
上午,湛蓝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风,空气像生了瘟一样燥热。院子里的那棵柑橘树,树梢纹丝不动地矗立在空中,只有知了在不厌其烦地哼唱那首古老的情歌。
树荫下,圆圆的石几上一壶泡好的茶水,还泛着烫人的温度。方旭阳坐在石凳上,一只腿着地,另一只伤腿平放在一张竹椅上。宋紫烟挺着大肚子,迈着碎步在院子里遛圈,额头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亮光。看着宋紫烟那笨拙的步子,凹凸有致的形态,方旭阳嘴角有了笑意。
上次腿被小鬼子打折以后,伤筋动骨一百天,方旭阳一直处于静养状态,看着紫烟娘和千一大娘整天忙里忙外,还要照顾他和宋紫烟,心里别提有多别扭。可是,自己目前这个样子,根本就爱莫能助,只有干着急的份了。倒是娘和千一大娘时不时地安慰自己,方旭阳的心才逐渐平稳下来。
方旭阳与宋紫烟假成亲以后,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白天方旭阳不是去田地里做农活,就是去开垦荒地贴补家用,唯一在一起的时间,就是一日三餐的时候,晚上两个人又分别住在两个房间里,自然见面的机会很少。现在一个怀孕大腹便便,一个小腿伤了不能动弹,倒是有了很多相处的时间,即使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方旭阳也觉得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尽管他知道宋紫烟心里没有他。
进入七月,宋紫烟就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一天比一天不安分起来,老是在肚子里折腾来折腾去。
早上起床,伴着微微的腹痛,紫烟不由紧张起来,便问娘:“娘,您看是不是要生了?”
看着女儿紧张兮兮的样子,紫烟娘笑着安慰道:“紫烟呀,老话怎么说来着的,瓜熟蒂落顺其自然,到生的时候,自然就会生的。娘知道你紧张,放心吧!前几天我和你千一大娘把田里的活该干的都干完了,这段日子,我们会一直陪到你生完孩子。不过,这几天你就适当地在院子里多走走,等生孩子的时候,你会少受罪。”
紫烟点了点头,灿然地冲娘笑了笑。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紫烟既紧张又期待。
紧张的是孩子奔生娘奔死,产前的忧虑与恐惧压迫得紫烟喘不过气来,面对即将到来的生产有着一丝隐隐的担心与害怕;期待的是她和千一的爱情结晶,马上就要瓜熟蒂落了,紫烟期待这次可以给杨千一生一个男孩,一来杨家香火一直不是很旺;二来如果生个男孩,紫烟希望这个男孩像杨千一,不仅模样阳光帅气,更多的是能传承他爹的睿智与胆量。
宋紫烟一边在院子里遛弯,一边满脑瓜子胡思乱想,想到这里也不禁有几分嘲弄自己,一片红霞飞上了脸颊,心底暗暗地笑骂自己,明明是自己想千一了,却拿孩子做幌子说事情,真不知害羞。宋紫烟停顿下自己脚下的步子。
这一刻,宋紫烟很明确地告诉自己,她又开始思念杨千一了,他温暖的音容笑貌,在记忆里依然具有杀伤力,仿佛就在自己的面前;依然是那身雪白的衬衣,格外的白,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个柴门里一个柴门外,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种凝住呼吸才敢细看的悸动,永远是他们之间最惊鸿一瞥的美丽,定格在那个初秋的午后……
突然,一阵噬人肺腑的腹痛,通过每一根神经传递过来。紫烟禁不住哎哟了一声。疼痛,让宋紫烟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肚子,身形在阳光下瑟瑟发抖,随时有倒下去的可能。
方旭阳看见了宋紫烟的异样,对着紫烟喊:“紫烟,你怎么啦?”
听见方旭阳的呼喊声,宋紫烟缓缓地抬起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雨点一样地滑落下来。
宋紫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说:“旭阳,我肚子疼,估计要生了,你快喊我娘。”
方旭阳点了点头,冲着屋内大声地喊:“娘,紫烟要生了,紫烟要生了……”
正在屋里准备午饭的紫烟娘和千一大娘听到方旭阳的喊声,扔下灶间的活计,转身便冲出了厨房……
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声,接生婆邬二娘吁了一口气,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笑着对虚弱的紫烟说:“恭喜恭喜,喜得千金。”
灶间里,千一大娘正在为紫烟煮红糖醪糟蛋,接生婆邬二娘的话一清二楚地听在耳朵里,脸上洋溢的喜悦瞬间凝固了,或多或少露出一丝失望。随即这一丝失望在脸上转瞬即逝,千一娘很清楚,尽管自己希望宋紫烟能给老杨家生一个大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