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沉默了一会,然后小声地跟旁边几个年长的族人商议,几个年长的族人频频点头说:“应该的,既然是恩人的家属,我们收留她们,责无旁贷。”

争取到族人的同意,老族长才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恩人这么好的一个人,也受到了小鬼子祸害。既然恩人现在受了难,我们邬家村历来讲究知恩图报,正好祠堂的后面有两间空房子,就是阴天雨大的时候会漏雨,我让人重新修缮一下,你们就安心地住下吧。”

见老族长愿意收留她们,宋紫烟忙走了过来,冲着老族长深深跪了下去说:“承蒙老族长收留,大恩大德紫烟没齿难忘。”

老族长赶紧向紫烟做了一个起来的手势说:“孩子,快快请起,你爹是我们族人的恩人,我们收留你是天经地义的,你这样叩拜我,倒有点折煞老朽了。”

老族长转身走出了屋子,冲着外面的族人说:“今天大家都在,有件事情要通报一下。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5年前,我们邬家村的茶叶因为烘制的问题,一直无人问津,年年因为卖茶叶发愁,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到青龙庵镇的清远茶园西山村取经;宋亦农不仅没有排斥我,还倾囊相授,把烘制的工艺手把手地教会了我,这才有了我们邬家村茶叶年年供不应求的局面。所以我一直奉宋亦农为恩人,如今,恩人不愿意把制茶的秘籍拱手让人日本人,受到了小鬼子的祸害,现在还在大牢里生死未卜,家人不得不逃难到我们这里。我们邬家村的祖训是:忠厚传家,安定团结,有仇必雪,有恩必报。既然恩人有了难,今天我们该不该收留她们呢?”

外面的族人听说逃难来的是多年前教会烘茶的恩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应该的,应该的,老族长您就做决定吧,我们没意见。”

老族长见大家没有反对,就开口说:“既然大家没有意见,今天我宣布恩人一家从今以后就是我们邬家村一员了,希望大家像对待族人一样对待她们。如果哪个胆敢肆意妄为凌强欺弱,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定当家法伺候。如果没别的事大家就此散了吧。”

老族长宣布完,大家一窝蜂地散去。

紫烟娘仨再三致了谢意,才退出了祠堂,把板车拉到侧面的两间厢房前。房子很宽敞也很干净,老族长特意安排两个年轻的后生,协助紫烟娘仨收拾收拾屋子。一上午的功夫,一个井然有序的家便呈现在娘仨面前。

匆匆准备了一些饭菜,娘仨吃过饭,一阵疲劳和困意袭来,娘和千一大娘,再也挺不住了,老姊妹俩合体躺在一张**睡着了。看着她们睡得香甜的样子,宋紫烟的心情相当复杂,更多的是愧疚。没想到让两位老人吃了这么多的苦,遭了这么多的罪,一股辛酸直抵她的泪腺神经,不自觉的黯然泪下。

在宋紫烟的心里,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都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一个是自己的娘亲,一个是未来的婆婆。看着娘安然入睡,宋紫烟想到了爹。爹和娘,一辈子两个人恩恩爱爱,在爹和娘的字典里从没有查到红脸的字眼。爹性情温和,茶余饭后,经常给娘讲一些乡间的笑话,逗的娘亲前仰后合,有时候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从娘的幸福眼泪中,不难看出,娘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在最美的年纪里,遇到了把他捧在手心当宝的男人。就是这样恩爱的两个人,小鬼子也没放过他们,硬生生拆散,从此天南海北,从此阴阳相隔。

想到阴阳相隔,宋紫烟微微甩了甩头,她想把这个不吉利的字眼从自己脑海里甩出去,远离自己。宋紫烟甚至觉得自己不孝。爹是自己爱戴的爹,怎么可以想到死和爹联系在一起,爹吉人天相,一定可以闯过这一关,他们一家人会有团聚的那一天,宋紫烟在心底默默地祷告。

最后,宋紫烟把目光投向了熟睡的千一娘,慈祥的面孔下,眼角还残留着泪水。宋紫烟想千一娘在临睡前,一定想到了想到杨老爷惨死,想到唯一的儿子如今下落不明,不由悲从心起,来不及把眼泪擦掉,疲倦就把她带入了梦乡。四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茶仓失火,到家境败落;从老爷上吊自尽,到儿子千一报仇被通缉,如今和宋紫烟一家流落他乡。在四十多天里,这么多悲惨的变故,该发生都发生了。一个常人无法承受变故,一个让人发疯的事实,却让一个女人默默承担,宋紫烟打心底佩服千一娘的坚强。

想到千一娘,自然会想到杨千一,宋紫烟睫毛微微眨了一下,滚烫的泪珠便从眸子中滑落下来,泪光中,仿佛看见帅气的杨千一调皮冲着自己笑,宋紫烟不自禁笑了一下,又是泪水又是笑意,那瞬间的定格,既是心酸又是甜蜜,还有一份浓浓的思念。

宋紫烟小声地说:“千一,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自从你走后,家里又发生了许多事,不过你放心,你娘现在就在我的身边,我会照顾好她的。现在鬼子打进来了,全国乱成一锅粥,你也照顾好自己,记得,抽空回来看看我们。”

说到最后,宋紫烟眼中的泪花更浓了……

洗完碗筷,宋紫烟退出厨房,为自己倒了一些热水,慢慢地褪下脚上的袜子,脚上的血泡有几个已经破了,粘连在袜子上,每扯动一下,钻心地疼。用温水清理完伤口,宋紫烟跌躺在**,连洗脚水也没有倒掉,就再也爬不起来。她太困了,她太累了,她需要一个良好的睡眠,来弥补身体上严重的透支。

正如宋亦农所料,秋野没有放过他的家人,史大可也没放过讨好的机会。告诉秋野宋亦农的女儿宋紫烟已经得到真传,秋野顿时眼放绿光,本已熄灭的欲望重新又被点燃,立刻命令史大可前去西山把宋紫烟带回来。史大可一路带着一帮二鬼子狂扑过来,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屋子和空****的院落,宋紫烟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去向。

起起落落的折腾,秋野变得像魔兽一样,揪起史大可的领口,穷凶极恶地问:“为啥这个讯息不早一点告诉我?”

说完,狠狠地把史大可推坐在沙发上。

此刻,史大可真的想狠狠地抽打自己,真想指着自己问自己:“史大可呀!史大可!你这张嘴咋这么欠揍呢?”

瞧秋野对待自己的这副德行,史大可那个悔呀,把肠子都悔青了。傍晚,阴郁的天空,像在蓄积漫天的情绪,云层越厚,心事越重。

宋紫烟在中午的时候就醒了,把房间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接着就开始准备晚饭。看起来真的乏了,娘和千一大娘睡了一天一夜。要不是宋紫烟轻轻喊醒她们,真不知道这一觉会睡到什么时候。起床后,娘和千一大娘洗漱去了,宋紫烟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们一起吃饭。

窗外,已经是暮秋初冬,树上仍是一群一群的绿,墙上的藤蔓,倒是随着时光流转,换了红装,竟比枫叶红的还要好看。风入驻了寒流,把温度拧成细条讨好光阴,潜伏在枝丫上肆意横行。江南的雨,说来就来,眨眼间,窗外已是烟雨蒙蒙。

一家三口正吃着饭,刚吃几口的宋紫烟,突然觉得有一股酸意,直冲鼻腔,有了反胃的感觉,放下饭碗,快步走到门外呕吐起来。娘和千一大娘关心地走了过来,心疼地轻轻拍打女儿的背:“这孩子,路上没少受折腾,忽热忽冷着了凉,快去喝点热汤。”

汤喝了两口,宋紫烟依然吐个不停,一顿饭吃了吐,吐了再吃,折腾到最后,倒让娘和千一大娘忙里忙外,宋紫烟索性放下碗筷,停止了继续吃饭。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顾及暮色的降临,空气中弥漫着氤氲水汽,连呼吸间都能嗅到冬雨的味道。真的像老族长说的一样,屋顶几处凌乱开始漏雨,雨水溅落在地面上四处开花,不一会工夫,地面形成四通八达的涓涓细流。

宋紫烟顾不上孕期一阵一阵的生理反应,赶紧找来了面盆、木桶、瓦罐……,家里能用上雨水的容器全部用上了。雨点敲击在容器里,发出打击乐的声音,更显得雨天的沉闷。雨,全然没有停的意思,宋紫烟撑起油布雨伞提上灯笼,走出房门无奈地看了看天,心中顿生愁绪。

突然,黑暗中,宋紫烟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身上披着稻草的蓑衣,着一张长长的竹梯,肩上扛着一捆类似毛毡的东西,缓缓走到房子前;放下肩上的毛毡,双手竖起了竹梯,拾起地上的毛毡,一步一步顺着竹梯往上爬。一股暖流涌上宋紫烟的心头,真的谢谢老族长,下雨天还想到他们,安排人顶着雨修缮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