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宋紫烟才从苦闷中稍稍平息下来,缓缓站直了身子,然后满怀歉意地冲着方旭阳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方旭阳双手来回不停地搓动,微微笑着说:“没事的,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清楚地记得那年,我父母相继去世,那种无助和无奈,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下被茫然与孤独包围,至今仍清晰烙印在我的心里。”
方旭阳停顿下来,拘谨地看了看紫烟:“我想帮你,可……”
方旭阳吞吞吐吐,没有把话继续下去,而是又把目光再一次投向了紫烟。见方旭阳闪烁其辞的话语,一时间勾起了紫烟的好奇,叹了一口气说:“你帮助我们已经够多的了,还能怎么帮?”
方旭阳鼓足勇气说:“我们可以假成亲,这样既名正言顺,又可以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
“假成亲……?”方旭阳话音未落,宋紫烟忍不住惊呼道。
方旭阳点了点头,随之脸色又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说:“其实,我见了你第一面就挺喜欢上你了。”
宋紫烟更诧异了,问道:“第一面?在那个雨夜之前,我们没见过面呀!”
方旭阳说:“见过呀,在祠堂前,不过你看不到我而已。”
紫烟不禁莞尔一笑,为自己刚才唐突的问话觉得不好意思,那天祠堂前村里的人都到了,岂有不认识她的道理。
方旭阳没有觉察到宋紫烟的变化,接着说:“那天人很多,我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你站在祠堂里,一头乌黑的秀发顺滑飘逸,微笑时,若隐若现的梨窝,很美丽。紫烟,这个名字也格外的素雅。当然……”
说到这里,方旭阳看了一眼宋紫烟又说:“当然,如果用美丽来形容你,都会觉得既没有韵味,又非常浅薄。你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气质,深深吸引了我,让我义无反顾,匪夷所思喜欢上你。”
方旭阳一连用了两个成语,表达对紫烟的爱慕之情,说完这些话,脸红得一塌糊涂,怕是他这辈子对心仪的女子,第一次这样表达。
除了杨千一之外,紫烟也是被陌生男子第一次表白,而且,这般的**裸,也不禁面色绯红,更加的迷人。
方旭阳害怕紫烟误会他的意思,又赶忙解释道:“当然,我喜欢你,是我单方面的,我知道你有心上人,并且怀了他的骨肉,我跟你假成亲,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想保护你,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让你的孩子将来不被别人歧视。”
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紫烟,等待她的回答。
看着身边这个善良的男人,紫烟陷入了一片沉默中,思绪随之起起伏伏。想想自己毕竟一个黄花大闺女,突然怀孕了,浑身是嘴也难解释清楚,就是街坊邻居众人的唾沫星,也能把她淹死,要想掩人耳目,就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家,一个名正言顺的丈夫。世道这么乱,到处是日本鬼子,到哪里去找杨千一?
如果假成亲,万一杨千一突然回来了,怎么跟他解释?想到这里,宋紫烟头脑一阵混乱。如果不假成亲……,再过几个月,自己挺着一个大肚子,宋紫烟不敢想象邬家村人看自己的眼光会是什么样子,走到哪里都少不了别人指指点点,连孩子都跟着遭罪,是别人嘴里的野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思前想后,宋紫烟想不出什么比方旭阳假成亲更好办法来,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祷告:“千一,原谅我,我真的没有办法,现在我是走投无路,爹在大牢里生死未卜,我们孤儿寡母的还能去哪里?为了肚子里我们的孩子,我必须这么做。”
宋紫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方旭阳期待的眼神说:“方大哥,你想好了吗?这样对你不公平,你完全可以找到你心仪的女孩,你这样帮我,对你太残忍……”
宋紫烟表面是在征询方旭阳的意见,实则内心已经同意方旭阳提出的建议。
方旭阳脸上笑容灿烂,不等紫烟说完,就接过话来:“你放心,我懂你的意思,我们表面是夫妻,暗地里我们兄妹相称。你同意我真的很开心,我不仅在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今天,我对着苍天发誓。”
突然,方旭阳跪了下来,举起右手说:“苍天在上,方旭阳以假成亲为名,纯属帮助紫烟妹妹。如果对紫烟妹妹有什么非分之想,就遭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当宋紫烟知道方旭阳要下跪的时候,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一股暖流顿时涌上心头,不觉间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顿足道:“方大哥,你这个是干什么?我相信你。”
方旭阳坚定地说:“不行,这个誓言必须发。以后,就当约束我的一个见证。”
听完方旭阳的话,宋紫烟再也控制不住,泪水越积越多,最后形成两道涓涓细流……
宋紫烟和方旭阳刚进入青龙庵镇,拐过一条幽深的街道,猝不及防和一队巡逻的鬼子宪兵队碰了一个迎面。方旭阳迅速拉着紫烟的胳膊避在墙角,待鬼子过去,两个人才吁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找一个叫于浩然的人打探爹的消息。
于浩然是爹生前好友,比爹年长几岁,因为每年一次的品茶盛会,所以,同在茶商理事会谋过事,对茶的制作工艺都颇有建树;两个人志同道合,又都生性耿直,经常为了茶道方面各执一词,争得脸红耳赤,都想说服对方。双方从不为此事恼火,争到兴起处,把手言欢喝茶聊天,谁也不会为这些琐碎的事情放在心头。时间久了,两个人成了挚友,经常两家彼此走动,喝喝酒品品茶,聊聊感兴趣的话题。在彼此的心里,都十分敬重对方人品。
所以,紫烟对这个于伯伯相当熟悉,对应于伯伯的家也是轻车熟路,不一会功夫,便来到了于伯伯的家门前。
敲开于浩然家的大门,前来开门的于浩然见到宋紫烟。先是一愣,接着迅速地向门两旁看了看,把两个人拉进了院子里,一边拉上门闩,一边对着紫烟说:“丫头,你疯啦?现在镇上的鬼子和二鬼子到处抓你,你怎么送上门来了?”
看到于伯伯,就像突然看到了亲人,于伯伯一句丫头,宋紫烟顿时像见到亲人,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宋紫烟努力地稳住自己的情绪,回答道:“于伯伯,爹尚在大牢里,紫烟岂能苟且偷生,今天来,就是向于伯伯打探打探爹的消息。”
望着紫烟,于浩然突然面色沉重,迟疑一下说道:“你爹……”
紫烟殷切看着于伯伯,急等下文。可是,于浩然久久没有说出下一句,紫烟像是预告到了什么,眼巴巴地说:“于伯伯,你快告诉我,我爹到底怎么啦?”
于浩然叹了一口气说:“丫头,你要挺住。”
紫烟木然地点了点头,她太想知道爹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浩然稍稍沉默了下说:“你爹他……,他……,他已经不在了。鬼子为了掏出茶艺,威逼利诱,你爹绝食撑了三天,害怕自己扛不住,最后咬舌自尽了。”
尽管在来时的路上,紫烟已经千百次的想到的结果,当这个结果从于浩然的嘴里说出来,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在紫烟头上炸开,呆呆地立在那里,眼神空洞无物,心仿佛被刀狠狠拉了一道口子,潺潺滴着鲜血……,心跳也慢了下来,压抑的喘不过气来,哭不出来,喊不出来。隔了好久好久,紫烟喉咙处发出呜呜声响,身子也随之摇晃,最终瘫软在地上,半天一夜才从口腔里迸发出来。
方旭阳看着宋紫烟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地要将她扶起,于浩然冲他摆了摆手说:“让她哭吧,哭出来兴许她能好受点。”
都说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一家三口平平淡淡的日子,一幕幕涌上紫烟心头,这些点点滴滴弥足珍贵,从此阴阳相隔,一去不复返。想着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厄运像魔鬼附体一样,纠缠不休。这场哭不知持续了多久,哭声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紫烟终于止住了哭声,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于伯伯,我爹的尸骨现在在何处?”
见宋紫烟慢慢平息下来,于浩然说:“你爹是昨天在牢里去世的,下午我就联系了几个镇上的人,买通了那群二鬼子,把你爹的尸骨弄出来,埋在西山那片茶园里,也算了却了你爹的心愿,可以永远守着他那片茶园了。”
听说爹已经入土,宋紫烟踉踉跄跄走到于浩然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于伯伯,谢谢您,让我爹入土为安。”
于浩然赶紧搀扶起紫烟说:“丫头,不要说这些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你爹的人品大家都很敬重,又是一代茶王,乡亲们都出了力。只是,你爹走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跟我争得面红耳赤了,再也没人陪我喝酒品茶了。”
说完,叹了一口气,一脸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