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宋紫烟的叙述,紫烟娘没有出现紫烟预料的样子,神情异常的平静,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说:“紫烟,你带上你千一大娘走吧,我要在这里等你爹回来。”

娘的话刚出口,宋紫烟立马起身跪在娘的身旁,声泪俱下地说:“娘,你必须跟我们走,爹临行前的话,您也听到了。他现在就是为了拖住小鬼子,给我们搬走争取时间,现在留下谁,鬼子都不会放过的。史大可对我们家是了解的,如果爹不在了,他们势必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都会遭殃。娘,您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爹为了我们白白丢了性命?”

紫烟娘不为宋紫烟的话所动,大声地说:“紫烟,你跟千一大娘走吧。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爹,我做不到。”

坐在一旁的千一娘,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我也不走了,留下来陪着大妹子等你们家亦农。这件事,是因我们杨家而起,我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千一娘的话刚讲完,紫烟娘突然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老嫂子,你干吗为难我呢?你们家杨老爷刚去世不久,如今千一下落不明,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来怎么面对亦农呀!我随你们走就是啦!”说完,一对老姊妹抱头痛哭。

傍晚,三个人把家里能收拾的东西,全部搬上了一辆平板车,忙完了这些,天色开始已经暗了下来,一家三口便拉着板车走出了院子,紫烟娘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了告别了居住几十年的老房子,趁着夜色正浓,匆匆开始上路。紫烟也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此时只有一个目的,走出青龙庵,无论到哪里,越远越好。

当秋野第三次出现在牢房的时候,宋亦农估计过去大概有三天了,三天时间里宋亦农滴水未进。宋亦农有气无力地躺在床铺上,嘴唇干裂起了皮,他感觉体内像干涸的河流,只剩下浓稠的血液在体内缓慢地流动。人性的本能,多么渴望喝上一碗水,不要说一碗,一碗太奢望,哪怕一滴就好。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意志力越来越薄弱,对生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怕求生的欲望攻破了自己的防线,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他想把自己尽快地了结掉,他在保留仅有的能量,减少身体移动,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秋野也似乎渐渐显得不耐烦,对宋亦农失去了所有的期望,他觉得眼前的这个文弱的中国人太可怕了,竟然体内没有摄取一滴水的情况下,挺到了第三天,他知道正常的人不吃饭可以挺过七天,不喝水也仅仅是三天。

秋野走到宋亦农的身旁,见宋亦农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腔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一颗忐忑的心才放了下来。此时秋野的内心是矛盾的,想到这个又臭又硬的老家伙,巴不得现在就死。可是,想到秘籍还没到手,又希望他千万别要死去,否则,坚持到现在,一切都是徒劳,并且永远失去知道这个秘籍的机会。

秋野捅了捅宋亦农,见他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秋野意识到宋亦农的决心,宁愿自己死掉,也坚决不把秘籍交出来。秋野越想越害怕,冲着外面的人喊:“来人,快拿水来。”听见秋野狼嚎一样的呼喊声,宋亦农突然怒目圆睁,嘴唇狠狠地张了一下,接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宋亦农的嘴角流出,缓缓地缓缓地头歪向了一边……

一切发生这么快,就在电光石火间,宋亦农咬舌自尽了,走得如此壮烈。连秋野制止的机会都没有,秋野惊愕地看着发生一切,发疯似的把一个士兵端来的一碗水,狠狠地拍在地上,嘴里喊道:“八嘎。”

碗掉在地上,水向四周溅开,乳白色的瓷片碎在中间,像一朵怒放的山茶花……

宋紫烟拉着一辆板车,带着娘和千一大娘,一路向西。从日暮走到黎明,如此不知疲倦地走,就是为了逃避恶魔般小鬼子秋野,让爹一辈子的心血得以保存和延续。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直到紫烟的脚板走出了血泡,再也走不动为止,娘仨才停了下来。

东边的太阳被浓厚的云层包裹,随着慢慢升起,终于挣脱了乌云的包围,透过云层一轮血红的大圆盘冉冉跳动,瞬间,红遍了半片天空。

远处,青翠的山峰被薄雾笼罩着,增添几缕神秘的色彩,近处的一个山坳里,密密麻麻坐落上百户人家,零星的烟囱开始袅袅升起炊烟,偶尔一两声雄鸡的鸣叫传来,有了田园烟火的味道。

紫烟娘仨正在原地一筹莫展,旁边的一条小道上走来一位老大爷。紫烟赶忙迎了上去说:“大爷,我想问一下,这叫什么地方?”老大爷警惕地看了看她们,发现是清一色的女眷,才放下心来。反问道:“姑娘,你们这是……”紫烟笑着回道:“我们那里不太平,这不逃难来了。”

老大爷叹了一口气说:“唉!这如今都是啥世道呀!我们这里也不太平,小鬼子和二鬼子三六九下乡来骚扰。”老大爷一边说一边放下肩上的锄头:“姑娘,我们这里叫矛家沟镇,看到没有……”老大爷指了指近处的村庄接着说,“这就是我们村,一共106户人家,除了10年前我们族长破例收了一个姓方的人家,其他清一色的姓邬。”

老大爷说完,又反问道:“姑娘,你们是从哪里逃难过来的?又准备到哪里去?”

大爷的一句问话,让紫烟想起了很多。自己原本温馨的一家人,因为小鬼子,被逼得走投无路远走他乡;如今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不禁悲从心来,眼泪唰地在脸庞肆意地流淌。

大爷也没想到一句话竟然惹得人家小姑娘流泪,心一软就说:“孩子,不要哭了,我也不问你从哪里来,既然是逃难的,一定有隐情有委屈,一路上风餐露宿,一定吃了不少苦。这样我现在就带你找我们族长去,他是否愿意收留你,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听说大爷愿意带她们去见族长,紫烟破涕为笑冲着娘和千一大娘喊:“娘,大娘我们遇到贵人了,这位大爷愿意带我们去见族长。”娘和千一大娘,一路风尘仆仆,毕竟上了年纪,早已疲惫不堪,正在迷迷糊糊间,听说有人愿意收留她们,顿时脸上有了笑意。

祠堂里,一排坐着几个年长的族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族长,镇定地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停留在紫烟娘仨身上审视了好久。村子里突然来了陌生人,不一会的工夫,祠堂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家在外面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对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还是心存敌意的。老族长冲着外面举了一下手,祠堂外面顿时安静了下来,老族长缓缓地问:“你们是哪里人氏?”

紫烟落落大方地冲老族长微微鞠了一躬说:“回族长的话,小女子籍贯隶属青龙庵镇,家住在清远茶园西山村。”

紫烟刚回答完,老族长不自觉一脸和颜悦色,忙问:“那姑娘府上贵姓?”

紫烟恭敬地回答道:“小女子姓宋。”

老族长听完嚯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问,“宋亦农,你怎么称呼?”

老族长说出了宋亦农三个字,紫烟娘仨顿时紧张起来。鬼子传播速度这也忒快了吧,怎么矛家沟镇都知道爹的事情,但是从老族长迫切的表情里,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紫烟忐忑看了老族长一眼,半天才回答道:“正是家父。”

老族长突然大笑说:“原来是恩人的家属到了,快快请嘉宾席上坐。”

娘仨被老族长稀里糊涂请到祠堂款待嘉宾席上落座,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娘仨一头雾水。正诧异间,老族长忙解释说:“清远茶园是远近闻名的茶王茶园,我们邬家村一半种茶一半种田,多年来,我们烘制的茶叶一直卖不出好的价钱。五年前,我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到西山村找到你爹。开始还怀疑你爹一定会拒我千里之外,没想到的是你爹不仅没有排斥我,还倾囊相授把整个烘制的过程手把手地教会了我,回来以后我又传授给大家,才让我们的茶叶年年都卖上好价钱,我们族人一直都奉你爹是我们邬家村的恩人。”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紫烟不胜唏嘘,没想到爹多年以前的一个善举,今天得到了回报。正应了佛家因果循环,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冥冥之中爹又救了她们,可是爹现在如何,还一无所知,不禁心中为之难过。

老族长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紫烟:“孩子,怎么没看见你爹呢?”紫烟咬了一下嘴唇,勉强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便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向老族长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