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于浩然难过的样子,宋紫烟不觉更加悲伤,她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位令她敬重的老人,院子里一阵沉寂,方旭阳静立在那里插不上话,此时此刻无需过多语言,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过了一会儿,宋紫烟打破了沉寂说:“于伯伯,我想去爹的坟前祭拜一下。”

于浩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丫头,吃过晚饭吧!等天黑了我带你去,现在去危险!”

宋紫烟顺从地点了点头。

掌灯,日暮。

晚餐于浩然准备得非常丰盛,可惜宋紫烟没有胃口,不是她不想吃,是根本吃不下。饭毕,准备了一些锡箔香烛,趁着夜色朦胧,于浩然领着宋紫烟和方旭阳悄悄地走出镇子,向西山茶园宋紫烟爹的墓地走去。

夜幕低垂,一钩弯月清冷地挂在天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墓碑前,披麻戴孝的紫烟跪在那里,一对白色的蜡烛,如豆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残存的烛泪静静地流淌,凝聚蜡烛的四周,越来越厚。尚未燃尽的纸钱余烟袅袅,在墓碑前稍稍逗留,便飘然而去。

紫烟未曾开口,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嘴巴不停地颤抖说:“爹,紫烟来看你了。”

话未说完,人已经泣不成声了。方旭阳默默地陪跪在紫烟的身旁,看着紫烟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酸痛,不禁想起自己的当年,有泪从眼角沁出。

于浩然从食盒里,取出仍残留余温的茶壶,再取出一只精致的茶碗,斟上一杯碧绿醇香的茶水,缓缓端了起来说:“老伙计,不要笑话我没有给你准备酒,其实,今天准备的这壶野山茶,还是你给我的。我知道酒不酒你无所谓,要是不给你准备茶,你在下面一定嘲笑我于浩然抠门,我才不给你这机会呢。”

说到这里,于浩然惨然地笑了笑,接着笑容慢慢僵硬,最后变成了哽咽。

于浩然抹了一把眼泪,又微笑着说:“不哭,不然又被你看不起了。老伙计,没想到呀,你比我先走一步,不过,我佩服你,有骨气,走的敞亮,我于浩然第一个给你竖起大拇指,为咱青龙庵挣了脸面,所以,第一杯我敬你。”

说完,把一碗茶水,轻轻洒在墓碑前,又斟上一碗,缓缓端了起来说:“茶是什么,茶是我们青龙庵人的**,这些年,我们净为这些争执,老伙计,不怕你笑话,我虽然嘴上不服,心里其实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你为青龙庵茶园这棵常青树,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所以,第二杯我敬你。”

第二杯又洒在墓碑前,紧接着又斟上第三杯,缓缓端了起来说:“为了让制茶工艺不被小鬼子窃取,你咬舌自尽前,义无反顾的交代紫烟远走他乡,为了老祖宗的这份遗产,你舍小家保大家,中国四万万同胞都这样,怎么轮到小鬼子在中国土地上横行霸道,所以,第三杯我敬你。”

说完,第三杯茶又轻轻洒在墓碑前。

夜,深了。风,越刮越大。

紫烟的膝盖已经麻木,仍挣扎着给爹磕了四个头,一边磕头一边说:“爹,紫烟给您磕头了,我们要回去了,抽空我会来看您的。”

祭拜完爹,和于伯伯匆匆告别,然后各自消逝在夜幕下。

回家的第二天,方旭阳盛情邀请老族长,带上聘礼到紫烟家提亲。好在紫烟在回来的当天,已经向娘和千一大娘禀报了自己和方旭阳事情。娘和千一大娘少了几分诧异,不过,方旭阳的反应速度,多多少少让一对老姊妹有点不适应。

但是,想到族规的严厉与苛责,心境立刻释然了。

毕竟紫烟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传出去或多或少丢了颜面。再说了,现在这一家,三个女眷,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好容易有个安乐窝,还是老族长看在紫烟爹当初的情分上,总得入乡随俗吧,不然老族长的面子也过不去。

理是这个理,表面说服了自己,可心还是跟自己较劲,总觉得从里到外的不舒服。特别是千一娘,耷拉着脑袋,一脸的阴郁,要有几道闪电渲染一下,相信就该有雨落下了。她这是在心疼千一,可是,自己又能怎样呢?总该面对现实吧。

方旭阳带着老族长来提亲,紫烟不方便露面,早早躲进自己的闺房里。

既然是老族长出面保的媒,老姊妹俩尽管很闹心,心里十二分的不愿意,面对老族长的时候,不得不强作欢颜;热情地接待老族长,拿出家里最好的野山茶,老族长一边饮用一边赞不绝口。

喝完杯中茶,老族长清了清嗓门,微笑地冲着老姊妹俩说:“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没承想旭阳和紫烟去了一趟青龙庵,缘分就来了。今天,我是受旭阳之托,前来撮合两人的百年姻缘。旭阳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不论是相貌,还是人品都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棒小伙子,紫烟嫁给他,你们尽管放心,就等着享清福吧。”

老姊妹俩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老族长的夸誉。按说方旭阳确实不错的一个小伙,不仅人长得有模有样,关键有一颗善良的心。可是,紫烟是属于千一的,这个存在就像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道坎,两个人怎么也迈不过去,即使是假成亲,也不可以,一切完美应该属于千一和紫烟。可是,紫烟肚子里的孩子……

方旭阳似乎看出了老人的异样和担心,笑着对紫烟娘说:“伯母,您放心吧,我答应紫烟的,一定能做到,我会对紫烟好的。”

老姊妹俩听出了方旭阳的弦外之音,都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从某一方面她们应当感激方旭阳的付出,人家是在帮助自己,并且是一种无私的帮助,方旭阳是她们家的救星,如果没有方旭阳出面掩盖紫烟怀孕的事实,几个月以后,紫烟肚子一天天大了,那个时候,他们会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族人逐出邬家村,更甚者……,老姊妹俩不敢继续想下去,不愿意想到沉潭两个字,这两个字是一个无解的魔咒,想到浑身都会战栗。

想到这里,紫烟娘笑着对方旭阳说:“孩子,我们相信你,怎么会不信呢?”

看到紫烟娘的态度,老族长插话说:“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旭阳这孩子从小父母双亡,今天我就代表旭阳的家长,商定结婚的日子。紫烟爹刚过世,紫烟还在守孝的大期里,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百日里完婚大吉大利。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大喜的日子就定在这个月的十六吧,一来压压惊,二来冲冲喜,你们觉得如何?”

刚才认可了方旭阳的话,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如今老族长代表方旭阳的家长在跟自己商讨婚期,还能说什么呢?紫烟的事宜早不宜迟,迟了就露馅了。紫烟娘忙回答道:“既然是老族长您保的媒,又以旭阳家长的身份,您老见多识广,一切都听从您的安排。”

老族长哈哈笑着站了起来说:“难得你们这么开明,一切皆大欢喜,只是时间上有点仓促,两家眼下就能筹备婚礼了。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那么老朽就告辞了。”

老姊妹俩客气地送走了老族长和方旭阳,回到客厅里,坐在椅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紫烟也走出闺房,看着娘和千一大娘的脸色甚是不好,紫烟也不好再说什么,屋子里,一片沉寂。

紫烟和方旭阳结婚了,那天,天特别的蓝,几缕闲散的云,在天际游**,阳光灿然,打在身上暖暖的,特别的舒服。

婚期虽然很短,方旭阳准备得很充分,该有的一样不能少,婚礼隆重而又不失简朴,老族长亲自主持了婚礼,村上的族人,都喜欢方旭阳这个乐于助人的小伙子,少不了前来祝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直到夜深人静,闹洞房的人才逐渐散尽。

累了一天方旭阳,饮了一点点酒,微醺地走进了洞房。看着方旭阳一点一点走近自己,坐在床沿上紫烟微微有点紧张,平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方旭阳看着紫烟紧张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说:“放心吧,我曾经对天发过誓,我不会越过雷池半步。不过,我今天真的很开心,我娶到自己心仪的女孩,虽然只是名义上,我也很知足。紫烟,你在我心里一如初见那般美丽,当然,你的美丽对于我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