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一月,陆军参谋本部命令,将我们这些经过一段军事训练的新兵,全部开赴中国战场。

一天早晨,全体士兵穿着崭新的军装,全副武装,集合在操场上。

师团长下达出征的命令后,我们群情激奋,热血沸腾,齐声高唱:

“千夫莫移磐石志,为国效劳义为重;

存亡危急临敌日,舍身枪林弹雨中;

为我皇国齐前进,男儿天职是效忠!”

唱完歌后,师团长训话:

“要怀着忠于皇室之情,为国捐躯,视死如归。大和男儿,报效国家,忠于天皇是我们的天职!”

他那声嘶力竭而激昂的声音和那滔滔不绝的言辞,使我们都激动得热泪盈眶,浑身颤抖。

我们日本军人所受的武士道精神教育,只相信唯有人的生命献给了天皇才能和樱花媲美,像樱花一样纯洁和高尚。我们认为作为男子汉,为天皇效忠才是最崇高的荣誉,为了天皇牺牲是最终的目的。

最后,在“天皇万岁”的欢呼声中,进行了阅兵式。

出征前放假两天,回家向亲属告别。我回到家中,见到父母亲、兄弟姐妹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难舍难分的离别心情。虽说当一名帝国军人,到战场上为国杀敌立功是光荣的,可是离别亲人开赴中国战场,能否回得来呢?又能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成为一名天皇的士兵后,除了兴奋和光荣以外,心灵深处也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嘴里说是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国家,决心战死沙场,其实如果我真战死了,我的亲人将怎样悲痛呢!而且我自己也是绝对不愿意死的。这样两种相互矛盾的心情,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使我既高兴又烦恼。

两天后,全家都到大阪港口码头送我。在码头的广场上,每个新兵的亲属们都举行了小小的告别酒宴。我家也不例外,父母亲、大哥和姐妹们都来了。所有的新兵和我一样,先喝一杯离别酒,再与亲人们洒泪分别。两颗大颗的泪珠流到嘴角和酒一起咽下,这是离别还是诀别,谁也说不清……

在这难舍难分,生死离别的时刻,全家人是多么的悲哀呀!母亲先是沉默不语,后是哭泣,她流着眼泪,全身颤抖,一再叮嘱我说:

“要多保重啊!…….”

母亲再也说不出话了,用她那沾满了泪痕的苍白的脸紧紧地偎靠着我,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她把已经给我准备好的小铜佛和“千人针腹带”系在我的身上。

“千人针腹带”,是我们日本人的传统风俗习惯。每当有人参军出征之时,亲属们拿着一尺宽,五尺长的白布,站在街头人多的地方,请来往的人,不论是亲友、生人、男女老少都行,在这白布上用准备好的红线缝一个结,直到一千个人为止。意思是有一千个人,祈祷你出征平安无事。

父亲的眼睛也湿润了。但是他——一名退伍的老日本军人,却鼓励我说:

“在战场上,不要想念我们,不要顾惜自己的生命,要为国争光,效忠天皇。作为大日本皇军的士兵,要有敢死的决心,希望你在军队中要忠诚地服务,不要被别人笑话。”

我两眼含着热泪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默默地听着。大哥和其他姐妹一个个都泪流满面,轻轻地泣着,深深地陷入骨肉分离的痛苦中。此刻,我的胸中骤然升起了悲伤的情感:这次离去还能再返回我可爱的家乡吗?还能与家人团聚吗?要是捐躯在战场上,就永远不能和亲人团聚了。想到这里眼泪不禁簌簌顺着双颊流下来,流湿了胸前的军衣。

集合上船的哨子响了,我和所有的士兵一样,慢慢地一步一回头地登上了六千吨的“赤城”号军舰。在嘹亮的军乐声中,船上的士兵和岸上送行的人群都不停地挥着手。军舰徐徐地离开码头,我们都拥挤在船舷边,望着亲人使劲地挥手、呼唤。

军舰越驶越快,越驶越远,看不见大阪港了。就这样,我们悲酸地离开了日本。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见到我亲爱的父亲、母亲,再没有回到过我可爱的家乡。

军舰在烟波浩渺的大海上航行了三天后,我们在中国的青岛登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