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冉冉,终像静水汩汩而去。生活在琐碎平淡中度过,**也随之一点一滴消失殆尽。

尘嚣的纷扰,营营碌碌的奔波中,渐渐淡忘了曾经的缠绵悱恻,淡忘了义无反顾的曾经,都归于这一朝一夕一粥一饭周而复始的平淡中。

而紫烟恰恰相反,时间越久,那个秋天的故事,在丝丝缕缕的茶烟中更愈发弥坚,愈发的清晰,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昨天,这也许是紫烟特别享受烘制茶叶的原因。杨千一那俊秀的轮廓在升腾的茶烟中越来越有了立体的画面,坚毅的嘴唇,透着迷人的笑容;高挺的鼻翼,有一丝坚强和果敢;温和的眸子,散发着一股茶烟的暖,就是这暖,在紫烟的心底一圈一圈**漾开来。

此时此刻的宋紫烟,就像中了化骨绵掌,瞬间把身心揉捏成一团棉花般柔软。

尽想着如果杨千一此刻守在他身边多好!这想法,像肆无忌惮的水草一样渐渐伸展,漫过了脖子,把他们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眼里波光潋滟,一派春光。脸上绯云飞渡,妩媚妖娆,继而抵死缠绵。所有的海誓山盟都如桃花一般灿烂,肆意地招摇着。在毫无知晓的情况下,一不小心就中了蛊。此毒无人能破,唯一解药就是杨千一,也只有杨千一。

紫烟倚在烘房的门框上,左手轻轻抵在腰部。自从怀孕以来,特别是近几个月,腰部总是酸酸的疼,她知道这是女人怀孕以后,必然要经历的痛楚。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右手轻轻地在自己肚皮上抚摸着,隐约中紫烟感觉到小家伙在自己的肚子里踹了她一下,紫烟笑了,甜蜜的幸福感在身心蔓延。

甚至感觉男女之间,有时真的不可思议,一场**,让女人做了娘,让男人做了爹,让烟火得到了延续。想到**,紫烟自然又想起了和杨千一在烘房的云雨,禁不住脸色绯红。想想如此禁锢的年代,两个人还是情不自禁偷食了禁果,大胆的举止,跨越了年代所能承受行为,一切都发生那么自然,自然得近似疯狂,宋紫烟不后悔。

紫烟微叹了一口气,然后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说:“小家伙,是不是跟娘一起想爹了,不知道你爹他现在在哪里……”

紫烟抬头眺望远方,思绪也跟着插上了翅膀,向远方翱翔。

娘和千一大娘收拾好茶叶,便对着还在门旁发呆的紫烟说:“紫烟,我和你千一大娘去茶行把这几日制好的茶叶卖了。”

宋紫烟愣了一下,眨着眼睛问:“娘,您刚才说什么?”

紫烟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说:“这孩子,怎么老是一个人发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说跟你千一大娘一块去茶行把这些日子制好的茶叶卖了。”

宋紫烟嫣然一笑说:“娘,你和大娘去吧,我留在家里做饭。”

千一娘接过话说:“我和你娘去去就回,你看你身子笨拙的样子,还是等我们回来做吧。紫烟,我们到镇上,你看看身边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有,我们一并帮你买来。”

紫烟低头想了想说:“我倒没有什么,大娘你到布店扯一块料子,我想给方旭阳做件衣裳。”

娘赞许地点了点头说:“放心吧,娘忘不了。娘刚才和你大娘合计了一下,也正有这样的想法。顺便我和你大娘再从布店里扯一些好的棉布料,给我们的大孙子做几件小衣裳,这些娘都想着呢!就是娘和大娘都出门了,家里就你一个人,娘有点放心不下。”

宋紫烟被娘的话逗乐了,抿着嘴笑着说:“娘,我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你们又不是去多久,镇上离这里又不远,也不过两个时辰,你们就能回来了。放心吧,没事的。”

娘和千一大娘去镇上茶行了,茶叶的价格自然不用担心,每次茶行的老板都是以特等价格收购,并且单独放在一个容器里;茶行老板还说,收了这么多年茶,她们家的茶是独一无二的,不论是口感还是外形都有独特之处。所以,她们家的待遇是镇上独一份的。

看着娘和千一大娘渐行渐远,紫烟又陷入发呆模式。紫烟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独处的方式,她感觉只有在发呆中,她对千一的思念才能表现得淋漓尽致。就像两个阔别已久的人面对面地凝视,旁若无人而且肆无忌惮,宁静的时光只属于她和杨千一。

傍晚,静谧。夕阳,残红。

血色的暮光,合着袅袅升起的炊烟,晕染成一柱血红的雾霭,在村子的瓦舍间缥缈升腾。

紫烟娘和千一大娘回到家的时候,紫烟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却迟迟不见方旭阳回来,按照平时这个点早该回家了。宋紫烟不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感觉有一股暗流向她缓缓涌来。

宋紫烟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娘和千一大娘站在门旁向外面张望,紫烟娘不停搓着手说:“旭阳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这个点还没回来。”

性急的千一大娘,随手把手中的围裙扔在凳子上,冲着紫烟娘说:“我说大妹子,你和紫烟在家,我到地里去看一看,是不是地里的水还没浇完呀,不然旭阳咋还不回来呢?燥死人了。”

千一大娘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走出了屋子。

千一大娘刚走到院子的中间,就听见街道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音,其间还掺杂着悲恸的哭声。声音越来越大,从杂乱的脚步声中,可以听出,人群也越来越近。

正疑惑间,前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千一大娘赶忙打开了院门,邻居邬青山一身血污,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院子。紫烟坐在厅堂里,远远就看见邬青山的样子,嚯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顾不上八个月的身孕,快步走出了房门。

看见紫烟慌乱的样子,娘见状紧跟在后面,紧张地冲着紫烟喊:“你慢点,别摔着。”

宋紫烟走了出来,邬青山还没等紫烟走到跟前,便气喘吁吁地说:“嫂子,出事了。”

邬青山身上的血污,宋紫烟已经预感出事了,她暗暗地告诫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紫烟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用较为平稳的语气说:“大兄弟,发生什么事了?”

邬青山咽了一口唾液,咂了一下干涩嘴唇说:“嫂子,旭阳哥,旭阳哥的腿,被……,被日本鬼兵打断了。族长他……,他老人家……,被日本兵开枪打死了。”

邬青山的话刚说完,宋紫烟惊愕地待在那里。尽管她已经有了思想准备,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不禁脚底一软,身形微晃了一下。紫烟娘忙从后面迅速扶住她的腰肢,也惊愕地问:“怎么会这样?这段日子没有听说过鬼子出现在附近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邬青山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唉……!说起来,一言难尽。”

宋紫烟忙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邬青山答道:“在祠堂里。”

听完邬青山的话,宋紫烟不听娘和千一大娘的劝阻,径直走出院子,向祠堂方向走去,邬青山、紫烟娘、千一大娘紧紧地跟在后面。

祠堂里乱哄哄一片,离老远就听见悲恸的哭声,乡亲们看见宋紫烟一家走来,都自觉地闪开一条人缝。第一眼看见老族长静静地躺在一块门板上,鲜血渗透了胸前的衣襟,已经凝结成刺目的暗红。宋紫烟一家缓缓地穿过人群,才看见方旭阳躺在另一侧的门板上,一位鹤发的老郎中正在替他做正骨的手术,疼痛伴着悲伤,脸上的五官纠结缠在一起。看见紫烟她们走过来,方旭阳故作轻松的样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是笑容比哭都难看。

宋紫烟懂方旭阳的此时此刻的心情,害怕自己担心他,想想飞来横祸,老族长惨死,自己腿被打断,方旭阳不禁悲从心起。宋紫烟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一个是名誉上的丈夫,虽然假成亲,却是在最危难的时刻,帮她们一家渡过难关的好人;一个是令人尊重的老族长,慈祥的老者,在她们一家举目无亲,在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时候收留了她们。

恰恰这两个好人,今天都受到伤害,一个致残,一个离世。

老郎中把夹板和绷带缠好,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千一大娘心疼地走到方旭阳跟前,俯身问道:“旭阳,究竟是怎么回事呀?鬼子怎么就到了后山地里了?”

方旭阳摇了摇头,苦笑回答道:“大娘,我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这样的结局。今天晌午,村里的乡亲们都在地里给庄稼浇水,突然就开来两辆军车,从车上跳下几十个鬼子,在那儿又是测量又是绘图啥的;最后一个小鬼子翻译官冲着正在浇地的乡亲们说,三浦俊秀少佐执行总部命令,后山方圆100多亩地,全部被日本人征用了,说在那里建设炮楼和什么防御工事。我们哪能依了他们,这不是强盗吗?说征用就征用了,我就伙同邬青山还有浇水的乡亲同他们理论,小鬼子根本不理会我们,抡起枪就打,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