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十一月,胶东大地渐渐换上了冬装。初冬的天气,阴沉沉的被一层薄雾遮盖着,使人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从渤海湾吹来寒冷的朔风一阵紧似一阵,冻得人们不免有些瑟瑟发抖。
日本军队很快就要对胶东地区进行冬季大“扫**”的消息,传得一阵比一阵更紧了。胶东老百姓的心情也一天天地紧张起来了。连日来,日军向胶东地区大量增兵。公路上,来往车辆日夜不绝。我们根据军区发来的敌情简报得知,日军除调集了一万五千余名陆军准备进攻胶东外,还有部分海军、空军配合作战,另外还有伪军共三万多人。日军的这次“扫**”,采取的是极其残酷毒辣的“拉网式合围”战术。以往,日军进行“扫**”的办法,一般多采取“分进合击”或反复平行推进的“篦梳式扫**”。在多次“扫**”失败以后,他们改变了战术,改为大纵深重重包围的“铁壁合围”战术。这次又集中了比以往多几倍的兵力,并采用了所谓的“拉网式合围”,足见日军对抗日根据地进行“扫**”已达到穷凶极恶、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在烟台通往青岛、潍坊等地的公路上,凡天来日军伪军运送武器弹药的车辆来往不绝;军舰整天游弋在黄海,渤海的海面上,封锁了所有的港口,飞机不断地在胶东半岛上空盘旋侦察;各个据点里的日、伪军纷纷出动,拉了抓夫,抢粮抢牲口;烟台城内的日军加强了警戒,严密地封锁了一切消息;过去由伪军驻守的交通要道据点,已经全部由日军接防,其他据点也改由日、伪军共同驻防,敌占区和游击区挖掘封锁沟的范围扩大,进度也加快了,敌人派往我根据地刺探情报、进行破坏的特务也猛增,活动加剧。
胶东地区的大汉奸赵保原亲自率领一个师的顽固军,配合日军的“扫**”,也已逼近了抗日根据地。日军还调拨了大量武器弹药,装备赵保原的顽固军。而且日本侵华华北派遣军最高司令官冈村宁次陆军大将也由北平飞抵烟台,亲自坐镇。一场恶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几乎使人感到窒息了。
从日军调兵遣将之多,动员范围之广,军需物资准备之足来判断,特别是以嗜血成性和阴险毒辣而臭名远扬的冈村宁次亲自来烟台坐镇指挥,这一切都预示着胶东抗日军民所面临的日军策划已久的冬季“拉网式扫**”,将是空前规模和极端残酷的。
为加强领导力量,粉碎敌人冬季大“扫**”,许世友司令员从山东军区回到了胶东,组成了由胶东地区党、政、军负责同志参加的反“扫**”斗争联合总指挥部。
十一月上旬,军区在海莱边区召开营以上干部会议,做了紧急的反“扫**”动员,仔细分析了形势,研究部署了反“扫**”的作战计划。根据以往我们反“扫**”的经验,会议确定采取“保存有生力量,保卫根据地,分散活动,分区坚持”的方针。在军区统一的领导下,以烟青路为界,将主力部队和地方武装统一划分为两个指挥系统。烟青路以西有第十三、十四、十五团和西海、南海、北海三个军分区归五旅指挥。烟青路以东有第十六、十七团和抗大胶东分校、军区直属队、东海军分区,归军区直接指挥。并具体规定,在东西两个指挥系统内,分别以团、营或连为单位,划分地区,分散活动,避免大部队过于集中。军区总的意图是,敌人要“拉网”,我们就“破网”。部队分散坚持,带领群众开展游击战,坚持根据地。
我们反战同盟和敌工科的同志们,也随军区划分的两大指挥系统分散活动。张昆,刘芳栋和波边等同志去烟青路西面的大泽山根据地活动,我和孟凡、石田、成山等人在烟青路东侧的昆嵛山根据地活动。虞棘同志领导的国防剧团也和我们一起行动。
我们按照统一的部署,迅速地离开了军区政治部的驻地,奔赴昆嵛山根据地。根据军区的指示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做到了最大限度地轻装,除了尽量多带粮食、弹药以外,扔掉了一切与行军打仗无关的东西。我们平时用来进行宣传工作的油印机、纸张和已经印好的宣传品,都掩埋了起来。我自己平时认真保存的学习材料和在延安学习时的笔记本与照片,尽管都十分珍贵,但为了适应反“扫**”斗争的需要,也都忍痛坚警了。可惜这个村子在“扫**”中被敌人烧毁,后来我曾去找过这些东西,但我埋的地方怎么也找不到了。
政治部里一些行动不便的女同志和老弱病伤的同志都脱掉了军装,穿上当地老百姓的衣服,暂时离开部队分散隐蔽到老乡们家中去了。这样做,一来减轻了部队的负担,便于行军打仗;二来也充实了区、村党组织的力量,加强了对基层群众反“扫**”斗争的领导。
军区除许世友司令员、林活政委和贾参谋长等少数首长骑马外,其他同志的马也一律寄养在老乡们的家中。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天色阴沉,风剧,敌人的“扫**”开始了。蛰伏在莱阳、栖霞、福山之敌全部出动。在大汉奸投降派赵保原、秦敏堂等硕固军的紧密配合下,分几路向我们栖霞、牟平、海阳,莱阳等根据地疯狂袭来“拉网合围”以牙山、马石山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敌人的“合围圈”南北不过九十公里,东西仅七十五公里。一万五千名日军和五千名伪军像饿狼似的烧、杀、抢、掠,白天,他们摇旗呐喊,步步紧逼,像梳头发一样,以密集的队形,齐头并进。他们无山不搜,无村不抢,烧草堆,挖新坟,清山洞,就连荒庵、野寺等小土地庙也不漏过。他们见人就抓,凡是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男人都被抓了起来,在后背上写上号码,用绳子捆成一串,编好队,押送到海边的车舰上,运往东北或日本去当劳工。老百姓的粮食被抢光了,房屋被烧掉了,胶东沃野千里的大地上,处处是火光浓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夜晚,敌人就在野地宿营,为了保命,他们在山口、要道设置了带响铃的铁丝网。烧起一堆堆等火,岗哨林立,构成一道方國数百里的大火网。每当夜深人静,哨兵容易发困的时候,还不时听到传递口令声,军官查哨、训斥哨兵的吆喝声。稍有些异常的动静,就是一排枪弹扫射过来,接着就有小股的士兵前去搜索一番。敌人的“扫**”不分白天黑夜,时时都处于紧张的战斗状态之中,搞得整个胶东地区是昼夜不得安宁。
十一月底,敌人的“扫**”逼近了昆嵛山。昆嵛山方网百里,山高路险,山势蜿蜒起伏。主峰泰礴顶海拔九百二十米,是胶东的高山之一。敌人的炮兵辎重进不了山区,就集中兵力对昆嵛山和文登、荣城一带进行突击性的“篦梳式铁壁合围”,敌人集中了五千余名日伪军混编在一起,严密封锁了烟青公路。北起渤海,南至黄海,成一线形密集平推,并以兵舰六艘、汽艇二十余艘,分别在渤海、黄海的海面游弋封锁,妄图一举歼灭民窗山根据地的所有抗日部队。
我们和胶东土生土长的八路军战士们并肩战斗在一起。他们人和地熟,凭借着山沟、山洞、树林的掩护,在崇山峻岭间和敌人周旋。
日军的“网”越收越紧了,我们的行动也就更加困难了。为了缩小目标,便于部队的行动机动灵活,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决定将我们这支队伍再次化整为零。
敌工科、反战同盟和国防剧团与兵工厂各自分散活动。由于敌人“扫**”越来越狂,我们白天只能在偏僻的山沟或十分隐蔽的山洞休息,天黑以后再出来悄悄地转移。天一擦黑,只见敌人在山里烧起一堆堆篝火,一来取暖休息,二来用火堆形成一道封锁线。从高处望去,敌人所在之处,火光绵延数十里,好像一条狰狞的火龙,横在山路上,但是我们也比较准确地看清了敌人所在位置,于是就朝着与敌人火光相反的方向转移。
经过几天的辗转周旋,我们身上带的干粮已经吃光了,在这冬天的山沟里,连半点吃的东西也找不到,我们只好到向阳的山坡下挖草根来充饥。一次石田意外地打了一只野兔,我们高兴极了,一跃而上,七手八脚地用刺刀剥开皮,架起火烤熟了吃。尽管没有盐,但大家吃得香喷喷,赞不绝口。真是口福不浅,每个人都觉得心满意足。可是到了第二天,大家又只好挖草根、剥树皮来充饥了。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们在转移的过程中,遇到了军区司令部的队伍。大家都感到异常高兴,兴奋地凑在一起说笑着。在这极端残酷的“扫**”中,环境又非常恶劣,每个人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眼前,我们和司令部的首长们重逢了,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和辛酸。这两种心情糅合在一起,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军区首长特别嘱咐炊事班为我们做了些好吃的。等到吃晚饭时,炊事员端来了一盆香喷喷的玉兰渣粥和一篮子没接野菜的窝窝头,还有两碌成菜。贾参谋长笑哈哈地说:“按理说,应该请同志们吃上顿肉或是宰只鸡,再让大家吃个白面馒头,可是眼下我们让敌人追得钻山沟,蹲山洞,实在对不起大家,这笔账大家先记着,等反‘扫**’斗争胜利了,我一定请大家放开肚皮,饱饱地吃顿馍馍、炖肉。”说完,他拿起窝窝头塞在我们手里。我们已有六七天没吃上这么香的窝窝头了。大家知道,这一顿不掺野菜的窝窝头,至少用了首长们两天的口粮,谁也舍不得吃。贾参谋长见大家都不吃,就带头咬了两口,然后说:
“同志们放心地吃吧!很快我们会冲破敌人的包围圈,只要回到我们的根据地,见到乡亲们,就有粮食了……”
吃罢晚饭,贾参谋长告诉我们反战同盟的同志随司令部一起行动。这下子,我们的心里就更有了主心骨了,大家的情绪也活跃起来了。前些天,我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山沟里躲躲藏藏,加上生活十分艰苦,有的盟员情绪很消沉,个别的人还不断地发牢骚说:“八路军平时待我们挺好,这一打起仗来,就把我们扔进这无处住、无粮吃的穷山沟里不管了。”可是现在他们也转忧为喜,一个个显得信心百倍,劲头十足了。
一连几天,天总是灰蒙蒙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落下来。天老爷好像也故意地和我们作对,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给我们的行动增加了许多困难。
我们和司令部会合后不久的一天傍晚,遇见一群躲进深山里来的老百姓,乡亲们见到我们便一下围拢了过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约有五六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年老的和年幼的妇女,她们都走不动了。还有不少乡亲们都已冻伤了。他们突然看见这么多的八路军战士,就像见到自己久别的亲人一样,从他们表情上看,好像又高兴又觉得有些委屈,每个人的眼眶里,都饱含着激动的泪花。特别是上了些年纪的妇女们,拉着战士们的手,声泪俱下地向战士们哭诉着敌人的暴行和多日来风餐露宿的痛苦。乡亲们恳切地要求和部队一起转移,同时把期待的眼光,紧紧盯在司令部负责人的身上,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保护自己的子弟兵们的身上。
第二天早饭前,我们突然接到转移的命令。部队的早饭已做好,因为情况紧急,只好用激口缸装上小米饭,一边走一边吃。拿着缸子的手被那刺骨的寒风吹得简直冻僵了,不时用热饭缸暖着,嘴里不断地发出嘘嘘的声音。后来,我们才知道,部队出发时日军只离我们五里路,大家又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有这么多的乡亲们一起转移,目标很大,部队不能机动灵活地迅速行动,但是人民子弟兵的神圣职责,又绝不允许扔下和我们血肉相连、辛勤哺育我们的老百姓,让他们再遭受日军的**,遭受这冰天雪地的折磨。所以,军区司令部决定在附近寻找有利地形,狠狠地打击一下敌人,破网突围,掩护乡亲们转移到安全的地区。
司令部迅速研究了破网突围的行动方案。张科长通知我们,让反战同盟的日本同志们和乡亲们一起行动。反战同盟突围出去以后,就先和乡亲们混在一起,如一时找不到部队的话,就先独立行动,然后设法与军区取得联系。
我立即表示不同意,坚决表示说:“我不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而是反战同盟的盟员,也是个八路军战士,我坚决要求参加掩护乡亲们突围的战斗。”
张科长见说不服我,就去请示参谋长。我也紧跟在张科长的身后,来到了司令部。贾参谋长对我说:
“你们日本同志的主要任务是搞好反战的宣传工作,这项任务是十分重要的。而我们也是为保护你们,因为你们所发挥的作用,是我们中国同志所不能做到的。”
他又接着说:“最近你们已经十分辛苦了,不能继续参加掩护突围的战斗了,万一在战斗中出什么差错,我可无法向反战同盟总部和军区首长交代。”
不管参谋长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一味地恳求批准我参加这次战斗,我再三表示:“我过去是有罪于中国人民的日本军人,现在是我为中国人民立功赎罪的机会,更何况我现在也是一名八路军战士了,保护乡亲们突围脱险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与义务。我是个优秀的机枪射手,与一般的战士比较起来,使用歪把子机枪更熟练,发挥的作用会更大一些,即使在战斗中牺牲了,也是光荣的,死而无憾。”
后来,许司令员知道我参加战斗的要求十分坚决,就同意我参加战斗了。这时,石田也跑来坚决要求参加掩护突围的战斗,因为他也是个机枪射手,参谋长也同意了。参谋长再三叮嘱我们,一定要特别注意安全。于是,我和石田到了军区警卫连,战士们都特别热情地欢迎我们俩。连里共有四挺歪把子机枪和一挺重机枪,我和一位姓王的班长共同使用一挺歪把子机枪,石田和另外几名战士合用那挺重机枪。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参谋长动员了几句,然后又让各连再仔细检查武器弹药准备的情况。各方面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以后,便命令突击队出发。我们凭着雪地里淡的一层反光看路,几乎没有一点声响地翻过一道山坡,走出了山沟。远远望去,只见已经宿营的敌人,点燃的一堆堆灯火蔓延不断,像一条吞吐着烈焰的凶猛的火龙横在山路,拦住我们继续前进的道路。我们望着前面的敌人,想着身后不远受苦受难的乡亲们,我心里和其他战士们一样焦急如焚,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就冲过去消灭他们,杀出一条突围出去的路。
前边传来命令:“注意隐蔽,分散开,匍匐前进。”我们趴在雪地上,慢慢向前爬行,身下不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渐渐地离敌人的火堆不远了,能看得清日军士兵围着火堆,横躺竖卧,东倒西歪的懒散身躯。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个哨兵端着枪,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来回踱着步子。
我们埋伏在一个山坡上,所有的枪口都指向了敌人,整个阵地既沉默又紧张,每个人都兴奋地,急不可待地等待着进攻的命令。尽管我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自己要镇静,但由于内心渴望战斗的激动心情,再加上天寒地冻,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雪地里微微地颤抖着。
是啊,自从我被八路军俘虏而脱离日本军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又重新端起机枪参加战斗。从前我是一名日本法西斯军队的士兵,把枪口对准着无辜的中国百姓和八路军战士。今天,我觉悟了,我也是一名光荣的八路军战士了。我要为反对和消灭法西斯侵略者而勇敢地战。现在,我的枪口已经瞄准了日本法西斯军队,我要为解救身后几百名忍饥受冻的乡亲们而拼死作战,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消灭那些继续为非作歹、继续残害中国人民的日本法西斯,用我自己的行动,清算自己以往欠下人民的债。
“砰”,随着指挥员的一声清脆的枪响,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步枪一齐怒吼起来,子弹像雨点般地射向敌群。我紧紧地咬着牙,用力把机枪抵在肩头,机枪在我手中轻轻地上下抖动着,熟练而准确地瞄准敌人射击着。王班长和另一名弹药手紧贴在我的两侧,给我装卸子弹夹,并不时地跪在地上,用力把两三个捆在一起的手榴弹扔出去。整个阵地顿时响起了一片枪声和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的声音。毫无战斗准备的日军士兵和伪军被这猝不及防的奇袭给打懵了。趁着敌人一片慌乱,突击队的战士们霍地从雪地上爬起来,端着枪,口里喊着震天动地的杀声向敌人猛扑过去。敌人一时弄不清有多少八路军战士,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赶忙扔下一堆尸体,连滚带爬地向四下里溃逃了。
随着突击队占领了敌人阵地,我们迅速向两边扩大被撕破的封锁网网口。参谋长指挥着司令部的警卫部队,带领着老乡们跑着冲向山路,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训练有素的日军很快就清醒过来了,立即判断出了我们的战斗意图和来去方向。他们重新组织了兵力,拖着伪军在前面冲杀,向我们反扑过来,妄想把这刚刚打开的缺口再封锁上。为了掩护乡亲们能够跑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去,我们仍坚守在刚刚占领的阵地上。敌人拼死要夺回失掉的阵地,枪、炮一齐朝我们猛烈地打过来。在一片狂喊乱叫的纷乱之中,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日军指挥官用日语大声喊叫要向我们的机枪阵地进行炮轰。我赶快冲着王班长喊道:“快,快告诉同志们立刻转移阵地,敌人要向我们这里打炮了。”王班长带着几挺机枪迅速地转移了阵地。我们刚刚撤离一会儿,就响起了敌人炮弹的轰炸声。我们重新找到了一块地势较高,又比较隐蔽的地形,迅速架好机枪,又猛烈地射击起来,坚决抵抗着敌人的进攻。这时阵地上的同志们互相大声鼓励着:
“同志们,狠狠地打呀!坚决守住阵地,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冲上来!要保证司令部和老乡们安全转移。”
“轰”的一声,敌人的一颗炮弹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爆炸了,掀起的土块落了我一身,胳膊也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经验告诉我,这是负伤了,但是在这紧张激烈的战斗中,我顾不上包扎,仍旧死死盯着敌人射击。敌人的炮弹又打过来了,我和王班长迅速收起机枪。转移时,这才发现王班长的弹药手被炮弹皮打中了头部,因流血过多,已经牺牲了。王班长悲愤地瞪着眼睛,端起机枪狠狠地朝敌人扫射过去。这时,步枪、机枪、手榴弹和炮弹声搅在一起,震耳欲聋。日军和伪军一批批地倒在了我们的阵地前面。敌人的进攻被追停了下来。
这时候,司令部和老乡们已经冲出去很远了,按照指挥员的命令,我们撤出阵地,跟在司令部后面边掩护边转移。在撤退的路上,我才感觉到胳膊一阵阵地剧烈疼痛。王班长见我负了伤,急忙叫来卫生员给我包扎伤口。部队转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以后,我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被同志们用担架送进后方医院。
敌人精心策划的这次冬季大“扫**”,在胶东抗日根据地军民的沉重打击下,日军疲惫不堪,损兵折将,被迫在十二月底收兵回窜。
胶东抗战史上,日军发动的规模最大,时间最长的“扫**”,终于被胶东军民胜利地粉碎了。我们终于保住了抗日的有生力量,保卫了胶东抗日根据地。
可是,我们这次反“扫**”斗争的胜利,确实来之不易。胶东军民在这次反“扫**”中,付出了很大的牺牲。许许多多英勇的八路军战士,为粉碎敌人的“扫**”,为保卫根据地,为保护乡亲们,用满腔的热血和中华民族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谱写了一曲曲壮丽的凯歌。那一件件可歌可泣的动人事迹,在我脑海里翻腾了很久,至今回想起来,我的心情仍是十分激动。它激励着我为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而努力工作。
八路军山东纵队胶东五旅十三团的一个班,在执行任务归队的途中,路经马石山时,遇到了被困在山上的乡亲们,就带领乡亲们连夜突围。他们和地方干部、游击队、民兵一道,往返数次冲破敌人的封锁线,从“火网”中解救出群众近千人。天刚亮,当他们再次杀出重围抢救群众时,被日军团团围因在一个小山包上。全班十名战士燃烧着复仇的怒火,在勇杀敌,先后有七名战士阵亡,最后三名战士弹尽援绝,紧紧拥抱在一起,拉响了仅有的一颗手榴弹,英勇献身,血染马石山岗。他们被胶东人民誉为“马石山十勇士”,胶东人民至今还深深地怀念着他们。胶东人民在这次“扫**”中,也遭受了极大的损失。多少村庄的房屋被日军一把火烧掉,成千上万的乡亲们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多少无辜的和平居民被日军野蛮地杀害。日军攻占马石山后,极端凶残地将被抓捕的五百名老百姓全部杀害,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制造了惨绝人寰的“马石山惨案”。还有一股日军“扫**”至荣城山区时,将被围困的群众三百多人残酷杀害,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血腥的大屠杀惨案。这是日本法西斯在胶东根据地犯下的滔天罪行。日本军国主义的滔天罪行,中日两国人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中日两国人民都永远不允许这一历史的悲剧重演。
我们抗日根据地也遭到了敌人的极大破坏,敌人在进行疯狂的大“扫**”的同时,对根据地和我边区展开了大规模的“蚕食”活动。敌人依仗军事上的优势,采取分割封锁的“囚笼”“蚕食”政策。在根据地的边区安设大量的据点,并以小规模的“分区扫**”相配合,逐步向根据地推进,由点到线,进行“伪化”活动。
另外,我们的反战同盟的组织在这次残酷的大‘扫**’中,也发生了问题:在艰苦的反“扫**”中,整天忙于对敌斗争和到处转移奔跑,在紧张的斗争中产生了麻痹思想,忽视了对江川的思想教育工作。我们只以为江川有了一定的进步,已经站到我们反战同盟的立场上来,反对日本军国主义者发动的这场侵略战争。可事实并非如此,江川的思想没有根本改变,当我们随部队在大泽山区和敌人周旋的时候,江川趁大家没有注意他的行动,寻找了机会,带着八路军和反战同盟的一些材料跑回到日本军队去了。大家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十分气愤,尤其是石田,他曾经苦口婆心地对江川做了许多思想工作,以为收到了效果。可是,到后来江川仍旧逃回日军去了。这真是个死不悔改的顽固分子。
但是过了不久,从内线传出消息说:江川逃回到日本军队以后,上司并不信任他。同时为了警告别的士兵做了八路军的俘虏以后,不自杀殉国而苟且偷生,死亡就是他的下场。日军将江川押送到青岛宪兵队,几天以后,宪兵队长中村大尉便下了一道命令,当众把江川枪毙了。
此事发生后,我们反战同盟内部的一些情况,逐渐被日本宪兵队所得知了。后来日军每当出来“扫**”的时候,就到处张贴榜文,悬赏捉拿我和渡边三郎、石田、布谷等反战同盟的骨干分子。江川叛变事件使我们反战同盟的工作受到了影响,同时也给了我们以深刻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