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唐婉儿为自己换药以后,杨千一每次见到唐婉儿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总觉得自己在唐婉儿的面前是一丝不挂的透明人。他也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罪恶,患者在医生的眼里是没有性别区分,作为接受过西洋文化的他不应该这样保守,可是他做不到,这种阴影时不时在脑海里涌现,特别是和唐婉儿面对面的时候,那种感觉更甚。
当然,唐婉儿是个美丽温柔的姑娘。
可惜宋紫烟早了一步,已经占据了杨千一的身心,挤得满满当当,再无缝隙容纳唐婉儿,哪怕是一丁点地方都没有。唐婉儿固然美丽,在杨千一的眼中,宋紫烟最美,她的美无人取代,她是茶乡的女神,她是茶园的化身,十里茶园,茶烟氤氲,宋紫烟就是置身于茶园的采茶姑娘,那一颦一笑,已经深深地刻在骨头里;那份爱那份情,已经悄悄地融入身体中,无人能及,无人能比。
更何况,娘还和紫烟在一起,虽然他没有明媒正娶宋紫烟,在某种意义上,紫烟已经承担起做儿媳妇的责任,仅此一条杨千一就不会辜负紫烟,也不能辜负紫烟。
纵然至今还没有打探到宋紫烟的下落,杨千一一直坚信,宋紫烟也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等他。
日落西山,暮色渐浓。
吃过晚饭,杨千一查完岗哨回来,便和衣躺在铺上,任思绪飞扬。去年那个初秋,烘房内,碧绿的茶叶在掌心翻飞,沁人的茶香,弥漫着淡淡绿意,一炉茶烟氤氲,青涩了两颗蠢蠢欲动的心。
想起那炉茶烟,杨千一嘴角就**起笑意。他把身体翻转过来趴在铺上,开始给紫烟写信,写信已经成为他一种习惯,成为他思念紫烟的一种方式,他喜欢这样静静地与紫烟对话,唯有此刻,他感觉到紫烟就在他身旁,支着胳膊捧着腮,扑闪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深情满满地听他说话,分享他的开心抑或不开心的事情。他也知道这些信,也许永远也寄不出去,但是,他也未曾间断过,给紫烟写信,成了杨千一最开心的事。
写完了信,杨千一还觉得意犹未尽,在信的结尾缀上了一句: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把信笺精心地折叠好,然后放进了信封,小心地放进随身的箱子里,看着沉睡在箱底一叠未寄出的信,心竟然莫名其妙地疼。看似阳刚的杨千一,心底却有着不为外人道的柔弱。
半夜时分,下起了零星小雨,几记闪电过后,伴着雷声滚动,雨点越来越大。噼里啪啦雨点声把杨千一从睡梦中惊醒。突然,外面传来了郑三顺声音:“杨队长,好几顶帐篷都漏雨了,薛队长和龙五哥去省城采办药物还没回来,你看怎么办?”
听说漏雨,杨千一迅速地从铺上爬了起来,随手捡起地上的斗笠戴在头上,走出了帐篷。对着雨中的郑三顺说:“三顺,上次截取鬼子帐篷还有吗?”
郑三顺回答道:“有,还有十几顶没用呢。”
杨千一说:“那你叫上几个人,赶快组织搭建帐篷,这样天气别让战士们淋了雨着了凉。”
郑三顺说:“好的,杨队长,我立马叫人过来。”
不一会工夫,郑三顺喊来七八名游击队员,杨千一跟着大家抬来了帐篷,选择一个地势较高的山坡上,分成两个组同时行动起来。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
风,夹杂着雨点,拍在脸上,生生地疼。
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淋湿。远处的雨中,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提着马灯的人,缓缓向这边走来。走到身边,杨千一才看清,原来是唐婉儿。
杨千一忙对着唐婉儿说:“唐医生,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吧!这么大的雨,小心感冒。”
唐婉儿冲着杨千一嫣然一笑说:“我没事,穿着蓑衣呢。下了这么大的雨,就听到有战士喊漏雨,我就提着马灯过来看看,没想到碰到你们在搭帐篷,我给你们打马灯照亮吧。”
杨千一还是不同意,催促她道:“唐医生,马灯交给我,你还是回去吧,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淋着雨感冒了多不好。”
见杨千一这么体贴地说,唐婉儿温情地看了杨千一一眼,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心疼地对着杨千一说:“看你身上都淋湿了,你也要小心,别感冒了。这样吧,战士们身上都湿了,我煮点姜汤,给大家暖暖身子。”
唐婉儿都已经这么说了,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于是杨千一冲着唐婉儿点了点头。见杨千一同意了,唐婉儿高兴地递过马灯,转身大步离去。
杨千一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慢点,小心别摔跤。”
风雨中隐隐传来唐婉儿声音:“知道啦!”
搭好帐篷,已经是下半夜了。喝完姜汤,战士们陆陆续续地回去休息了。
帐篷里只留下杨千一和唐婉儿,唐婉儿端起桌上最后一碗姜汤说:“快把姜汤喝了吧。”
杨千一笑说:“我不用,身体棒着呢!”
话还没离口,就禁不住仰起脖子接连打了三个大大的喷嚏。唐婉儿被杨千一逗乐了,一边捂着嘴笑,一边娇嗔地埋怨:“看看你,还逞能不?赶快喝了它。”
杨千一也没想到这么狼狈,被唐婉儿笑得不好意思,接过姜汤,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看着杨千一把姜汤喝完,唐婉儿这才恋恋不舍离开杨千一的帐篷,回营房休息去了。
一场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倒少了几分江南烟雨的缠绵。
晨曦的霞光透过树隙,形成一道道炫目的光柱,照射在氤氲的地面上。清脆的鸟鸣声响彻了山谷,乳白色的薄雾,在山峦之间蔓延,像给大山披上一层薄纱。
杨千一一反常态,直到战士们用完早餐,也没看见他的踪影。唐婉儿像丢了魂,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决定去杨千一的帐篷看一看。
站在杨千一的帐篷外,唐婉儿冲着里面喊道:“杨队长,杨队长你起来了没有……”
一连喊了几声,帐篷里没有丝毫的回应。唐婉儿便走进了帐篷。见杨千一一动不动地躺在铺上,吓得她冲到杨千一的铺前,俯下身子用手在杨千一的鼻翼间试了试,就觉得有一股灼热的气息打在手上,这才吁了一口气,不由得用手在胸前拍了拍。
作为一名医生,唐婉儿下意识用手试了试杨千一的额头,不由惊呼道:“妈呀!咋这么烫?”
然后站起身,焦灼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清楚,目前游击队药物很紧张,一些消炎药和一些抗生素的药,早已经很匮乏了;恰巧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却让杨千一感冒了,并且伴着高烧。此刻,唐婉儿有点不知所措。
看着这个完全俘获自己芳心的男人,在高烧的折磨下,意识模糊,心莫名地疼了一下。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持续高烧,如果不及时退烧的话,对脏腑功能造成损伤是很可怕的;特别是对肺部的损害,严重会给脑部神经,带来一定的影响。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给杨千一做降温处理。
既然没有抑制细菌感染的药物给杨千一降温,也只有采取物理治疗方法。唐婉儿打来了一盆冷水,把毛巾在冷水里浸透,然后拧干水分,再把毛巾冷敷在杨千一的额头。就在冰凉的毛巾落在额头的刹那,杨千一睁开了眼睛,无神地看了看唐婉儿,苍白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咂了咂干涩的嘴唇,便闭上眼睛,又昏昏睡去。
唐婉儿取来了一碗温开水,用勺子时不时地给杨千一补充一点水分,杨千一也不睁开眼睛,只是贪婪地把勺子中的水吮吸完,喉结上下蠕动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看着杨千一的样子,唐婉儿放下了手中的碗和勺子,取下杨千一额头的毛巾,在凉水里过了一下,又放回了杨千一的额头,顺便把刚才毛巾弄湿的头发向一边拢了拢。看着杨千一英俊的脸庞,此刻,因为高烧变得像熟透的红苹果,均匀的呼吸,带动整个身体都在起伏,曲线分明的嘴唇,微微紧闭。唐婉儿的心,不由得悸动了一下。手,忍俊不禁从杨千一的发际,慢慢地滑到烫人脸庞,轻轻地摩挲着这张令她心驰神往的面孔。
唐婉儿也莫名其妙,为什么会喜欢杨千一,具体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她想应该是杨千一那次负伤以后。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多重性格的人,有时候,他就是一个睿智的智者,即便是泰山崩前而色不变,一切都泰然处之;有时候,他是一个倔强坚韧的男人,认准的事情,再难走的路都不服输,再苦再累咬着牙都要走下去;有时候,他又是一个心怀忧伤的弱者,只是他善于隐藏,把自己伪装得很坚强,而眼神往往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