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工农学校根据山东反战同盟的需要,分配我们七名学员回山东,进一步加强山东根据地的反战同盟工作。
在临行前的日子里,我一遍又一遍地仰望着巍峨的宝塔山;一口又一口地喝下了香甜的延河水。越是临近出发的时刻,我那难舍难分的依恋心情,就越是不能平静。是延安的学习生活使我的思想和立场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使我深深地相信,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是日本军国主义法西斯必败,中国人民和日本人民以及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的正义事业必胜。我是多么急切地盼望着这一天能早日到来呀!生我养我的故乡啊,我日日夜夜都在深深地怀念着你!我相信,投入你那温暖怀抱里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因为,延安赋予我新的信仰和希望,给了我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一九四二年五月底,我们告别了校长冈野进、赵安博和朝夕相处的同学们以及中国的同志们,踏上了重返胶东的归途。啊!再见了,延安!再见了,宝塔山!再见了,延河水!
八路军总部派一个排的战士护送我们一行七人,一路上十分顺利,仅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返回了山东境内。我们在微山湖畔西侧的鲁西根据地稍微休息了两天,了解津浦铁路敌人的情况后,在一个雨夜越过津浦封锁线,然后急行军七十余里,到达平邑县根据地,接着又赶到了沂蒙山区的山东军区司令部。
军区政治部主任萧华同志和敌工部黄部长,还有反战同盟山东支部的负责人本桥、大西正等同志对我们的归来热烈欢迎。萧华同志亲自和我们谈话,鼓励我们为中日两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多作贡献。萧华同志的鼓励,使我们很受鼓舞。
在政治部,我还看到了渡边三郎。他在山东军区政治部学习期间,受到了八路军同志们的耐心帮助和教育,思想立场终于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成为一名坚决反对法西斯战争的战士。渡边现在已经是一名反战同盟山东支部的盟员了。
休息几天以后,我和石田、吉尾,被分配回胶东开展工作。恰好胶东五支队的一个排正准备由山东军区回胶东,我们就与他们一起出发了。渡边三郎还留在山东军区反战同盟支部工作,没有和我们一起回胶东。
从沂蒙山到胶东,必须从日本军队严密封锁的胶县和高密县中间越过胶济铁路。胶济铁路是敌人重兵把守的要道,在这一段地区,敌人沿着铁路线两侧每隔不远就设一个碉堡,彼此呼应。我们只能从两个碉堡中间穿过去。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浓烟似的夜雾笼罩着大地。大约在半夜十二点钟以后,我们悄悄地出发了,这个时候正是敌人哨兵最容易发困打瞌睡的时候。
我们刚接近铁路线,从前面侦察回来的交通员,向担任护送任务的张排长报告了情况,然后张排长领着我们在一块洼地中隐蔽好。
这时,从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接着一道耀眼的灯光像一把利剑似的,穿透了平原上的夜雾。灯光起处,只见一个黑色的怪物一日军的装甲巡道车,“轰隆,轰隆”地开过来。我们一动不动地紧贴着地面趴着,身体感到大地都在微微颤动。装甲车气势汹汹地用探照灯四下乱照着,向前疾驶而去,转眼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大家松了口气,站起来轻轻地向前迅速地走过去。
铁路两侧的村庄,田野和碉堡都被黑暗吞噬了,只有伸向远方的两条铁轨像两条蜿蜒前伸的长蛇,发出两缕淡淡的白光。我们一个紧跟着一个,没有一点儿声响地快步向前跑去。负责护送我们的张排长最担心驮东西的毛驴发出叫声,尽管五匹毛驴的蹄子早在出发前就事先用草包塞好,料袋挂在驴嘴上,但张排长仍放心不下,不断叮嘱牲口的战士要小心,千万不能大意,而且他也跟在毛驴的身边,以防万一。
走在前面的部队刚越过了铁路,临近村庄时,突然狗吠起来,引起我们队伍中毛驴的共鸣,我们赶紧把毛驴的嘴塞住,但是已经发出了声响。碉堡里的敌人哨兵听见了,喊起话来:“什么人?干什么的?”紧接着就是一排子弹扫射过来。
这时,我和十几名同志被封锁住,没能冲过铁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铁路边尽是碎石子,无论怎么小心,还是发出了响声。敌人碉堡里的探照灯和枪弹同时射了过来,被堵着嘴的毛驴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惊了,一边愤怒地吼叫着,一边狂奔乱跳地在探照灯光的照射下跑散了。我们紧紧贴在路基下面黑暗处一动不动地隐蔽着。枪弹声,驴叫声,狗吠声搅在一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过了一会儿,随着驴叫声的消失,狗吠也停了下来,敌人的枪声也稀疏下来。我们赶紧试探着匍匈前进,敌人的枪声刚一停顿,我们便一跃而起,在战士们的保护下,奔跑地冲过了铁道。
当我们和前面的同志会合时,已经离开了危险地区。检查我们的人数,有三名八路军战士负伤了。我们反战同盟中除了近视眼的吉尾次郎跌倒摔伤以外,其他同志全都安然无恙。
到达胶东五支队司令部后,我们对这次行军作了总结。我们反战同盟的全体同志,深深为一路上八路军战士对我们舍生忘死的保护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所感动。这次行动,使我们每一个人都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我们更加敬佩八路军同志们的高尚品质。我们决心在今后的反战工作中更加努力工作,用实际行动学习他们的革命精神,来报答八路军对我们的关心和保护。
一九四二年八月底,我们回到了分别将近两年的胶东。在五支队司令部驻地,受到王彬司令员、王文政委、仲曦东主任等领导同志的热烈欢迎。张昆同志闻讯也从五旅赶来欢迎我们学习归来。
“回到家了。”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胶东的同志们了这次在延安学习,我从阶级立场和思想感情方面都有了根本的转变。早在延安时,我就很想念胶东的同志们了,是他们给我开辟了一条光明的道路,使我开始了一生之中最有意义的生活。现在久别重逢,真正从心里涌出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亲切感情,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那样高兴和馀快。
我们亲切交谈着,首先是向首长汇报我在延安学习和路途中的情况。首长们听了都很高兴,表扬我们思想觉悟有很大的提高。
张昆同志高兴地说:“你还有一个很大的进步。”
我还没有弄明白是什么进步,他就模仿着我的生硬的中国话说:
“中国话的,大大的流利。”他这一说,引得在座的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我把延安日本工农学校发给我的文件都交给了张昆同志。我们重返胶东的主要任务:在胶东区党委和八路军的支持下,尽快成立反战同盟胶东支部,进一步广泛深入地开展对日本军队的政治宣传攻势。
我们做了汇报之后,回到住地休息。布谷早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妥当了。我们和布谷坐在一起谈了分别两年来的各自情况。布谷在八路军后方医院中,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和调养,伤慢慢地痊愈了,但病好了以后,留下一些残疾,行走不大方便,不能走长路,所以也没能够去山东军区和延安学习。
两年不见,他的中国话说得比我们都好,因他常常和孩子们在一起玩,所以中国话学得很快。
回到胶东后,我们就在张昆同志的指导下,投入筹备成立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紧张工作中了。
五支队政治部有三名刚被俘不久的日本士兵,一名叫江川,一名叫斋藤,一名叫松下。我们抓紧时间对这三名俘虏进行教育,争取他们到反战斗争的行列中来。
江川是一名日本军曹长,是个多年的老行伍军人,受武士道精神的毒害较深,在日本军队中,一向是耀武扬威欺压士兵的典型日本下级军官。高藤和松下都是日本贫苦农民的儿子,被强征入伍来到中国的。亲人离散之悲,战地生活之苦,使他们早就从心眼里对战争深恶痛绝了,所以容易接受我们的教育。
我们第一次进行政务教育工作,没有经验,每天凑在一起研究教育的方式和方法。我们决定,让吉尾和成山接近斋藤。松下和他们搬到一间屋里去住,一块吃饭,和他们谈家常,忆敌乡,讲国内的生活,逐渐引导他们学时事学习日本工农学校的宣传文件,学习反战同盟的宣传品。帮助他们清除为天皇效忠的有害思想。教育他们渐渐明白战争的真相。
斋藤和松下,在我们的感化和教育下,开始痛恨给他们带来的痛苦的不正义的侵略战争。可是他们又觉得到了八路军里,回日本和家人团聚的希望就更没有指望了。忧虑、苦闷笼罩了他们的心头,思念家乡和亲人的情绪越来越浓。我和吉尾、成山一边劝慰他们,一边启发他们,使他们认识到是这场侵略战争给中日两国人民带来了不幸和痛苦。只有把发动这场战争的日本军部捣毁,才能解除痛苦,否则,就是替军部当炮灰。我们反复同他们讲清只有站到反战同盟的立场上积极从事正义的反战活动,投身于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随着抗击日本法西斯斗争的胜利之日的到来,怀念家乡的忧愁苦闷才能解除。同时,也为解除中日两国人民的痛苦作些贡献。
我们的教育发生了作用,几天后,斋藤和松下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主动地找我们来了。经过学习和教育,他们认识到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痛苦,也给日本人民带来了不幸和灾难。他们明白了一些道理,了解了一些战争的真相。他们开始表示愿意站在中国人民方面,为反对这场侵略战争而战斗。
松下沉痛地说:“战争给我带来的是家破人亡。天皇的停战诏书,是叫日本士兵为他们——军,财阀发财,而我们为他们卖命。”
松下、斋藤他俩主动要求参加反战同盟,愿和我们一道反对法西斯侵略战争,争取民族解放。我们立即表示欢迎他们到我们的行列中来。吉尾帮他俩写自愿申请书,我和布谷做他们的入盟介绍人。
松下和斋藤的表现,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使我们更有信心集中力量去做江川的工作。
对于江川,原来让石田去接近和帮助他,使他能改变立场。石田性格爽快,脾气急躁,说话也简单。他第一次去和江川谈话时,直截了当,没有注意方式方法,只说了几句道理,便训斥开了。江川不服气就破口大骂,石田一气之下,就狠狠地处罚了江川,他把江川单独关进了一间小屋去坐禁闭。我得知以后,便赶快去看江川。江川满脸怒气地坐在地上,圆圆地瞪着两眼,一言不发。我心平气和地说:“石田君的态度不好,但他的心意是好的。因为每个正直的日本人,都应该和中国人民一道共同来反对这场非正义的侵略战争。”我还告诉他:“经过反复地思考和学习,高藤和松下都已经申请参加反战同盟了,难道你就永远这样下去吗?”
江川听了,仍然丝毫没有改变那怒气冲冲的神态,挥着手骂道:“国贼,你们的行为是背叛国家,你们不为天皇尽忠,还有脸来见人!”
我见他态度十分蛮横,听不进我们的道理,拒绝接受我们的帮助,我就劝大家不要急躁,先不要同他讲很多的反战道理,尽量先从思想感情上消除他对我们的隔阂,不要让他总是抱着抵触情绪。
从这以后,大家首先注意照顾好他的生活,让他吃好休息好。做了一些工作后,他阴沉的脸慢慢地开颜了,开始和我们谈一些日本国内的事情,谈一些关于他的家庭的事情。他的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亲,有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儿子。他说非常想念他们,恨不得插翅飞回日本去看望他们。谈到这些,他的眼睛湿润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呜咽。我们就趁势向他讲,这深切的痛苦是战争给你带来的,为什么你抛下父母妻子,远离家乡来到中国,至今不能与家人团聚,就是这场战争使你们全家生离死别,甚至是家破人亡。我还对他讲,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痛苦和灾难更深重。日本人民不愿意战争,中国人民更不愿意战争。现在,日本军队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妇女,无所不为,若是外国军队在我们日本这样干,我们能容忍吗?江川听到这些,不再发火咒骂我们了。他低下了头,突然问:“在中一言不发,过了好半天,他像想起了什么,若干了这样的事的,八路军会杀头的吧?”
“干了的,是对中国人民犯下了罪,但是,八路军只反对日本侵略军,反对日本法西斯,不反对普通的日本人民。八路军不杀俘虏,你应该站到我们反战同盟的立场上来,反对日本侵略战争,立功赎罪,八路军和中国人民会原谅的。只要认识自己过去的错误,八路军不仅原谅你,还会把你当朋友一样对待。”我严肃耐心地向他讲道理,还把反战同盟编写的传单、宣传品给他看。他收下了我们给他的学习材料。石田也把自己在延安学习的情形和八路军对待日本俘虏帮助教育的情况都向江川讲了。江川受到了很大的教育。他学习了几天后对我说:“我愿意留在你们这里,但我不参加反战同盟,不干你们这种工作。我不能反对天皇、反对自己的国家,等战争结束,要让我回日本去。”
看到江川这种态度,我们也只好如此,等待以后再慢慢地帮助教育他。
一九四二年九月,成立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在胶东五支队司令部召开了“在华日本人民反战同盟胶东支部”成立大会。
中共胶东区党委、军政委员会、胶东临时参议会、胶东行政公署、八路军胶东第五旅,都派代表来参加成立大会,并热烈祝贺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成立。
张昆同志主持大会,他宣布“在华日人反战同盟胶东支部”成立,宣读了山东军区政治部和反战同盟山东支部的贺信。
王文政委、仲曦东主任分别代表胶东党政军讲话,祝贺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诞生。
王文政委在讲话中指出:“在华日人反战同盟给予八路军和中国人民很多正义的援助,这给我们全体抗日军民很大鼓舞,为此,我在你们成立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今天,向你们表示感谢!并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我坚信在今后长期的残酷斗争中,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并肩战斗,让残害、屠杀中日两国人民的日本帝国主义,在我们面前发抖吧!”
仲曦东主任在讲话中指出:“我们共产党、八路军对于日本人民和日本军阀是有严格区别的,我们坚决地反对和抗击日本法西斯侵略战争,就是要打击日本帝国主义。但是我们对日本人民是没有仇恨的,仍然坚持并希望发展与日本人民的友好关系,因为日本士兵是无辜的,他们也深受日本军阀的欺侮与压迫,被日本军部强征入伍而来到中国的。我们相信广大日本士兵一定会觉醒,他们一旦认识到这场侵略战争的本质,就一定会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来,必将会与全世界一切爱好和平的人民一道,共同反对这场企图永远奴役中日两国人民的法西斯战争。
因此,抗战几年来,我们对于日本人民一直是毫无仇恨、毫无憎恶的。相反的,我们八路军却表现了至高无上的国际主义友爱精神,以及对日本人民极为深切的同情。在历次战斗中,我们都解救生命垂危的日本士兵,对他们实行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使他们明白真理,站到反法西斯的战斗行列之中来。许多日本人民和士兵,已成为我们最可信赖的友人,像小林清、布谷等反战同盟的同志,为反对侵略战争,做了许多工作。这说明生活在我们八路军中的日本士兵,是主持正义的日本人民之一部分。同时,也证明我们几年来始终如一坚信的中日两国人民坚持民族平等,共同反对侵略战争的立场是正确的。………”
王文政委和仲曦东主任的讲话受到全体到会同志的热烈鼓掌欢迎。接着是进行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选举。选举结果:我当选为支部书记;布谷当选组织委员;石田当选宣传委员。
我代表全体盟员用日中两国语言庄严宣誓:“我们过去都是日本军队的士兵,曾经在战场上和你们作过战,但是当我们被八路军俘虏的时候,你们对我们不侮辱,不责骂,发扬了伟大的国际主义友爱精神,把我们当作朋友对待,并使我们从蒙昧中得到真正的觉醒。在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的教育下,我们的立场和世界观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我在就任新职之际,以庄严、激动的心情向中日两国人民宣誓:我们将和共产党、八路军并肩战斗,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战争,为中日两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坚持斗争到最后胜利,在任何残酷斗争的面前,决不屈服,决心为此贡献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
宣誓完毕,最后一项内容是吸收新盟员。斋藤和松下先宣读自己的入盟自愿申请书。全体支部成员,一致同意吸收他俩为反战同盟盟员,举手表决通过。全体到会同志热烈鼓掌欢呼:
“祝反战同盟胶东支部工作顺利进行!”
“坚决打败日本帝国主义!”
“中日两国人民团结万岁!
会后,许多中国同志和我们每个反战同盟盟员握手祝贺说:
“我们今天来祝贺你们反战同盟的成立,向你们每个盟员对中国人民正义的支持和援助,表示感谢和致敬!”
我兴奋而又激动地回答说:我们应该感谢八路军同志给予我们伟大的国际主义的教育,使我们明白了应该走的道路。”
这的确是我真诚的想法。八路军同志从我被俘后,一直关心我,教育我,使我有了进步,成为一名反法西斯国际主义战士。我也和八路军同志们在艰苦战斗的漫长岁月中,结下了亲密无间的友谊。
反战同盟胶东支部成立后,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加强政治学习。这时,从延安传来了召开华北日本士兵代表大会和华北日本人反战团体大会的消息。
这两个大会是于八月十五日至八月三十日在延安召开的。
日本士兵代表大会是从各个抗日根据地召集起来的,代表着现在与八路军在华北地区作战的十九个日本师、旅团的士兵。他们代表着日本军队内部所有的兵种,而且也代表从二等兵起到少尉的所有等级。这些代表从日本士兵的立场和切身的利益出发,商讨了日本士兵目前最迫切的要求,一致通过了大会宣言和大会章程,通过了《日本士兵要求书》。《日本士兵要求书》,共包括二百二十八条要求,反映了日本士兵切身的利益和权利。如“向日本军部抗议”“不服从非人道的命令”“严惩命令我们实行一切暴行的长官”“让士兵吃饱饭”;“不许打耳光”;“取消代用品”;“取消强迫储蓄”等项内容。
这次大会所决定的事情,是七十年来日本军队从所未有的事情。《日本士兵要求书》,在日本军队中也引起强烈的反响、其影响和意义是非常重大的。
另一个大会是华北日本人反战团体大会,是由华北八路军抗日根据地的八个反战单位联合召开的。反战同盟有延安、晋察冀、冀中、山东四个支部,觉醒联盟有晋东南、太岳区、冀南、山东四个支部。大会统一了华北日本反战力量,成立了反战同盟统一机构——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华北联合会。规定了反战同盟的性质及其今后之基本任务,尤其是对日本军队的宣传方针以及反战同盟内部的学习教育问题。通过了大会纲领,为了华北反战团体名称之统一把觉醒联盟改为反战同盟,并选举杉本一夫为华北联合会正会长;森健、松井敏夫为副会长;高山进、茂田江纯、梅田照文等为执行委员。
日本士兵代表大会选举大山光美少尉为会长,中小路静男、松本敏夫、茂田江纯等为大会常任委员。
两个大会还通过了《致八路军新四军全体指战员书》感谢八路军、新四军对我们真诚的国际主义帮助和关怀,使我们这些日本士兵从蒙昧中得到真正的觉醒。我们坚定地表示:决心和中国抗日军民紧紧地携起手来,打倒我们共同的敌人——日本帝国主义!
这次大会,成立了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华北联合会,使中国华北抗日根据地内各个日人反战团体,在组织上得到了空前的统一,这标志着在华日人反战运动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分散在中国各抗日根据地在华日人反战团体,从此有了更加统一的纲领,明确了今后的任务,成为今后对日军工作的一支重要力量,有利于进一步揭露日本法西斯军队的黑暗与残暴,向全世界发出了正义的呼声。
我们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组织全体盟员认真学习了两个代表大会的文件。大会的《工作方针书》是我们今后工作的指导书,方针书指出在今天的国际形势下,我们的任务是克服困难迎接胜利。我们具体的任务是加强反战同盟内部的统一和团结,加强学习,加强教育,同时不断地向敌军进行宣传工作,和中国共产党、八路军并肩战斗,以达到粉碎日本侵略战争,取得最后胜利之目的。
秋末时节,渡边三郎同志从山东军区政治部回到胶东。
这是为了加强对胶东反战同盟的工作。渡边同志对胶东的日本军队比较熟悉,特别是对下层军官比较了解,所以组织上派他回胶东来,这对我们刚成立的反战同盟支部的工作是非常有利的。
我很高兴和渡边一起工作,因为他文化高,有分析能力,而且中国话也讲得很好。
我们互相谈着感想。渡边深有感触地说出了我们共同的心里话:
“这两年的变化可真大啊!简直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八路军舍生忘死地在战场上救了我们,又像兄弟一般地对待我们,教育我们,只有和八路军一道,打败日本侵略军队,才能活着返回我们的祖国啊!”
根据山东反战同盟的指示,由渡边担任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支部长,我仍任支部书记。在工作分工上,渡边主要负责西海大泽山地区地对日军宣传工作,我主要负责东海地区地对日军宣传工作。
我们根据《日本士兵要求书》编写了日文宣传品,同时印刷了大量的《日本士兵要求书》,向日军据点散发。
渡边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给他所熟悉的下层军官直接写信进行宣传,如:“xxx你那年老的父母,已是风烛残年,他们盼望你回去呢,你怎能忍心离开他们死在异乡呢?”还有“xxxx你那年轻的妻子和幼小的儿子,日日夜夜地想念你呢!盼望你早日回去和亲人团聚”等等。这样的内容,很能勾起日军官兵的思乡情感。但是只凭手书远远满足不了实际工作的需要,必须用日文大量印刷、广为散发,才能起到更大的作用。于是政治部派人去《大众报》印刷厂,找日文铅字,自己检字排版,大量印刷宣传品。
政治部的女同志们还帮助我们做慰问袋,在里面放上宣传品,还放进日本士兵喜欢吃的糖块、食品等物,在日军中广为散发。
我们和敌工科长张昆同志进行了研究,决定在胶东地区进行一次规模较大的政治宣传攻势。一方面扩大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影响,另一方面瓦解日军士兵的斗志,涣散他们的军心。研究的结果,决定由渡边和刘芳株同志带领部分反战同盟盟员去西海地区活动,我和孟凡同志带领部分盟员去东海地区活动。
我们赴东海地区宣传小组,选择的第一个宣传目标是文登县城据点。我们来到离县城不太远的泊石庄住下后,就和文登县城里地下关系老韩同志联系上了。老韩同志是城里给日军喂马的饲养员。他向我们介绍了城里日军的情况,城内驻防的是一个小队的日军、一个大队的伪军。日军小队长伊藤少尉来中国一年了,一直没有立过战功,自然也没有得到提升,对驻防文登县不满,牢骚很大,对下晟士兵管理不严,部队士兵的作风和纪律都比较松散。原来的小队长野村,由于指挥作战失利,受到中队本部的宪兵队和军事法庭的审讯,认为他不学无术,胡乱指挥,被撤销军衔和小队长职务,送往太平洋战场去了。
我们了解到这种情况,就要老韩同志把一些日文宣传品秘密地带进城里。另外,我们在县城外练兵场等处悄悄地放了一些慰问袋。过了两天,老韩来报告说,日军士兵拾到慰问袋很高兴,把慰问袋里的食品吃了,宣传品悄悄地收起来。有的还躲在马棚和厕所里偷偷地看宣传材料呢,有的士兵还说,“这个东西(慰问袋)大大的好!好吃的东西多多的!”
得知我们的工作刚一开展,就收到一定的效果,并有继续进展的迹象,大家都很高兴。我和孟凡同志研究,决定趁热打铁,晚上就出动向日军进行宣传喊话。
已是深秋的季节,夜晚已有凉意。我们和五支队一个排的八路军同志们奔向文登县。对于这一带我是比较熟悉的,因为几年前,我就是驻防在这里的日本士兵,经常出来“讨伐”骚扰这一带的老百姓。现在,我在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的教育下,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心中自然很高兴!
我们来到城边,在靠城一侧的日军碉堡附近隐蔽好,警卫部队也都进入了掩护位置。我心情紧张地拿着铁皮喇叭筒,趴在一座土丘后面,声音洪亮地用日语向碉堡里喊道:“碉堡里有人吗?”
“有人,你是哪一部分的?碉堡里的答话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叫小林清,是反战同盟的。”
“什么?反战——同盟!反战同盟是干什么的?”
“反战同盟是你们的同胞兄弟,是真正站在日本人民的立场上反对不正义的侵略战争的。”
“胡说!你们被八路军收买了,你是我们的敌人。”
“不对!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是你们的朋友,我过去就是独立步兵第十九大队服务的士兵,也驻防在这里。你们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听说小林在作战时早就阵亡了,你不是真正的小林吧?”
“我没有阵亡,我是在作战时被八路军俘虏了,八路军给我治好了伤,让我学习,我才明白战争的真相。现在八路军里有许多觉醒了的日本士兵,他们都是你们的朋友。”
“那你来干什么?我们也没请你来,念你是过去的战友,赶快回去吧,饶你一条命。”
“今天天气好,我特意来和你们聊聊,说说心里话。我是想挽救你们,免得你们死在异国他乡,让家里人悲伤。”突然,碉堡里一阵**,原来是小队长伊藤听见他的士兵和我们谈话,在大声地问:“你们同谁说话?”
“报告小队长,是反战同盟的小林清,不是我们同他谈话,是他找来的。一个站岗的士兵大声而慌忙地回答。接着,又听到小队长命令道:
“做好战斗准备!接着便是拉响枪械的声音。
我赶紧喊:“喂!下命令的是谁?你们要干什么!太不像话了!”
“你管我是谁!让你尝尝机枪子弹!”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担任警卫的八路军战士早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我旁边的孟凡提醒我说:“同他拉家常,缓和一下气氛。”
我又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哦!你知道?你说我是干什么的。”那人反问我。“听你的口气像军官,不过也不会比少尉再高了!”在碉堡上的日本士兵听我这么一说,有的笑出了声音。可能是他们认为我说对了。
“他妈的,算你说对了。你半夜三更跑来和我们捣蛋,想来的话,请你白天来,堂堂正正地和我们于一场,少搞这些幼稚的宣传。”
“是我的宣传幼稚还是你的思想幼稚,你并不懂得日本人民真正的正义行动。”
“卖国贼,你也从来没有为国家着想过,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日本的?”
“我是昭和十三年离开的。”
“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是独立混成第五旅团第十九大队第二中队的上等兵小林清。”
“那你真是日本人了!”
“当然是日本人,听我说话你们就知道了。”
“你要真是日本人,就不应该投降八路军,干什么反战同盟的事,赶快回来吧!我们原谅你,不送你去军事法庭,我以日本军人的名誉保证。”这时,碉堡里的日本士兵听到我和伊藤小队长在谈话,都起来了,点亮了灯。碉堡里面各个窗口上都挤满了人。
我趁这个机会向伊藤小队长和日本士兵说:
“你们给日本军阀当炮灰,我们是为日本人民谋求真正的解放,有正义心的日本人民都不参加侵略战争。战争除给无数人的家庭造成家破人亡,其他毫无什么好处!”
“你胡说,我们这次战争是为了解救东亚民众,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你这是背诵军部宣传的那套东西,你得过什么好处吗?你家里不是也受战争的痛苦吗?日本军队来中国好几年了,建立什么样的‘大东亚共荣圈’了?只给中日两国人民带来了痛苦和死亡。我们要联合起来,反对战争,才是正道。”
“你是日本人吗?你为什么替中国人说话。”
“我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你是中国人,日本没有你这样没有志气的人。”他没有理,就乱讲了。在我身旁的石田沉不住气了,大声斥责他:“你没有道理了,为什么骂人,一点礼貌也不懂。”
“你们要是再不滚蛋,我就要开枪了。”
“谁怕你,你要敢下来,我们也招待你一顿。”石田针锋相对地回答。
碉堡里的伊藤小队长又下了什么命令,还听到了拉枪栓的声音。如果这样继续僵持下去,今晚的喊话工作就进行不下去了。我急忙说,“算了!算了!我们都不说这些了。喂!吾友们,我们都是当兵的,还先谈谈我们家乡的事吧!记得我们从国内坐船来中国时,也是这个季节呀!到舰边给咱们送行的亲人们都充满了离别伤感之情,不少上了年纪、白发苍苍的老人都伤心地哭了。可是长官们却对大家说,我们去中国作战是正义的战争,是解放整个东亚的‘圣战’,我们要拯救中国的老百姓,给他们建立幸福的乐园。可是战友们!到了这里,你们也亲眼看到了吧,情况怎样呢?我们的军队将中国老百姓的房屋一间一间地烧掉了,将所有的东西统统抢得一干二净,把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中国老百姓,甚至连妇女、老人。小孩都杀死了。战友们!我们在国内不是也种地、做工来生活的吗?如果有人杀了我们的亲人,烧了我们的房屋,抢光了我们的财产,我们又该怎样呢?应该不应该进行反抗呢?请你们好好想想,我们在中国的这场战争是正义的‘圣战’吗?”
碉堡里静了下来,显然他们是在听我喊话,我连忙抓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战友们!同胞们!好好地想一想吧!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个。不管我们怎样偏祖我们自己的国家和军队,但我看这场战争无论如何绝不能说是正义的。战友们!我们日本人的良心是善良的,我们是爱好和平和正义的,向着正确的道路前进吧!只有敢于正视现实,向正确道路前进,才是真正有骨气、有正义感的日本国民。八路军和我们反战同盟不是你们的敌人,相反,我们愿意和你们结成最好的朋友。战友们!你们听明白了吗?”
碉堡里的士兵们还是静静地听着,我和石田互相会意地笑了。真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喊话,竟收到出人意料的好效果。这时,确堡里又有人说话了,听声音还是伊藤小队长,但语调变得和气了,不那么强硬了。
“我是军人,不懂政治,只按天皇颁布的圣谕打仗,不和你们谈政治。”
我接着他的话回答:“不要紧,咱们都是老战友了,作战是作战,聊聊家常也没有关系呀。”
“我处的地位不同,今天和你说话已经负很大的责任,要是中队本部知道了,我要受处分的。”
“我明白你的处境。”
“不管怎样说,我想你已经变成了我们的敌人。”
“你将来会明白,我们是你们最好的朋友。”
“但愿你以后明白。”
这时,所有的士兵都笑了。
石田大声说:“战友们!我给你们唱支歌吧!”
“好啊!快唱吧!”从碉堡里传出的声音判断士兵们都很高兴。
石田开始缓慢地唱起来:
秩天明月分外亮,
清冷寒光照村庄。
我离别后的家乡老屋啊!
倾斜了,变成了破烂的屋。
明月偏西挂树梢,
寒风凄凄树叶几响。
年老父母种稻又插秧,依然忍饥挨饿度时光。
夜半人静月更明,寒光斜射照进窗。
期待着在渺茫异国的丈夫啊!
妻子和孩子非常寂寞和悲哀。
在带着寒意的秋夜里,石田的歌声,随风吹进碉堡的时候,日本士兵怎么能不厌烦在这沃野千里的中国土地上,每天缩在碉堡里不敢外出的孤寂战地生活,不能不思念着远在岛国的父母、妻子、儿女呢?
“你唱得太悲哀了,使我们很难受。”一个日本士兵悲伤地大声叹气说。
“战友们!我们要走了,请你们多保重!给你们带来一些水果和慰问品,放在这野地里,请你们尝尝吧!”
“谢谢你们!请等一等,现在欢送你们,请注意!”
说完话,机关枪、步枪都响了,子弹却飞得很高。我们明白伊藤的意思。这样他就可以借口把“来袭击的敌人打跑了。”他们放了一阵枪,就停止了。我们把带的水果和慰问袋放在地上,就撤回到泊石庄了。
到了泊石庄,天已经亮了,大家又因又累,因为第一次出来喊话宣传就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大家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我的嗓子因用力过猛,都嘶哑了。斋藤和松下他们俩这次没喊,要求下次一定要喊话。
后来,我们又到荣城县、牟平县、水道、石岛等处有日军驻守的据点,进行喊话宣传,频繁地开展对日军的政治攻势。
十月底,我们回到五支队司令部,渡边他们也回到了旅司令部。各自汇报情况,总结经验,研究下一步工作。不久,文登县的老韩同志送来情报,说文登伊藤小队的日本士兵,对周围村庄的老百姓态度比以前好多了。有的士兵曾对老乡们说:
“八路军里面,我们日本朋友大大的有,给我们的东西多多的。我们以后出来作战的,死了死了的没有!”
从此以后,在华日人反战同盟胶东支部的名声,在胶东大地上宣扬开来。他们在驻胶东的日本军队和士兵中,发挥了重要的、特殊的作用。胶东根据地的人民群众见到我们这些日本人,都亲切地管我们叫“日本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