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阳向大娘缓缓地叙述着事情经过,情绪低落说:“青山和其他几个乡亲们也被打伤。其他的乡亲看到我们被打,就回去禀报给老族长。”

话音未落,方旭阳腿上的伤似乎疼痛起来,眉宇间蹙成了一个死结,他强忍着继续说道:“老族长到了那里,就同小鬼子三浦俊秀少佐理论。刚开始还心平气和地说话,说着说着双方的声音越来越高,老族长也越说越生气。小鬼子三浦俊秀少佐,被老族长一番义正辞严的话,指责得瞠目结舌,到了最后竟然恼羞成怒,掏出手枪向老族长开了枪。眼睁睁看着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缓缓地倒在血泊里,乡亲们发了疯一样扑向了鬼子……,可是面对小鬼子齐刷刷的枪口,除了拳头攥得啪啪作响,又能怎样?唉……”

方旭阳长叹了一声,一边用悲痛的声线叙述着事件的经过,一边紧咬牙齿,深邃的目光里,流露出对现实的无奈和对侵略者的仇恨;说到了最后,眼眶里早已泪水充盈,不作任何渲染,稍稍碰一下便可以决堤成灾了。

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千一大娘狠狠地说:“千刀万剐的小鬼子,不在自己家里好好待着,偏偏跑到别人家里来,兴风作浪作恶多端。”

一旁的邬青山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愤愤地说:“要是给我一杆枪,我早就跟这帮禽兽拼了,可是我们空有一把子力气,却敢怒不敢言,真咽不下这口气。”

站在身边的邬遵宝接过话说:“青山哥,听说邻边的青龙庵镇,有一支游击队专打鬼子。前一段日子我听青龙庵一个远房的亲戚到我们这里说,这支游击队为了保护乡亲们的茶叶,硬生生地拖了鬼子15天,直到茶叶成功运走,不仅灭了鬼子不可一世的威风,同时也打击了鬼子日渐高涨的嚣张气焰。”

邬青山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假的?”

看邬青山不相信自己,邬遵宝急眼说:“青山哥,你怎么不相信我呢,你拿我遵宝当啥了?这可是我远房亲戚当着我的面说的,这支游击队就驻扎在青龙庵的清远茶园附近大山里。”

当紫烟听到清远茶园,这个熟悉的字眼,心为之一颤。这个温暖的地名,听到都倍感亲切,她多么想回去,回去这生她养她的地方,回到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她不敢有这样的奢望,那是爹用死换回全家人的生命,还有制茶的秘诀,她不能冒险。

邬青山对着邬遵宝说:“不是哥不信你,如果是真的,等老族长入了土,就去投奔他们打鬼子,我一定要为老族长报仇雪恨!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眼睁睁看着被鬼子欺负,却没能力反抗,活得真窝火!”

话音刚落,邬遵宝说:“青山哥说得没错,与其活得这般窝囊!不如投奔游击队去,你要去的话,算上我一个。我们一起去打鬼子,给老族长,给千千万万中国人报仇。”

邬遵宝后边几个青壮小伙子也紧跟着高呼:“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跟青山哥一起去打鬼子,给老族长报仇……”

大家踊跃的样子,邬青山嘴角露出坚毅的表情:“好!大家一言为定,等安葬好老族长,我们就一起投奔游击队去。”

土地,还是被鬼子征去了,乡亲们敢怒不敢言。面对着血淋淋的代价,又能怎样呢?就像被摆在案上肉,只能任其宰割。

三日后,老族长下葬。

连续几个月无雨,就在老族长出殡的当天,早上还是晴好的天气,临近中午,天气突变;先是莫名其妙地刮起了大风,接着乌云布满了天空,再接着丝丝缕缕的雨丝飘然而至,而且越下越大。

乡亲们说,小鬼子的暴行,触怒了苍天,连苍天看不下去,流了泪。

出殡的时间到了,新推选的族长,站在雨中高呼:“出棺。”

随着几声雄壮的哀乐奏起,棺木在雨中缓缓而行……

方旭阳、紫烟娘、千一大娘也都披麻戴孝,随了邬家村人的大礼。紫烟因为一些禁忌,没有参加老族长的出棺仪式。紫烟强忍悲痛,目送出殡的队伍远去,在心里默祷:愿老族长在天国安好!

方旭阳腿脚不方便,却执意要来。

紫烟知道老族长有恩于他,在他八岁的时候,是体弱病残的父母带着他来到邬家村,是老族长收留了他们一家,父母死后也是老村主任一手操办,对着老族长,方旭阳有说不出的感激和爱戴,所以也就不好劝说什么。

风雨里,看着棺木缓缓地前行,雨水打在棺木上,溅起一朵朵像盛开的洁白的水莲花。往事一幕一幕涌上心头,方旭阳悲从心起,眼泪像泄洪的闸水,合着劈头盖脸的大雨,眼前的世界,一片混沌。方旭阳冲着苍天大声呼喊:“老族长,您一路走好……”

噼里啪啦的雨水声掩盖了他的声音,只听见风耳边哭,雨在耳边泣……

老族长安葬下去了,雨,不眠不休下了几天几夜。到了第五天,天气才放晴。

邬青山和邬尊宝信守在祠堂的诺言,带上伙伴们投奔游击队去了。方旭阳腿断了,跌打损伤一百天,一时半会好不了,紫烟又在怀孕中,家里的重担全部落在了紫烟娘和千一大娘的身上。

看着两位老人,整日里忙里忙外,方旭阳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可是自己又帮不上忙。倒是邬家村的乡亲,看她们一家这样的状况,时不时伸出援手,给予很大的帮助。

刚刚结束的一场战役,是原田浩男调到青龙庵以后,第一次和游击队的接触战。

虽然只是一场小型的战役,不难看出原田浩男不愧是科班出身。不论是有组织的进攻,还是有节奏地撤退;无论是被包围,还是反包围,一切都能运筹帷幄,风轻云淡间,就结束了一场战争。

战役中双方均有伤亡,表面看似乎双方打成了平手,细想起来原田浩男初来乍到,对青龙庵的地形不熟悉,如果假以时日,今天是否能够冲出原田浩男的反包围圈,还是一个未知。能侥幸突围成功,不过是仰仗大家对地形的熟悉,再有游击队员都是来自大山,仅仅只是在自家门前打了一个平手。

所以,今天的战役看似平手,实则游击队惨败。看着伤员躺在帐篷里,时不时发出疼痛的呻吟声,薛梓寒和杨千一陷入了沉思。未来也许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会一直面对原田浩男,如何应对这场长期的游击战,如何改变未来的游击战术,是两个人不得不面临的问题。

帐篷外,一片寂静。

帐篷内,薛梓寒一脸的凝重,杨千一一脸的坚毅。在杨千一的内心,一直隐藏着一丝倔强和坚韧,这种坚韧和倔强是与生俱有的,深深地融在杨千一的骨头里和血液中……,他一直认为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遇强则强遇刚则刚,他可以忍受常人无法忍耐的沉寂,一有机会,便厚积薄发,一举击败对手;他还认为,只有跟高手过招,才能在失败中不断总结和提升。

正思忖间,唐婉儿走了进来,打断他们的沉思。

唐婉儿凝重地说:“薛队长,最近伤员不断增加,上次从省城带过来的消炎药快用完了,薛队长,你看……”

说完,唐婉儿的目光,有意无意在杨千一的身上流连,而且温情满满。

薛梓寒略略沉思了一下:“唐医生,这段日子辛苦了,我马上安排人去一趟省城,找韩特派员帮我们再搞一批药物回来,你看行吗?”

唐婉儿的思绪似乎在游离,对薛梓寒的话没有立刻回应,薛梓寒追问了一句:“唐医生……”

唐婉儿这才回过神来,然后极力掩饰刚才的失态:“没……,没问题,你是队长,听你的。”

薛梓寒关切地问:“唐医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最近伤员多,你一定多注意休息。”

唐婉儿莞尔一笑:“没事啦!谢谢队长关心。”

说完,唐婉儿走出了帐篷,临出门前又忍不住瞄了杨千一一眼,然后嘴角上扬,一抹妩媚的浅笑**漾开来。

薛梓寒是喜欢唐婉儿的,当初向韩特派员申请留下唐婉儿。四分游击队确实有需求,六分来自个人私心。喜欢一个人,有时真的不需要理由。唐婉儿来游击队报到的第一天,高挑的身材,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勾勒出少女特有的青春丰满。不曾开口便浅笑嫣然,笑起来眼睛里都是淡淡的温柔。第一眼,薛梓寒便陷入唐婉儿浅浅的梨窝,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泛起了绿色和湿意,侵略到内心,这便是喜欢吧。从此,这份喜欢,便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直至绿意开枝散叶,蓬勃盎然。

看着唐婉儿的背影,薛梓寒微微地摇了摇头,不自禁地笑了笑,为内心萌动情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身旁的杨千一,安静地坐在那里,唐婉儿临走的笑容,杨千一佯装没有看见,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唐婉儿似乎喜欢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