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发展,中国抗日战争的形势也逐渐对中国人民有利起来。在这大好形势不断向前发展的同时,我们在华日人解放联盟的工作也日益紧张和忙碌起来。除了以前进行的宣传喊话、与敌据点通电话、散发传单等宣传方式外,我们还开展了向日军下级官兵赠送慰问袋的宣传活动。
在我们驻地支部办公室的桌子上、宿舍的炕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五光十色的慰问袋,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一样。由于我们现在根据地的生活条件比以前大有改善,加上《大众报》社印刷厂印刷的日文宣传品质量好,更显得我们做的慰问袋内容丰富、装饰漂亮。连军区的林浩政委看见了都表扬说:“做得真好!一定会受到日本士兵的欢迎。”
赠送慰问袋是日本军队在战时流行的一种风俗习惯。士兵们的家属、亲戚朋友及一般人民群众,经常把士兵们爱好的或生活必需品,装在精心制作的精美的口袋里,送到前方去慰劳士兵。这种口袋,我们管它叫慰问袋。这是日本军部半强制性地逼迫人民赠送的。可是在一定程度上,这次中日战争的初期,从日本送到中国战场来的慰问袋,数量相当大。那时,一个士兵一年内收到的日本国内赠送的慰问袋,少则八九个,多至十二三个。里面装的慰问品也相当丰富,像酒、罐头、点心等日用杂品,真是样俱全。但是,最近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以一九四三年来说,一个士兵一年内只能收到一个慰问袋,并且里面装的慰问品也十分寒酸,再也看不到上面所说的那些东西了,而尽是一些芝麻盐、海带和破破烂烂的旧杂志、书报等。这反映出国内各类物资越来越缺乏、人民的生活越来越穷困和他们对这场战争的厌倦、反对情绪。这一变化,对在中国战场上苦战的广大日军士兵的精神和物质需求,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使他们在物质上得不到任何抚慰,精神上得不到丝毫寄托,使得这战地生活更显得枯燥乏味、寂寞、空虚了。
因此,我们日人反战同盟各支部在两三年前就开始做慰问袋,送给碉堡里的士兵,以这种方式来接近他们,找机会向他们宣传。有些顽固的军官,平时既不听我们打去的电话,又不看我们散发的传单,可是一看到我们送去的慰问袋,却笑眯眯的一声不吭地收下了。赠送慰问袋,就如同是我们和日本士兵之间进行不见面的联欢,如果普遍进行,对日本军队的士兵与军官的影响非常大,这又能配合通电话、喊话、通信、送传单等宣传,收到很好的效果。
一般情况下,我们一年内定期向日军官兵送两次慰问袋。按照日本的风俗习惯,年底或年初送一次,另一次在七月中旬的日本盂兰节(祭祖先的节日)。此外还根据具体情况,临时赠送少量的慰问袋。每一次做慰问袋时,我们都绞尽脑汁,花费很多时间,大伙凑在一起,研究装一些什么东西最受日本士兵的欢迎。慰问袋的样式和装饰怎样才能引人注目,怎样送法才能确确实实地让士兵们收到,因为日军长官们经常扣留慰问袋。对这些问题,我们经常讨论得热火朝天。在-九四二年进行这项工作时,慰问袋里放了很多吃的食品、糖块、水果、点心等,可是后来知道长官欺骗士兵,说里面放了毒药,不让士兵们吃。于是,我们就多放一些士兵们喜爱的日用品和娱乐品,结果非常受士兵们的欢迎。最初,我们还在这些东西上印刷上我们反战同盟的名称和反战标语,日军军官却以此为借口,把这些东西没收了。后来我们只画一些美丽的日本风景,反正日本士兵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另外,我们现在送的是花生、核桃、鸡蛋之类带皮和壳的东西,谁也不能怀疑里面放了毒药。
有一次,我们去西海地区马连店据点宣传,送给他们一只活鸡,日本士兵看到后大为惊喜,准备赶紧杀了吃,可是小队长知道了,跑来阻止。他把鸡仔细检查了一遍,板起面孔说道:“这只鸡是反战同盟送来的,吃了会死人的。”说完不管士兵们愿意不愿意,就从呆若木鸡的士兵手里把呱呱乱叫的鸡夺了过去,送给了同一堡里的伪军。伪军们知道活鸡肚里没有毒,结果他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把“毒”消化了。眼睁睁地看着伪军吃鸡的日本士兵,又是生气又是怨恨。
我们这次做了许多慰问袋,分成四个小队出去散发。我和高桥等人去东海;渡边、畜藤、慕村等人去西海;石田,松下等去南海。
我们在七月初日本的孟兰节前,带着慰问袋来到了容城县石岛日军据点。
那天天亮时,我、孟凡和东海敌工股的老陈,还有两个同志,都化了装,穿上老百姓的衣服,带好武器,偷偷地来到碉堡附近的一个老百姓的院子里。从土墙上的小洞望过去,只见用石头和砖筑成的碉堡阴森森地耸立在眼前。在碉堡前的空场上,日本士兵们排着队,穿着训练时的服装正在练习着刺枪。他们那种怪模怪样的装束,刺耳的喊杀声,使得早晨路过的老百姓也远远地停住了,用奇怪的眼光望着士兵们的动作。
这时,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乡,很吃力地提着篮子从远处走来,一直向着碉堡走过去。敌工股的老陈告诉我说,他就是给我们送慰问袋的老乡。
我们的眼睛紧盯着提篮子的老乡,心里却怦怦地跳起来。碉堡四周的壕沟,架着一座独木桥,那老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过了桥后,他点了好几次头,向士兵们行礼。正在练习刺杀的士兵,看见了这个老乡便停止了练习。于是,一个像小队长模样的人走向老乡,老乡对他说了些什么,把篮子交给小队长。小队长从篮子里把我们的慰问袋拿出来了。小队长拿了一个袋,把其余的交给了围上来的士兵们。
他们从慰问袋里拿出东西时,听得见他们那种愉快的笑声。小队长从袋里取出一块手巾,包在头上,别的士兵看见了就笑。士兵们抢着手巾、信件、传单、片、水果和鸡蛋等东西,这时,好像有人说了句笑话,大家哄然大笑了。小队长往远处看了看,恐怕给那些看刺枪训练的老百姓看见了不好意思,就命令大家回碉堡去。士兵们抱着我们给他们的礼物,一面谈论着,一面笑着,慢慢地走进了堡。小队长带着那个老乡也跟着他们进去了。
看见日本士兵们这种兴高采烈的情景,我想为了做慰问袋,通夜不睡觉的辛苦并没有冤枉,胶东人民的东西送给日本上兵的东西会收到效果的。我对孟凡说:“很顺利!”孟凡也以高兴的表情看着我直点头。
后来那个老乡回来汇报说,日本小队长把他带到了小屋里,给他吃军队里的饭,他吃饭的时候,小队长从慰问袋里拿出信和传单,看得很认真,看完之后若有所思,拿出笔和纸来,写了一封信,让他给我们带回来了,信写道:
解放联盟诸君
谢谢你们送来的慰问袋!你们辛苦了。能够从八路军里收到慰问袋,而且还是那么漂亮的慰问袋,我们十分高兴,请你们以后再多多地送来。我们也将慰问袋送给你们。借此盛夏之时,望诸君多多保重身体,来日于战场相见。
福田少尉
我们接到福田小队长的信后,给他回了信。还是让那个老乡将信带去。这样,日军的许多据点和我们都有了联系。
这些事情让日军大队长知道了,就下命令给各据点,严禁接受解放联盟的慰问品,并且还给我们解放联盟也写来信。
解放联盟诸君:
诸君中问有的恐怕是我吉山部队的士兵吧!本部队长为诸君的性命担忧。尤其是诸君的家里,再三来信询问,本部队长也为之烦恼。现在诸君受了八路的欺骗,生活很苦吧!你们想起了从前的战友和故乡的父母兄弟,你们整天流着眼泪吧!现在你们枪口已对准了部队长、战友和你们的父母兄弟,这使得你们的家里何等的担心、何等的悲伤啊!你们要冷静地想一想……部队长不愿自己亲爱的部下做无谓的牺牲,你们放心回到部队里来吧!本部队长以堂堂军人之名誉保证你们不
受处罚。
独混第五旅团第十九大队
吉山大佐
这个鬼吉山,他竟然亲自给我们写信了。看来我们的宣传工作使他着慌了。的确,现在日军中反抗长官、怠战等现象层出不穷,在战斗中遇到生命危险时,士兵们就扔下枪逃跑,不再拼死抵抗了。这些都直接影响了日军的战斗力,而且在战场上还不断有投降八路军的。也有少数士兵因不堪长官的虐待,携枪投降八路军。
这些情形使吉山大队长着了慌,他认为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便使用勾引手段,写了这封信。他在信中几次提到父母兄弟,实际上,日本军队把被八路军俘虏的人,早已作为战死者通知了家属,什么父母兄弟的愿望,真是见鬼,完全是撒谎!
我们收到吉山的信后,召集了盟员进行讨论,并回了他一信。信的内容如下,
吉山部队长:
我们没有忘掉过去的战友和父母兄弟,正因为热爱他们,我们才下定决心,为早日结束这场悲惨的战争而斗争。我们现在八路军内,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请你放心,我们再也不愿回到地狱般的、每天挨耳光、以泪度日的日本军队了。我们要留在八路军内,直至战争结束,特此举告。
八路军内前第十九大队全体士兵上
回了这封信后,他再也不来信了。他使用的引诱手段完全被我们识破了。在这之后,我们送去慰问袋和信件的据点,仍旧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来信,而且互相来往信的内容也越来越深刻了。如水道据点里的日本士兵给我们来信中就这样写着:谢谢你们的来信,正像你们所说的,我们这里过着无聊的、可怕的生活…你们说得完全不错。但是目前的环境,有些事情是心有余力不足,等待更好的时机到来吧!祝诸君身体健康!
和田上等兵
总之,通过我们赠送的慰问袋和配合其他形式的宣传,日本士兵的觉悟在一天天提高。我们的工作也越来越开展越来越顺利,越来越有成绩了。
另外,我们还利用各种机会向日本军队做宣传工作。有一次,我和斋藤跟着东海军分区独立团出去执行宣传任务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我们在途中和一小队日本军队遭遇了。作战时,我们打死了两名日军士兵,还俘虏了一名士兵。可是这名士兵负了重伤,需要及时治疗,但是部队里的卫生员又处理不了这么重的伤员。送到后方医院治疗吧,后方医院离我们很远,在时间上又不允许这样做,这使我们很为难。于是我们把情况汇报了独立团于得水团长。于团长和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伤员赶快送回日本军队中去。
我们把两具尸体洗得干干净净,给他们穿上军装,除了武器之外,都佩戴整齐。对伤员,也做了在当时条件下尽可能做到的治疗处理。
准备工作做好后,由老乡驾着马车,把他们送回日本军队中去。老乡还带着于团长让我们写给日军长官的日文信和慰问袋。
日军第十九大队:
你部队与我军作战中,有两名士兵战死,一名负重伤…我们想把死者进行埋葬,但情况不许可,只好将尸体送回,颇为遗憾,请你们妥为埋葬。对于重伤员,我们已尽可能地施以治疗,但是我们目前医疗条件有限,恐难以见效。为了尽力挽救其生命,请贵军设法挽救之……兹派老百姓将他们送到贵处。
八路军胶东部队日人解放联盟胶东支部老乡第二天带回了日本军队的回信。回信好像写得很匆忙,在日本陆军用的信笺上,用铅笔写着:
八路军司令官及解放联盟诸君:
来函以及三名部下,小官已收到无误,不胜感激之至。小官对阁下及诸君之情谊,衷心感谢。小官将向死者的家属,报告他们的亲人在战场上以身殉国的情况。一名重伤员也得到及时的治疗脱离生命危险了。他的家中也一定会感谢阁下的。谢谢!草草不恭,再见!
加藤小队长还给了带信的老百姓一张十元的钞票,作为报酬。这事发生后不久,加藤小队长又让老乡带来一封信:
八路军司令官及解放联盟诸君:
谢谢你们日前盛意。贵军之人道主义精神,乃是铮铮军人之作风,使小官钦佩不已。阁下及解放联盟有什么困难没有?假使有的话,请不客气地直说。只要在小官可能范围内,无不照办。回信请交持此信的老百姓带来,决不逮捕或杀戮老百姓,不管哪一个老百姓都可以。请经常经过他们来信联系。请阁下及诸君多多保重身体。
来日战场相见。
加藤小队长
这件事发生后,这个部队就和我们有了通信联系,而且关系也逐渐密切起来。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不知什么原因,联系完全中断。后来才知道,这个部队被调到太平洋战场上去了。如果加藤小队长还活着,他一定会想到我们的。
这件事证明了八路军以及解放联盟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行为,连加藤小队长那样的日本军人都不得不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