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春天到来了,万物萌,胶东原野上披上了绿装,到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敌人的“扫**”被粉碎后,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不得不改变方式,对抗日根据地实行“封镇”“蚕食”,妄图破坏胶东军民正在开展的大生产运动。
绝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尽快地恢复和扩大抗日根据地。胶东军民一齐开展反“封锁”、反“蚕食”的斗争。我们在华日人反战同盟的任务是:配合军区政治部敌工科加强对日伪军开展政治攻势。对敌占区的群众进行宣传教育,争取瓦解敌军。
渡边带着一个宣传小分队去西海军分区。我、吉尾、石田还有朝鲜反战联盟的老金等人组成了一支宣传小分队,前往北海军分区。
北海军分区的孙端夫司令员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并向我们介绍了驻防在招远县道头镇的日军情况,说敌人特别猖獗,经常出来活动,对当地的老百姓抢掠、骚扰。我们听了介绍后非常气愤,便与军分区敌工股的同志们商量决定:去道头据点开展一场政治宣传攻势,教训一下这个据点里的敌人,借以警告周围据点里的敌人。
宣传队由军分区敌工股的老彭同志带领,一行八九人披着明朗的月色来到道头镇。孙司令员要派部队保护我们,因为我们多次出去宣传,都没有碰到战斗而平安返回,所以我们谢绝了部队保护。
这时,正好是天空明朗,明月高悬在半空中,一片银白色,只有远处的树林黑黝黝的泛着青光。小镇里的人都睡了,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我们在离敌人的炮楼一百多米远的洼地里,选好障碍物隐蔽起来。一切都布置停当,便用铁皮喇叭筒向敌人碉堡喊起话来。
“喂!有人吗?”碉堡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喂!你们都睡了吗?听得见我的声音吗!”这时从码堡里传出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来干什么?”一个日本士兵在问话。
“我们是在华日人反战同盟,今天特意来看望你们的。”
“哦!是你们这些国贼呀!赶快滚,要不我们就开枪了。”
“不要开枪,唱支家乡歌曲给你们听听!”这时碉堡里的士兵们好像都起来了:“要是唱得好的话,我们就听一听。”在日本,这时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石田放开喉咙高声唱起了日本家喻户晓、使人产生思乡之情的《樱花之歌》:
樱花呀,樱花呀!
暮春时节天将晓,
霞光照眼花英笑,
万里长空白云起,
美丽芬芳逐风飘。
去看花,去看花!
看花要越早。
这时,碉堡里的士兵都喝彩:“唱得好,唱得好,再唱一支吧!”在称赞的笑声中有人问:“你是群马县人吗?”“是呀!怎么。你听出我的口音了。你也是群马县的?石田放开大嗓门和老乡说起话来。我俯在石田的耳边说:“是你的老乡,你和他谈谈心。
“咱们家乡有信来吗?亲人们的生活怎样?”
“别提了,家乡人的生活苦得很。”
“你们士兵们的生活怎么样?”
“我们士兵的生活吗?还不错,你们在八路军里生活一定很苦吧?”
“我们生活得非常愉快,伙食也很好,你们缺什么东西,给你们送些来。”
“我们的伙食也好极了,每天都是大米、白面,像过年一样,还有肉呢!”
“那是你们抢老百姓的粮食和猪羊。”
“现在不是战争年代吗?”石田的老乡倒是一点没有掩饰地说。
“这是什么战争,这战争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建设大东亚新秩序!”有人抢着说
“什么是新秩序?难道对中国老百姓抢掠、烧杀就是新秩序吗?”
“我不是学者,这些事情我们不懂,我是个军人,只知道服从命令。”
这些士兵自从战争开始以来,不知听了几千次“建设大东亚新秩序”的讲话,但直到今天他们还莫名其妙,这也难怪,因为长官们每天向他们讲的就是这些。但是,他们现在已经隐隐地感觉到这个“新秩序”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这正是揭露“新秩序”的好机会。石田又接着喊:“战友们!你们好好想一下,新秩序就是给中日两国人民带来痛苦和灾难。咱们国内的人民连饭都吃不上,就连你们这些在前线的士兵,伙食又怎样呢?”“好极了,每天吃大米,好吃的东西吃不完,像过年一样。”一个士兵显然在撒谎。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你们还抢老百姓的粮食和猪羊呢?”这一下戳穿真相,那个日本士兵不作声了。
我也趁机向他们喊:“战友们!听说你们最近的生活很苦,每天吃的都是掺着黑豆的饭,菜也只是漂着几块白菜的清汤;烟也不够抽。你们不但抢老百姓的粮食,还抢衣服,你们穿的衬衣都是代用品吧!”
“妈的,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是的,你们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们都清楚。”
“既然你们知道,为什么还说出来让我们伤心呢?”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的生活这样苦吗?”
“因为是在战地。”
“可是,同样是战地,将校们怎样呢?他们住在安全的城镇里,光吃好东西。在青岛和济南的高级将校们,吃着军用飞机从日本运来最好的食品。正因为他们穷奢极欲,士兵的伙食就更变坏了,因此,你们这些士兵必须向长官要求改善给养,改善待遇,不要再去抢老百姓的东西了,他们也是很穷很可怜的呀!”
一个士兵无可奈何地说:“你们是在说胡话,这些要求能办到吗?这是在日本军队!”
“可是,独混第五旅团的第十七大队的士兵们都团结起来了,要求改善伙食,结果上司答应他们的要求了。只要士兵们都团结起来,要求就一定能实现。士兵人多,将校人少,将校所以能耀武扬威,盛气凌人,就是因为士兵们不团结。你们也应该团结起来,要求改善伙食,一定会成功的。”
“喂!你真会说话呀!佩服,佩服。”一个士兵略带讽刺的口气说。
“用不着佩服,我说的都是实在的情况,你们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了,但你说的那些,在我们这里做不到。”
“正因为你这样想,所以只好永远吃黑豆。你们要是还抢老百姓的东西,可要小心八路军的便衣队呀。”
“算了吧!不要谈这些了。”
可是,我们听说你们还抢老百姓的姑娘带到据点里?
“那是小队长干的,我们没干。”
“你们知道现在的国际形势吗?”我接着问。
“你们不知道吧!你们每天钻在山沟里,哪懂得国际形势!”我进一步揭露事实说,“告诉你吧,日本军队在太平洋战场已经被盟军打得一败涂地,菲律宾已经解放了。日本军部的末日快到了。你们都要好好想一想,到时候中国人民要和你们算账的!”
“我们都是军人,只懂得服从命令,管不了那些事,其实我们也想早点结束战争,好回家团聚呀!喂!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休息了。”
“好的,我们就走。再见,战友们!”
“再见!再见!”
我们把带来的慰问袋挂在离碉堡不远的树上,离开了道头镇。
夜已经很深了,大家感到很困倦。有人提议是否可以在附近找个村子休息一夜,明天再赶回军分区驻地。大家一喊累,我的脑袋也困得直往下沉,可觉得不回军分区不行,因为没有武装部队的保护,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大家见我踌躇不决,便纷纷议论起来。老彭说:
“离这里八里路有个赵家村(记不太清是什么村了),我们去那里住宿怎么样?村里有不少堡垒户,我还认得他们的村长。”
反战同盟的朝鲜同志老金也一个劲地劝说:
“大家都累了,我们就去看看吧!”
于是我同意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我们就到了赵家村。老彭敲开了村长的院门。村长起来把我们让到屋里。老彭介绍情况后,村长非常热情地接待我们这些国际主义战士。他热情地握着我们的手,随后把我们一个个送到各个堡垒户去,并叮嘱村干部要注意保护好我们这些“外国八路”的安全。
村长把我送到村妇救会长的家里去住。这是靠近村边的一座普通农家院落,迎面一溜三间北房。出来迎接我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大爷。进入他家后经了解才知道他姓赵。老赵的老伴和女儿也都起来了,大娘和她的姑娘在烧水,过了一会儿,又拿出鸡蛋、干粮让我吃。姑娘是妇救会长,叫赵玉芳,是他们的独生女儿。赵玉芳二十多岁,中等个头,浓黑的眉毛下有一双机灵的眼睛。
赵大娘把煮好的鸡蛋摆在我的面前,我不知该怎么好心想不能吃啊,在这困难的战争岁月里,这是乡亲们家中仅有的一点食品呀!我怎么能麻烦乡亲们呢!大娘见我不吃,就亲手把鸡蛋剥开,送到我的嘴边。这是中国人民对日本人民友好的一片心意啊!
我确实很累了,吃过饭,就躺在一间为我安排的屋里的炕上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把我惊醒。我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听了听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动静。望着泛着白光的窗户纸,我知道天快亮了,便顺手把枕边的手枪掖到衣服内的怀里,轻轻地走出屋外一看,见赵玉芳姑娘警觉地站在大门洞里,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看上去,她好像一夜都没有睡,在为我放哨。我心里不禁感到热乎乎的。我正要上前和她说话,突然,从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尖厉的马嘶声,在宁静的清晨听起来使人感到一阵凄厉和紧张。接着,街上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跑动的脚步声。
我赶紧拔出枪要向外冲,想去看看其他同志怎么样。赵玉芳一把拉住我说:
“这是敌人的马队,你跑不过他们,还是先躲一躲,听听动静再做打算吧。”
赵大爷也从屋里匆匆走了出来,叫我快进屋里去躲藏:我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随他们父女俩进了屋。赵大爷叫我藏到草棚里放着的一口腌成菜的大空缸里。
赵玉芳看了看,皱起眉头觉得不安全,万一敌人一搜查,不就束手被擒了吗?
这时候,敌人已经闯进了村,外面传来敌人抢东西的叫骂声与孩子们的哭叫声,鸡飞狗叫,气氛显得非常紧张。赵玉芳这时却十分冷静、沉着,她急中生智,一面三把两把地迅速帮我把军装脱下,连枪一齐包好,让赵大爷拿到外面藏起来,一面把我按躺到炕上的被窝里,并严肃地叮嘱:“一切听我的,你别说话,实在逼急了,我就说是俺丈夫生病了。”我只得听她的指挥。
刚刚安排停当,“哐”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两名伪军闯进来。这时我心里很后悔,不该把枪藏起来,有武器就不怕他们,拼一拼也能冲出去。赵玉芳仿佛猜透我的心情,用眼睛瞪着我,意思是让我别鲁莽,要沉着。她坐在我身边的炕沿上,没有一点恐惧,一只手压在我的肩头,一只手系着衣服上的扣绊,装作刚起床的样子。一个伪军用枪指着问我:“什么人,怎么不起来!”
“是俺男人,病了。”赵玉芳从容地说。
“什么病,分明是八路军装的。”敌人说着要上来揪我的被子。赵玉芳不等他们凑过来,就一把掀起被角,冲着伪军喊道:
“八路,八路,你们抓不到八路,就拿老百姓撒气!”这时赵大爷也走进屋来,左手提着一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右手给一个年纪稍大的伪军手里塞了一把钞票。嘴里还念叨着:“要是八路还敢躺在炕上,这不,病了几天了,头烫得摸不着。玉芳,让老总看看不就放心了吗?”
那两个伪军接过鸡和钱,哪顾得这些,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躺在被窝里,紧张得冒出了一身冷汗。过了一会儿,街上响起敌人集合出发的哨子声,我绷紧的心才松弛下来。
原来,这一伙敌人是从栖霞到大泽山去“扫**”路过这里的,并不知道我们反战同盟宣传队在这里宿营,只是毫无目标地略搜一气,借机抢老百姓的东西罢了。宣传队的其他同志,也都被村里的抗日堡垒户给隐蔽保护起来了,一个也没被敌人发现,都很安全。
我们觉得这里很危险,大家后悔不该在这里宿营,险些出了事,再不能久留了,决定立即出发转移。
临别时,我紧紧地握着赵玉芳同志的手,用中国话向她连声道谢!
她爽快地笑着说,“这还不是俺应该的,有啥值得谢谢的。对付那些日伪军,还不是能打就打,能骗就骗,等打败了敌人,庆功那天,我们还得谢谢你们这些‘日本八路哪!”
我被她这朴实而真挚的话语深深地感动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毕恭毕敬地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啊!伟大的民族,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子在敌人面前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有胆有识,表现出了多么大的革命勇气和献身精神啊!她在同志们面前又是那么温顺、淳朴和谦虚,这是多么高尚的革命觉悟和阶级友爱精神呀j
我虽然在中国生活了好几年,但是对于勤劳、勇敢、善良的中国人民了解得何等少啊!在战场上,我看到的每一个八路军战士都具有非常英勇顽强、勇于牺牲的革命精神,这是多么可贵的品质。今天,我又看到了中国的普通老百姓也同样具有这种可贵的品质。更值得称颂的是这种精神和品质纯粹是出于自觉的行动。每一个战士和老百姓都为保卫自己的祖国,为反对日本侵略者自觉地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这一切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和教育。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又一次救了我,又一次用国际主义无私无畏的崇高精神教育了我。这样的党和人民当然无敌于天下。这种精神鞭策我在为国际主义正义而战的道路上,迈开大步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