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落日,笼罩了整座茶山,给茶园披上一层金黄,令人刹那间肃然起敬。一群狼狈不堪的二鬼子出现茶园的山路上,给这庄严的场景带来极不协调的场面。
领头的史大可,趾高气扬冲着他的队伍大喊:“兄弟们,加快点速度,天黑之前务必把宋亦农带走。这是秋野大佐第一次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一定要干得干净利索,也给我长长脸,完成任务汇江源想吃什么点什么。”
一个胖墩墩的二鬼子叫金福根,因为平常喜欢吃,也挺能吃的家伙,最高峰一顿饭,白花花的米饭吃了六碗还没吃饱,一般的家庭怎么经得起他这般狂吃乱喝,爹娘狠心把他送进了史大可的二鬼子队伍,参加了二鬼子虽然落个骂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爹娘图的是让他吃上一顿饱饭,也总比饿死了好。所以大家送他个绰号叫“饭包”,因为身体太胖,走不了几步路就喘上了,他一边喘息着一边大声说:“史队长……”
他的话刚说完,史大可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刚才称呼我啥?”
饭包身边是另一个二鬼子,因为平时鬼点子最多,说话喜欢挤眉弄眼,所以大家送他一个绰号叫鬼灵精,这时鬼精灵善意地捅了他一下,饭包傻傻地愣是没反应过来,转过身问他:“鬼灵精,咋的啦?干吗捅我呀?”
鬼灵精压低声音说:“你个傻饭包,你敢叫史队长,你找死呀?”
这时饭包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队……,队长,这可是你说的,想吃……,想吃啥,就点啥的。”
史大可在前面回过头隔空指了指他说:“瞧你那样,胖得跟头猪似的,说句话都磕磕巴巴的。我跟你说,等事情给我办利索了,汇江源大酒楼撑死你吧。”
史大可的话刚说完,20多个二鬼子齐声发出一阵欢呼声。听说有好吃的,也有了动力,脚底下加快了前进的步伐,向西山茶园走去。
吃过晚饭,微弱的灯光下,紫烟按照惯例给宋亦农泡了一杯野山茶,给娘和千一娘端来了针线框,老姊妹俩有说有笑,就着微弱的灯光做起了针线活,自己收拾碗筷去洗刷,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扰乱了平静,接着从外面传来砰砰击打柴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大声喊:“宋亦农,宋亦农,快开门。”
宋亦农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客厅,嘴里不停应着:“来喽!来喽!”
打开门一看,是史大可带着一群二鬼子,立刻拉下了脸说:“怎么是你?”
史大可一步踏进了院子,阴阳怪气地说:“宋亦农,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就这么不欢迎我?”
宋亦农冷冷地说:“找我什么事?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史大可也始料不及,宋亦农这副冷若冰霜的态度跟他说话,被噎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想到秋野都说要请这位菩萨,也不知道秋野葫芦里卖的是啥药,也不敢过于造次。于是悻悻地说:“好了,好了,我也不跟你一般见识,是秋野大佐有请,你快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吧。”
听说秋野有请,宋亦农先是一愣,这节骨眼上秋野怎么会请他呢?他想不通,也懒得去想。既然秋野已经安排人上门了,不去看起来是不可能了。想到这里,宋亦农冲着史大可说:“门外等着吧,我去屋里换身衣服,去去就来。”说完看都没看史大可一眼,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见宋亦农独自回到屋里,紫烟和娘还有千一娘紧张地走过来,紫烟娘拉住宋亦农关切地问:“这都是些什么人呀?马上快天黑了,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宋亦农把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压低声音说:“这次镇上小鬼子派史大可来请我,我估计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如果我现在不跟他们一块过去,这架势不会放过我们全家的。”
听爹把话说得这么严重,吓得紫烟有点哽咽了,一旁的娘也哭出声来。宋亦农一只胳膊搂过紫烟,另一只胳膊搂过紫烟娘说:“你们不要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但愿这一切都是我多想了。如果明天我还不能平安地回到家里,可能我就……”宋亦农话还没说完,紫烟娘一只手已经捂住宋亦农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紫烟娘说:“孩子她爹,你一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菩萨一定会保佑你的。”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宋亦农凄然地笑了笑说:“但愿吧。”
看着一家人悲伤的样子,千一娘难过地说:“都是我们老杨家连累了你们。”宋亦农挤出一丝笑容说:“看老嫂子说的,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再说我跟杨老爷情同兄弟,何来连累之说?”
看着娘哭了,紫烟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揪心地疼。泪眼婆娑地望着爹说:“爹,就不能不去吗?我们现在一家三口赶快逃走。”
宋亦农抚摸着紫烟的头发说:“傻孩子,能逃到哪里?再说现在也来不及了,人家在门口堵着呢。”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我说屋里的,动作快点,我们还饿着肚子呢。”一听这话,就知道准是饭包在嚷嚷,估计这会他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唤了。
听爹这么说,紫烟赶紧止住了哭声,紫烟娘也停下了抽噎。见女儿和妻子都停了下来,宋亦农凝重地说:“丫头,你也长大了,是该承担起照顾这个家的时候了。如果明天这个时辰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带上你娘和千一大娘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我相信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爹刚说完,紫烟哇地哭了出声来,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抬起泪眼哽咽地说:“爹,我不让你走。”紫烟娘和千一娘也听出来宋亦农的弦外之音,老姊妹俩忍不住小声抽噎。紫烟娘说:“亦农,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宋亦农惨然地摇了摇头。
宋亦农双手微微摇了一下紫烟的双肩说:“丫头,不要哭了,爹问你,我们茶园制茶以及野山茶的制作工艺,你都会了吗?”
紫烟抬起泪眼,使劲地点了点头,泪水七零八落地洒在地上。宋亦农苦笑地点了点头说:“丫头,这些年跟爹也学了一些东西,这也是爹大半生的心血。记住,不管什么状况,坚决不要让它失传,让它永远传承下去。”紫烟又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会的。”宋亦农眼眶泛亮,终于没有控制住,眼角有泪沁出。微微叹了一口气说:“这样我就放心了,照顾好你娘和你千一大娘,我该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走出院子,在史大可一伙人前呼后拥下,匆匆消失在苍茫的夜空下。身后,娘仨追逐出院子,只留下哭声在风中飘**。
秋野的办公室,留声机里正播放着悠扬的日本民族乐曲,声音不大,既不影响室内人交流,又烘托出舒缓和欢快的气氛。
榻榻米前,秋野刻意褪下了军装,换上了一套宽松的和服。早已经泡好雨前名茶,秋野自己率先盘膝而坐,然后冲着站在一旁的宋亦农说:“宋先生,请坐。”宋亦农不屑一顾瞅了瞅说:“我还是喜欢坐中国的椅子。”秋野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是秋野考虑不周,忘了宋先生不习惯我们日本的坐姿。”说完冲着门外轻轻喊了一声:“来人,给宋先生搬张椅子过来。”
应声进来一名勤务兵,毕恭毕敬给宋亦农搬过一把椅子,放在了秋野的对面。宋亦农这才走了过来,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静观秋野能耍出什么花样。
秋野冲着宋亦农说:“宋先生是茶道高手,请帮我品尝一下味道如何?”宋亦农微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临来前,我在家已经用过茶了,我怕茶喝杂了,也就串了味。再说了,秋野先生把我叫过来,不单单就喝茶这么简单吧?”
秋野没想到宋亦农会不给面子,顿时脸色憋的铁青。两人的话题,一度陷入令人压抑的沉寂中,只剩下留声机的曲子,在窒息的空气里游**。
秋野调整下情绪,牵强笑了笑说:“看来宋先生对我们大日本误会挺深,我们这次来到中国,就是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帮助中国共同走向繁荣。”
宋亦农面无表情“哼”一声:“强盗逻辑,你见过烧杀抢掠的帮助吗?盗亦有道,盗亦有道,如此无道侵略,何道之有?惨无人道倒差不多。”
听宋亦农这么说,秋野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嘶吼:“八嘎,我尊你敬你,你如此不识抬举。”
宋亦农安静地看着秋野狂躁的举动,仿佛在欣赏一个小丑排演他的闹剧。
良久,宋亦农仰天大笑,随后冷冷地说道:“你我素昧平生,本无交集,你说尊我敬我,却无端动了怒气,如果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那么只能解释为你有所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