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紫烟放下手中的灯笼,撑着雨伞走进了雨地,一边走,一边冲着雨中往房顶爬行的黑影说:“谢谢您,老乡。这么大的雨还麻烦您,真的不好意思。”

黑暗的雨中,那个黑影没有理会紫烟说话,自顾自继续爬行。雨大地滑,万一梯子侧滑可不是小事,宋紫烟把雨伞夹在肩头,双手稳住竹梯。竹梯上的黑影稍稍迟疑了一下,停下了爬行的脚步,对着紫烟说:“你快进屋吧,风大雨大,身上一会儿就被淋透了。”

黑暗中,宋紫烟扬起了头,眉弯处一抹浅笑挂在唇上,淡淡地说:“老乡,雨大地滑,危险!倒是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雨中那个黑影看了看竹梯下面的油布雨伞,雨点打在上面啪啪作响,嘴角嗫嚅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加快了动作,稳稳地登上了屋面。

一阵暴风骤雨,吹翻了紫烟手中的雨伞,铺天盖地的雨水迎面砸击而来,紫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等反应过来拾起油布雨伞,身上已经淋个透彻。风,一个劲地斜着吹过,紫烟窈窕的身躯,完**露在雨水里;雨,透过微薄的棉服,已经完完全全与肌肤有了接触,透心的凉。紫烟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一盏茶的工夫,那个穿着蓑衣的黑影爬了下来,看了一眼紫烟说:“屋顶已经盖好了,应该不漏雨了。看看你不听话,身上都淋透了。”

言语中有几分怜惜,又有几分责怪。宋紫烟透着光亮,仔细打量着他,黝黑的方形脸庞上,一双坚毅的眸子闪着亮光,整齐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的白。那男子被宋紫烟一时看得不好意思,略略腼腆扭过了身子说:“快进屋吧,小心着凉,我回了。”

说完,也不等宋紫烟回应过来,扛起竹梯消失在雨幕中。

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走,望着消失在雨中的背影,这个人让宋紫烟有种怪怪的感觉。

娘和千一大娘早已站在门旁,冲着紫烟喊:“傻丫头,还在那卖什么呆呀,受凉还没好,这又淋了雨水,不作出病来才怪呢。”

宋紫烟俏皮地微微吐了一下舌头,三步两步跑回了屋里。

病说来就来,而且来得那么突然。看着宋紫烟蜷缩在被窝里,眉头紧皱牙关紧闭,浑身打着冷战。

紫烟娘站在床前,用手背轻轻试了试紫烟的额头:“这么烫?这如何是好?到明天还不烧坏了。”

千一大娘望了望窗外的雨,拾起地上的油布雨伞说:“大妹子,这孩子烧得太厉害了,你去用毛巾冷敷一下,我去找大夫过来看一看,然后开点药。”

紫烟娘赶紧走过来,拉住千一娘说:“我说老姐姐,这儿您人生地不熟的,您上哪儿找大夫去?再说了,外面还下着大雨呢。”

千一娘微笑了一下说:“妹子,你就放心吧,我问问村上的乡亲就知道了,孩子的病耽搁不得。万一有个好歹来,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顶着瓢泼大雨消失在夜幕里,身后只留下哗啦啦雨声一片……

紫烟娘取来毛巾,轻轻放在女儿的额头,看着熟睡中的女儿,脸蛋被高烧蒸得通红,心疼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突然,宋紫烟朱唇微微动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妈妈的手说:“千一,千一,别走……”

娘叹了一口气说:“傻孩子,都烧成这个样子,心里还想着千一。”

过了大概两个时辰,门轻轻被推开,千一大娘领着一个戴着花镜的老郎中走了进来,紫烟娘欣喜地迎了上去。老郎中顾不上客气,径直走到了紫烟的床边,看了看紫烟的神色,然后牵起紫烟的右手,神情专注地把起脉来。

过了良久,老郎中放下了紫烟的手腕说:“无大碍,只是受了一点风寒引起发烧,对肚子里的孩子没什么影响。我开一些清热去火的药,再开一些安胎的药,今晚先熬一副,保你药到病除。”

老郎中的话,惊得紫烟娘和千一大娘一下子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至于老郎中后面的话,更是没听清半句。两个人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听出另外一层意思。

过了一会紫烟娘才结结巴巴地问:“老先生,您刚才说了什么?”

老郎中望了望紫烟娘一眼,以为刚才的话她没有听清,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重新说了一遍。

惊愕与羞辱混杂在一起,紫烟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不停地抖动,身子也跟着一起颤抖。千一娘倒是很沉静,用手拉着紫烟娘的手,在手心轻轻做了暗示,她害怕紫烟娘因为愤怒说漏了嘴,这儿毕竟人生地不熟,不然的以后怎么在这里立足。

紫烟娘怎么不理会千一娘的意思,只是待在那里一言不发。老郎中写了处方抓了药,再三嘱咐了一番,便背上药箱走了。千一娘千谢万谢,送老郎中出了门。

紫烟娘木然地挪动脚步,走到女儿的床前,满怀一腔怒火多么想问一问紫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看见女儿睡靥中的笑容和均匀的呼吸,满腔怒火莫名地消失殆尽,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想一想紫烟爹,还被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这个时候紫烟怀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千一娘送走了老郎中,回来看见紫烟娘坐在女儿的床前,正怜惜用手整理紫烟的秀发,一时间正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倒是紫烟娘先开了口:“老姐姐,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听了紫烟娘的话,千一娘先是一愣,接着语无伦次第说:“老姐姐,你都把我说蒙了,难道紫烟她……,是紫烟和我们家的千一……”

紫烟娘笑靥灿烂地说:“是啊!是啊!紫烟怀了千一的娃,你要当奶奶了。”

突兀起来的消息,就像天上掉下来一块大大的馅饼,让千一娘又惊又喜,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脸上的表情像极了过山车,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整个人凝滞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最后,喜极而泣说:“千一以前说喜欢紫烟,非要娶紫烟,没想到半路熊若男插了一棒子;再后来就发生了千一羞辱熊若男的事,导致两家结了仇怨。我家老爷在世的时候,曾经也跟我商议过,说等茶叶处理结束,找你们好好合计合计紫烟和千一的事。可是,谁承想茶仓被熊霸天安排人烧成了灰烬,接着老爷上吊自尽,这事也就搁浅了。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千一这个臭小子……”

接着千一娘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说:“老姐姐,不要怨孩子们了,我们两家都经历了那么多悲欢离合,紫烟现在怀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最起码给我们杨宋两家带来一份生机和希望。”

紫烟娘叹了一口气说:“放心吧,老姐姐,我没有怨这两个孩子,刚才听老郎中说的时候,我是挺羞愧与愤怒,不过就在刚才看到紫烟的时候,我已经想通了。你说得没错,这个时候怨孩子又有啥用?该发生的还有不该发生的,都来了,只是苦了紫烟这孩子……”

说完,有泪从眼眶溢出。千一娘走上前,轻轻把紫烟娘揽入怀里,老姊妹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两服中药喝下去以后,宋紫烟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病,是痊愈了。娘和千一大娘的变化,让宋紫烟有点接受不了。

不仅家务活不让紫烟伸手,一日三餐的食材,要征求紫烟的同意,连炒菜放不放辣椒,放不放醋,这些繁碎的细节都要问上好几遍,让宋紫烟即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

娘和千一大娘真的变了,看她时候,眉眼间比之前又多了一份温情,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老是在她的腹部瞄来瞄去,弄得宋紫烟患得患失,每每看见娘和千一大娘的眼神,心里都像揣着一头小鹿,呯呯跳个不停。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羞于启齿,只是矜持地绷着。

更奇怪的是病好了,呕吐反而越来越严重,娘和千一大娘一反常态反倒见怪不怪,只是苦了宋紫烟,只差没有把胆汁吐破,也只是三两日,把一个面若桃花宋紫烟,折腾得面色苍白。

到邬家村的第四天,天气终于放晴了。

清晨,红彤彤的太阳冲破了薄薄的云层,阳光透过氤氲的水汽,霎时,霞光万道,洒在白墙青瓦间,远处的青山,近处的茶园,都笼罩在缥缈的气雾下。乳白色气体,淡淡的在空气间流动,仿佛触手可及,柔嫩丝滑的感觉在指尖飘过,像极了一位款款而来的江南少妇,晶莹剔透般的温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惊艳,那闪动的皓齿明眸,惹人心**漾,却又不敢造次。

焦灼等待的日子,格外的难熬,宋紫烟不想去揣摩娘和大娘的心思,爹现在在大牢里生死未卜,此时此刻也没那个心情,当下她迫切想回到青龙庵打探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