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日本大阪府松原市三宅村。七十多年前,那还是大阪市区的边缘,是一个比较荒凉的村庄,只有三百多户人家。
我们家没有土地。我爷爷小林周三郎在村里经营着一个小杂货店。我父亲排行老大,叫小林熊太郎,帮助爷爷经营生意。父亲是性格直爽,脾气暴躁,爱喝酒的汉子。他在明治天皇时期服过兵役,当过东京皇宫警卫团的士兵。他曾为此一生引以自豪。
母亲嫁给我父亲后就改姓小林,叫小林末。母亲是典型的日本妇女,善良、勤劳、温顺。在日本,由于封建思想的束缚,妇女所受的痛苦更为深重。她们不仅要和男人一样受统治阶级的压迫,而且在社会和家庭中还要受“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等封建道德的束缚和折磨。母亲每天除操劳家务之外,还要抚养和教育孩子。
一九一八年(日本大正七年)四月三十日,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当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了。父亲给我起名叫“清”,清字有三点水,是代表老三的意思。在日本,和旧中国一样,人们重男轻女。所以我出生后,尽管有一个姐姐,还是把我排行老三。
我出生不久,父母亲就到神社去,把我的名字和生辰属相供奉“神”前,以祈祷我长命百岁。
当时,村里有一所小学,还有一座很大的神社。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放学后就到神社后面的空地上去玩。每年的节日和祭日,神社都组织各种各样祭祀活动。比如夏天有孟兰盆会。孟兰盆会的活动可热闹啦,村里的人们穿着洁白的和服,腰里系着带子,敲着大鼓,兴高采烈地又歌又舞,一直闹到深夜。还有过新年,大家都要去参拜神社,一般是年三十晚上响过除夕钟声之后,就开始陆续去参拜,祈求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三宅村和日本其他的农村一样,人们长期受封建天皇制度的束缚和压迫,过着贫穷的生活。除了几户地主以外,剩下都是世世代代把血汗洒在土地上的贫苦农民。这里的气候温暖,属亚热带气候,每年可种两季水稻,在风调雨顺的年份里,生活还算过得去。农民们虽然每年收获白花花的大米,但从来也舍不得净吃光是大米的饭,总要把稗子掺在大米里吃。遇到灾年就倒霉了,人们纷纷离乡跑到外面去做短工糊口。
二十世纪初,日本社会正处在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阶段,农村自然经济遭到了严重破坏,许多农民被迫卖掉土地,背井离乡流向城市。我们家经营的小杂货店也因此日渐萧条。
父亲和爷爷商量,卖掉了小杂货店,凑了一点钱,带着母亲和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到大阪市区寻找生路,把我留在爷爷、奶奶身边。父亲到大阪后,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下,在大阪的南区千日前通大街租赁了两间房,开了一家小饭馆。这里是市中心,经营各式各样商品的大大小小商店,毗连林立,十分繁华。每到夜晚,霓虹灯闪耀辉煌,被称为大阪的“银座”。父亲盼望着饭馆生意兴隆,一步一步地兴旺发达,特意给饭馆起了个象征吉祥如意的名字,叫“-二三料理屋”。
我家的饭馆,由于哥哥姐姐都能干活,生意还算可以。后来,因为大哥竹造外出做工,店里人手少,父母亲就把我从乡下接到城里来住。这时,我已上小学三年级,一面读书,一面帮家里做事。那时,城里的学生上学,都背着书包,可是我只能用父亲小时用过的毛巾、包袱皮来包课本作业和用具。下学后和同学们一块玩耍的时候,就在包袱皮的结子上拴一条绳子,把它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为此同学们看不起我,常欺负我,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我也不示弱,经常和他们打架。我回家后又要干活,没有复习功课的时间,天长日久,学习成绩逐渐下降。
我家的小饭馆除经营一般家常便饭外,还给单身工包饭。我们全家人,早起晚睡,苦心经营着生意。运货、洗菜、涮洗餐具都是我们几个孩子的事,还要给包饭的顾客送饭。因为饭菜实惠,价格便宜,因此生意还不错。
二哥米藏到了服兵役的年龄,去参军了,家中的许多伙计都落到了我和母亲的身上。父亲喜欢喝酒,一喝酒就顾不上生意了。饭馆全靠母亲的精细安排才支撑下来。由于家里孩子多,生活依然很窘迫。在最困难的时候,父母不得不忍痛把我的四弟送给了父亲的朋友泉家,改名叫泉芳夫。
家中忙的时候,我干脆就不去学校了,但是有两门课是不能不去上的,一门是修身课,另一门是军训课。修身课讲的是做人的道德准则,在哪一种场合、行哪一种礼节,还学习中国的孔孟之道,以及如何做一名天皇的赤子等等。军训课的教官是两名陆军军官,主要是进行军事训练和身体训练,同时也向我们灌输军国主义的黩武思想。
修身课和军训课是十分严格的,只要有一次不上,学校就会找家长,家长要到学校里去赔不是,并且要保证下次不再犯。这两门课,我从来没有缺过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