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若男痛苦地闭上眼睛,稍稍平息一下自己,咬着牙说:“我知道,你此刻想激怒我,好让我杀了你。我偏不,我要留住你,直到有一天我要当着你的面把他杀死,让你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去,让你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感觉。”
说完冲着史大可说:“把她送回去吧。”
史大可迟疑了一下问:“大小姐,这个合适吗?不如……”
看着史大可欲言又止,熊若男皱了一下眉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史大可讨好地点了点说:“大小姐,人可以放回去,安排我们的人好生伺候着,我就不相信杨千一能不要这个娘。”
熊若男想了想,觉得史大可这个主意不错,就挥了挥手说:“这件事情,你安排去吧。”
史大可看自己的主意被熊若男采纳,立即面露媚笑地说:“是,大小姐,我立马安排,您尽管放心。”
说完带着千一娘退了下去。
杨千一设局杀熊霸天的事,在镇子上被传得沸沸扬扬。宋亦农赶集回来,说及此事,宋紫烟心底咯噔一下,仿佛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揪心地疼;端箩筐的手不禁颤抖了几下,终究没有拿捏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紫烟慌乱地蹲下身去,不知所措挑拣散落在地面的菜叶。
宋亦农夫妇看了看紫烟,马氏还是没有忍住瞪了女儿一眼说:“这孩子,怎么一天到晚心不在焉的。”紫烟望了望娘,没有说话。
宋亦农接着对马氏说:“杨老爷在世的时候,一直挺关照我们一家,按说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把孤孤零零的千一娘接过来。可是,自从千一杀了熊霸天,熊家就把千一娘监视了起来,就是想照顾她,都无能为力。”
马氏长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杨家真的祸不单行,闹心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如今千一杀了熊霸天,千一不在家,他娘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我们受过杨家的恩惠,不能忘了本,在这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这样吧,明天我和紫烟带上些粮食和日常用品去看看她。”
宋亦农略略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先去探探路,看一看有什么其他可以把千一娘救出来。”
马氏应了一声,算是赞同丈夫的想法。转过头对着紫烟说:“丫头,你去准备下,明天我们一早就上路。”
宋紫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半,从镇子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宋氏夫妇一直紧张的没有入睡,心忐忑不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凌晨枪声才稀疏起来,原本让娘俩一起探望千一娘的决定取消了,宋亦农决定亲自去一趟。
宋亦农起了一个大早,带上一点粮食和日用品就出发了。已经走了很远了,才发现紫烟远远地跟了过来。宋亦农转过身瞪了女儿一眼说:“你这丫头,咋不听话呢?”紫烟笑了笑说:“我不担心爹嘛!带了那么多的东西,万一把爹累坏了,怎么是好?”紫烟说完就从爹的肩上接过粮食。宋亦农轻轻在女儿的额头点了一下说:“就你丫头会说。”
爷俩一路有说有笑,倒也不觉得寂寞。刚进镇子,就发现镇子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关门上锁,即使有人在街道上行走,也是行色匆匆,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全然没有往日里的繁华。
宋亦农好容易逮住一个人,还未曾张口,那个人急匆匆地说:“你们怎么还敢出门呀?听说上海沦陷了,日本鬼子打了过来。昨天晚上就有一个中队的日本鬼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到处抓人抢东西,熊若男保安团还有警察局跟小鬼子干上了,响了一夜枪声。听说保安团和警察局死了不少人,剩下不多的都跟着熊若男逃进山里。你们快回吧,千万别让日本鬼子看见,不然就遭殃了。”
那个人说完,也顾不得打个招呼,就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宋亦农眉头皱了起来,愤慨地说:“偌大的中华民国这是怎么了?竟然遭受一个弹丸国家的侵略?国家尚且如此,民众怎不生灵涂炭?”
宋亦农正感叹间,从巷子的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隐约可以看见,一队身穿黄色军装头戴钢盔肩上扛着枪的士兵,向这边匆匆赶来。宋亦农一把攥住女儿的手,从另一条小巷子撤了出来。
躲进一个安全的地方,父女就是去是留有了小小争议。宋亦农认为这个时候,不适宜继续探望千一娘了,害怕给千一娘带来更大麻烦。紫烟的想法恰恰跟爹的想法相反,认为日本鬼子打了进来,熊家一定乱成一锅粥,众人顾得逃命,哪有工夫监视千一娘,趁着现在乱哄哄的,是带走千一娘最好的时间节点;等镇上稳定下来,不管是鬼子留下来,还是熊若男打回来,那个时候想带千一娘走,势必难上加难。
最后,紫烟说服了爹,父女绕开日本兵,潜进了千一娘租住的房子。正如紫烟猜想的一样,熊家派来监视的人,早已逃得没了踪影。宋亦农对着千一娘说明了来意,三个人安静地躲在屋子里,只等天黑,一块走出镇子。
暮色四合,冷冷清清的街道,到处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生气,只有远处的几声狗吠清脆而凄凉。宋亦农父女带着千一娘,跌跌撞撞穿过几条小巷,趁着夜色向西山走去。
一口气走了几里崎岖山路,宋亦农父女倒不觉得什么,千一娘已经气喘吁吁了。紫烟一边搀扶着千一娘,一边把背上的行李往上颠了颠,对着走在前面的爹说:“爹,大娘已经累得不行了,前面我们找块地方歇歇脚吧。”
宋亦农点了点头说:“好吧,到前面我们就歇一歇。”
原本带去救济千一娘的粮食,不仅没有落下,还把他们家剩余的粮食也捎了回来。虽然不是很重,走了几里山路,宋亦农还是有了乏意。
来到一块石坡前,放下身上的行李和粮食,三个人刚要坐下,突然,从石块的后面一下走出七八个人来,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根长枪,把他们围在了中间,一阵噼里啪啦拉动枪栓声过后,其中一个领头大声说:“站在原地,不许动。”
这时,从石块背后又走出十几个人来,黑暗中,一个女声说:“吕秀柱,火把点上。”
眨眼间,一根火把点燃了起来,一下把漆黑的夜空照亮。所有的人,眯着眼睛慢慢适应。
吕秀柱拿着火把上前了一步,火把立刻把三个人照得无处遁形,宋亦农,紫烟,千一娘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纵是如此,还是被认了出来。从对方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窈窕女子,冲着大家轻轻做了一个放下的手势,所有人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枪,那女子走到千一娘的面前,仰天大笑了几声说:“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此话一点不假,这才隔了几天,我们又见面了。”
千一娘听这声音似曾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透过火把的亮光,才看清原来是熊霸天之女熊若男。刚刚逃离龙潭,如今又陷入虎穴,怕什么就来什么,索性随它去。
想到这里,千一娘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老天都安排我又撞到你的手里,我一个女人家的,还有什么好怕的了?如今家说没就没了,国家也被日本强盗占了,还能躲到哪里去?要杀要剐,你请便。”
千一娘的一席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句句掷地有声,让人由衷地佩服。本就冲着熊若男就不会放过自己,所以说话没了顾忌。没想到的是,千一娘说过以后,熊若男竟然沉默了,双方一时间都陷入了一片让人压抑的沉寂。过了许久,熊若男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得对,我们之间的仇恨是窝里斗,如今连窝都没有了,还逗个啥劲?我们两家仇恨暂时搁置,但是,并不代表我忘记。”
熊若男指了指千一娘接着说:“你,告诉杨千一,我不会放过他的,等将来我们打败了小鬼子,我还是一定要杀了他。”
宋亦农听熊若男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忙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冲着熊若男竖了竖大拇指说:“我们刚进镇子的时候,就听说你带领保安团和鬼子干了起来,还有警察局的警察也参加了打鬼子,你们都是……”
宋亦农的夸誉当然不是奉承,而是发自肺腑。
谁知道熊如男不领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别提警察那帮孙子了,冯子材看见小鬼子,第一个就跑路了,那孙子溜得比兔子都快,倒是他手下的那个叫李德贵的警察,倒是一个十分有血性的中国人,为了掩护他,带领几个警察和鬼子血战到底。就在我们前后夹击小鬼子的时候,小鬼子迫击炮几发炮弹,就把留下来掩护的警察,炸得尸骨满天飞,场面惨不忍睹,几个警察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最后连一个全乎的尸首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