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彻底被宋亦农妙趣横生的话语激怒了,完全像一只被愚弄的耗子,气得团团乱转。
情急之下摊牌说:“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把清远茶园的制茶秘籍写出来,我就放你活着回去,否则的话,哼哼……”
宋亦农终于弄明白,秋野请他过来的目的,原来是想得到制茶的工艺单。知道了真相,宋亦农倒突然坦然了,傲然地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想不花一点力气掠夺别人的成果,别痴心梦想了。”
秋野没想到,宋亦农一个斯斯文文的茶农,竟有如此骨气。更激发了他征服的欲望,冲着门外大声喊:“来人,把这个又臭又硬的家伙关起来,不要给水喝,也不要给东西吃,我倒要看看他能扛多久?”
宋亦农被带了下去,临走出房门的时候,轻蔑地看了秋野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走了出去。秋野看着宋亦农的样子,郁愤难平地把所有的火撒向了桌面上留声机,随着一阵稀里哗啦乱响,留声机的针头停留在损坏的声道上,发出一连串啪嗒,啪嗒的声响。
暗无天日的牢房,不仅阴冷而且潮湿,宋亦农根本看不见半点阳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从被关进来的那刻起,只能靠秋野来牢房的频率上推算时间了。
第一天,秋野仍然没有放弃他的攻心术,不仅从汇江源订了一桌可口的饭菜,还弄了一坛10年陈香的女儿红。宋亦农侧身坐在床的边沿,淡然地看着这一切,脸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秋野笑容可掬地对着宋亦农说:“宋先生,我从侧面了解到,你是青龙庵一个令人尊重的文人,文人自有文人的清高,我理解你的执拗,也尊重你的清高。不过,宋先生有没有从另一面想问题,放眼中国上下五百年的历史,历朝历代的文人,都是择明君辅佐。如今的民国政府官场腐败,军阀纷争狼烟四起,派系与派系之间争名夺利,偌大的一个中国被弄得四分五裂,到处乌烟瘴气。”
秋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宋亦农只是保持刚才的姿势,只是微微地把眼睛闭上,秋野接着又说:“我们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在他英明的领导下,我们的国家是蒸蒸日上。所以,只要宋先生跟我们合作,绝对不会有亏吃的,借用你们中国的一句俗语,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宋先生三思。”
宋亦农转过脸来冷笑了两声说:“想让我当汉奸,遭世人唾骂,别做白日梦了。我也不会因为这口中之食,糟践了中国文人的骨气,有手段冲我使好了,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宋亦农铿锵有力的几句话,噎的秋野半天缓不过劲来,头也不回冲着后面桌子上的酒菜,做了一个撤掉的手势,两个二鬼子动作麻利忙碌起来。秋野瞅了宋亦农一眼,悻悻地说:“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爹被带走以后,一家三个女人好容易熬过了漫漫长夜。
天一放亮,紫烟便来到了娘的卧室,千一娘早已静坐在娘的床前,小声地开导娘,娘始终眼神呆滞,一夜之间,白发添了三分之一。紫烟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哭,爹被带走了,她就是家里的主心骨,此时她的泪水只能徒增娘的悲伤。
千一娘站起身来,借机拥抱安抚宋紫烟的档口,在紫烟的耳际小声说:“孩子,安慰安慰你娘,我去熬些粥来。”
宋紫烟微微地点了点头,一不小心眼泪从眼眶中溢了出来,千一娘赶忙取出手绢,轻轻地把宋紫烟眼泪擦干,一边擦一边说:“孩子,坚强点,你再不坚强,这个家就垮掉了。”
千一娘的话,让宋紫烟如同当头棒喝,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扑在千一娘怀里,轻声说:“大娘,您放心,我会坚强的。”
宋紫烟离开了千一娘的怀抱,双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感觉已经换了一个人似的。千一娘挤出一丝微笑,赞许地冲松紫烟点了点头,然后去厨房熬粥去了。
宋紫烟走到床前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把娘凌乱的发际理顺,紫烟娘木然地看着紫烟,口中呆呆地说:“你爹他还能回来吗?”
宋紫烟佯装轻松地说:“娘,会的,小鬼子只是请爹去做客,放心吧!爹一定能平安地回来。”
娘突然抓住宋紫烟的手,眼眸发出一道亮光说:“真的吗?紫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要骗娘。”
宋紫烟坚定地点点头说:“真的,娘。”
看着娘期待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说出其他的答案。宋紫烟一直在忍,娘的样子,已经让她的泪腺弱不禁风,稍不控制,就会泛滥成灾。
宋紫烟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紫烟,你要坚强!紫烟,你要坚强!
宋紫烟双手攥着娘的手说:“娘,起床吧,大娘一会把粥煮好了,一块吃一点,吃完了我就到镇上打听爹的消息。”
紫烟娘这才勉强答应起个床。
走了十多里的山路,紫烟来到了镇子上。街上人流涌动,才想起今天是逢集的日子,许是慢慢地习惯了鬼子的驻扎,老百姓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开始大家试探性走出了家门,渐渐地集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宋紫烟走到镇政府门前,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二鬼子饭包和鬼机灵两个人走出了镇政府的大门。宋紫烟赶紧尾随其后,隐隐约约听到饭包说:“这个老家伙,真的挺能扛,有骨气!要是让我饿上一顿的话,面对秋野小鬼子那一桌饭菜,别说什么破秘籍了,就是要我这条命也愿意,就是死了,咱也落个饱死鬼不是?”
鬼机灵指了他一下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呀,就是一个饿死鬼托生的。不过,我跟你一样,倒是挺佩服那个老家伙的,咱中国人都像他一样,咱们也不至于做二鬼子,到哪里都被人家指指点点,不招人家待见。”
宋紫烟听到这里,赶紧几步走到饭包和鬼机灵的面前说:“两位大哥,请留步,向你们打听个事。”
两个人一看是一个俊俏的姑娘拦住了去路,不禁相视一笑,机灵鬼磕巴地眨了一下眼睛说:“大妹子,啥事呀?”
说完,两只邪恶的眼睛在宋紫烟的身上不安分地瞅来瞅去。
一时间,宋紫烟被两个人的眼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要是平时怎么会理睬如此两个无赖。但是今天不同往日,她急切想知道爹的情况,满脸堆笑地问:“昨天你们队长史大可不是在西山清远茶园带走了一个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鬼机灵见问到宋亦农,立刻警惕地看了看紫烟,反问道:“你是……?”
见鬼机灵起了疑心,宋紫烟急中生智地回答道:“是这样的,昨天被带走的是我隔壁的大叔,我婶在家里不放心他,见我过来赶集,就让我打听打听。”
听到宋紫烟的回答,鬼机灵又磕巴地眨了一下眼睛说:“这个嘛……”
鬼精灵欲言又止的样子,宋紫烟立刻意会到他的意思,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到鬼精灵的手里说:“两位大哥,出门也没带多少钱,这点钱就当给两位大哥买点酒菜吃吃。”
见到宋紫烟给钱,饭包两眼顿时放光,嘴里嘟哝道:“你快告诉大妹子吧,完事了我们兄弟俩一起去吃顿好的。”
鬼机灵瞪了他一眼说:“瞧你那点出息,不是刚吃过饭吗?”
饭包一愣说:“是哦,我怎么感觉又饿了呢?”
鬼机灵不去理睬他,转过身子,满脸堆笑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还没说完,已经把钱塞进了腰包,继续说道:“回家告诉你婶,你叔在里面闹绝食了,秋野那个小鬼子想尽了办法,你叔就是不吃一口。看秋野那架势,不弄到秘籍誓不罢休,用刑也就是两天的事,秋野不会放过他的,能活着出去,估计没戏。”
听到爹在牢房里绝食了,宋紫烟的脑袋嗡嗡作响,脑海一片空白,鬼机灵的话就像小蜜蜂一样,在耳畔低声地鸣叫。
看着宋紫烟一脸傻傻的样子站在那里,鬼机灵捅了捅她胳膊说:“嘿,大妹子,你这是咋的啦?”
宋紫烟这才缓过神来,连忙说:“没什么的,谢谢两位大哥。”
说完调转头,向西山走去。一边走一边想起爹临行前的交代:“如果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还没有回来,你们赶快搬家,走得越远越好。”
此刻,宋紫烟清醒地知道,爹闹绝食是在为他们安全撤离争取时间。宋紫烟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打听到消息告诉娘,告诉她以后,娘会不会走,紫烟心里没底,不过,快到家门口的那一刻,宋紫烟决定了,一定要把实情告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