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十月一十六日,在延安召开了“东方各民族反法西斯大会”。参加这次大会的有中国、日本、朝鲜、越南、印度尼西亚、印度、泰国等国家的代表团和各国爱好和平、反对法西斯侵略战争的知名人士。另外,中国的蒙古族、回族、苗族、壮族等少数民族也选派代表参加了大会。

参加大会的日本代表团是由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延安支部和日本工农学校里民主选举产生的。他们是松井敏夫、大山光美、原清子等六位同志。他们代表着华北地区的几个在华日人反战团体的几百名成员。

在这次大会开幕前的几天里,我们日本工农学校的全体学员一直在紧张忙碌着,为大会做准备工作。为向大会赠送一些礼品表示我们的心意,大家决定礼品要靠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劳动来换得。于是我们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学员自动组织起来,到几十里远的荒原上去割马草,留下那些有文艺特长的同学们在学校里,排演准备为大会演出的节目。

会上,日本代表团首席代表松井敏夫作了激动人心的发言。他指出:

“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这场野蛮的侵华战争,是不符合日本人民的利益的。我们在华日人反战同盟站在大和民族的立场上,对大和民族的直接敌人——日本军阀,要给以痛击,直至彻底打败他们。这就是日本人民的根本意志,日本人民正确的革命道路。我们全体反战同盟的同志都是忠诚的爱国主义者,我们热爱自己的国家——日本,热爱我们的大和民族,热爱我们的父老同胞,正是为了我们所爱的祖国和人民,我们不得不憎恨好战的日本法西斯军阀。我们要和东方各兄弟民族紧密团结起来,打倒我们共同的敌人——日本法西斯!”

大会的最后一天,公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八路军总部的一位代表在主席台上郑重宣布:批准我和另外三十四名日本工农学校的学员参加八路军。这时,会场上沸腾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和大家一起鼓掌、欢呼。激动和兴奋的心情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因为几天以来,我一直盼望着这一时刻早日到来,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安稳地睡好。我由两年前的一名侵华日军士兵,转变成为一名抗击日本侵略战争的八路军战士,这是我一生中思想和立场多么重要而深刻的变化呀!我暗暗鼓励自己说:

“要做一名坚定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现在要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而努力奋斗,将来还要为日本人民以及全世界无产者的解放事业而献出自己的一生。”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鼓掌声中,我们三十五名刚被批准参加八路军的日本工农学校学员列队登台,向朱总司令和中国人民庄严宣誓:

一、我站在国际主义的立场上,参加八路军,为中日人民的共同解放的总目标而前进。

二、今后完全成为八路军战斗员之一,为打倒法西斯日本帝国主义而奋斗到底。

三、在任何困难环境下,坚持共产党八路军的抗战主张,绝不中途妥协。

四、绝对服从共产党八路军的领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五、积极学习抗战理论、马列主义和研究日本问题,要做学习的模范。

我们宣誓完毕,朱德总司令流露出满意的喜悦,并致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他表示热烈欢迎我们日本同志参加八路军,希望我们能够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与中国人民并肩战斗,为中日两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作出贡献。

朱总司令的讲话使我们深受鼓舞。接着大山同志兴奋地代表我们参加八路军的三十五名同志讲话:

“我们是刚刚参加到八路军中来的革命战士。我们的大多数,过去都是曾经在战场上将枪口瞄准过八路军的日本士兵。当我们变成八路军俘虏的时候,八路军不但没有把我们当作敌人,而且还给我们充分的自由和平等,把我们当作朋友、兄弟和同志加以对待,并使我们从蒙昧中得到真正的觉醒。我们在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的教育下,世界观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我们知道了现在日本统治阶级对中国进行的战争是不正义的侵略战争,要消灭这样的战争,为使日本、中国和东方各民族的劳苦大众从日本法西斯野蛮的**下解放出来,就非踏着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的道路前进不可。为此,我们将努力地奋斗到底,绝不能有愧于八路军战士的光荣称号。”

东方各民族反法西斯大会结束不久,我们收到了来自觉醒联盟总部、冀南支部、冀鲁豫支部和反战同盟山东支部、晋察冀支部等日本同胞的贺电和贺信。他们一致热烈祝贺大会胜利成功!同时还祝贺我们三十五人参加八路军连重庆在华日人反战同盟总部负责人鹿地互和他的夫人也来电祝贺,电文如下:

延安日本工农学校转日本革命同志诸君:

欣悉同志三十五人参加八路军,敌忾同仇,

俾法西斯授首,日本人民革命胜利,谨向诸君致

无限热望。

鹿地亘、池田幸子叩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海军偷袭美国海军驻珍珠港太平洋舰队,于是,爆发了太平洋战争。消息传来,我们日人反战同盟延安支部,于十三日下午,召开全体盟员大会,反对日本法西斯在太平洋上的新的侵略战争。大会在“反侵略进行曲”歌声中开始。

反战同盟盟员森健、梅田照文、中小路静男等同志在会上讲了话,一致指出太平洋爱好和平正义之国家人民:团结起来,将人类之公敌——日本法西斯蒂,埋葬于太平洋中。

森健同志说:“东条首相向人民宣称,日本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因此,这次战争也一定能够胜利。这显然是在欺骗和愚弄日本人民。第一,他不敢提一提这次侵华战争,日本究竟胜利了没有?第二,当时日本的对手,乃是反动昏庸的沙皇俄国和腐败的满清政府,而今天和日本作战的乃是世界强国的英美,以及英勇抗战的中国人民。只要不是疯子,谁都能知道日本侵略者的失败是必然的。……”敌工部的来宾廖同志致辞后,在大会热烈紧张之气之中,通过了《反对日本法西斯侵略太平洋战争宣言》原文如下:

战争已经爆发了,日本法西斯为了达到其南进的野心,便采取不宣而战的故技,袭击英美的军事据点,太平洋上的大屠杀便从此展开。

这个战争正像他们自己所说:是中日战争的必然归结。这是日本法西斯蒂匪徒,为了弥补其对中国侵略战争的失败,响应德意帮凶而开始的强盗战争。

这是日本法西斯蒂匪徒,假借“圣战”之名,使日本人民更加陷于涂炭,并使其呻吟于血腥的镇压之下,而进行的战争。这是在“建设新秩序”的名义之下,而企图置太平洋,不,企图置全世界人民子曰、德、意法西斯杀人魔王的刀枪之下而进行的战争。

我们反战同盟,作为一个真正的日本人民和全世界劳苦群众的一员,郑重宣言:我们要坚决反对这个不正义的战争到底,我们要和英、美、苏、中以及全东亚人民,全世界反法西斯人士共同携手为消灭日本以及一切法西斯强盗而斗争。

日本的劳苦同胞们!

希望你们也和我们共同奋起,为反对战争,打倒暴唐的战争政府、建立自由和平的人民政府而斗争!

日本的士兵同胞们!

我们要为反对法西斯军部,从占领地区撤兵,回到怀念的故乡而斗争!

现在已经有二十二个国家宣言要打倒日本及一切法西斯匪徒。全世界已经结成坚固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全世界十分之九的人士,都是我们的战友。法西斯蒂已经现立起来了。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打倒全人类死敌日本法西斯军部!

全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万岁!

最后胜利属于正义的战士!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三日

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延安支部

日本工农学校逐渐正规化的同时,教学也逐渐向深入发展。

校长冈野进亲自给我们讲授“日本问题”“联共(布)党史”“时事问题”三门课程,还负责日本问题研究室,《敌国汇报》编辑等其他重要工作。他住在王家坪,离学校较远,但是他仍坚持一周几次来学校给我们讲课。有时还和副校长赵安博、敌工部长李初梨、王学文等一起参加我们的讨论会。

这时,我们有不明白的问题就向他提出。

“现在我们都明白日本侵略中国的战争是不正义的战争,为什么日本国内的广大劳苦人民不起来反对这不正义的战争呢?”

冈野进联系日本国内的情况,帮助我们认识这些问题他说:

“现在日本国内的劳苦人民和工人阶级已经开始觉醒起来反对战时的生活恶化,为改善生活而斗争。当然,日本人民的斗争并不单纯为了达到经济上的要求,而是含有反战意义的。”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军向北平西南芦沟桥附近的中国军队发动进攻以后,日本统治阶级进一步加紧向劳动人民在政治上欺骗、压迫,在经济上剥削、取。但是日本工农大众从残酷的现实生活中,亲身体验到战争所赐予他们的只有痛苦和家破人亡。他们并不甘心坐以待毙,他们看清日本统治阶级正在加强欺骗和剥削手段,驱使他们为掠夺他国人民的财富,侵占他国人民的土地,为奴役他国的人民而流血牺牲。他们开始把仇恨的目标集中到日本军阀、法西斯政府的身上,为自己的生命与利益进行坚决的反抗斗争。”

“连日本人民都起来斗争,那我们反对日本法西斯的侵略战争很快就能取得胜利吗?”有人又问。

“不,还不能很快地取得胜利。第一,现在日本统治阶级的欺骗宣传还能起一些作用,能暂时模糊日本人民对战争本质的认识。第二,军部对日本人民不满‘圣战’的问题,采取高度的弹压政策,强力解散进步组织或逮捕进步分子。第二,日本国内的经济危机还没有达到完全崩溃的程度,国内人民革命斗争的爆发还没有成熟的条件。第四,日本在军事上还没有遭到盟军和中国的致命打击,而濒临失败的危机,所以在日本国内,人民的反战活动,直至今日发展还是不平衡的,没有形成真正统一的反战势力。”

冈野进接着说:“那么,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在华日人觉醒联盟和日本工农学校的全体盟员和学员就是反对日本法西斯侵略战争的骨干分子和中流砥柱。你们要认识到你们肩负的重任是历史赋予你们的使命。”

副校长赵安博同志也对我们说:

“我们中国人民的领袖毛泽东同志在和英国记者贝特兰的谈话中也指出:“我们仍然把被俘的日本士兵和某些被迫作战的下级干部给以宽大待遇,不加侮,不施责骂,向他们说明两国人民利益的一致,释放他们回去。有些不愿回去的,可在八路军服务。将来抗日战场上如果出现‘国际纵队’,他们即可加入这个军队,手执武器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你们今天所从事的反对法西斯侵略战争的革命行动,就是明天反对统治阶级斗争的序幕。你们在华日人反战同盟支持和帮助中国人民所进行的正义斗争的深入发展,最后必将推翻日本军国主义的反动统治,建立代表人民利益的民主政府,以获得你们日本人民的真正解放和自由。”

通过在日本工农学校一年多的学习,使我们懂得了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认清了日本军国主义对内实行阶级压迫,对外发动侵略战争、瓜分世界的反动本质,了解了自身受剥削压迫的根源,从而使我们的阶级立场和世界观发生了根本的转变,成为一名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六日,是我们日本工农学校建校-周年纪念日。那天上午,我们全体学员和敌军干部学校的学员联合举行纪念大会。大会首先由日本工农学校的副校长赵安博同志作题为:《一年来的日本工农学校》的报告,全面总结了我们一年来学习工作和学员思想进步的情况。接着,总政治部敌工部长王学文同志讲话。他特别强调了日本学生一年来思想革命和政治进步的重要意义。

这时,朱德总司令也在百忙之中,挤时间匆匆赶到会场,随即在热烈的掌声中向我们讲话。朱总司令在长达两小时之间的讲话中强调指出:日本军队在华北很害怕两样东西,一为日本反战同盟,二为朝鲜青年抗日义勇队。因此,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破坏这两个团体。这足以证明,这两个组织为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作出了相当大的贡献;也足以证明中、日、朝三国人民有着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斗争目标,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中国革命要取得最后的胜利,必须坚持巩固的革命根据地和革命军队的建设。但是还不够,还应该加强与全世界爱好和平、反对法西斯侵略战争的人士的团结与联合。

他还指出:日本同志还应该从中国革命的斗争实践中,认识到武装斗争对日本革命的重要性。希望大家除了从书本上学习革命理论外,更须学习革命工作的实际经验。尤其是认真汲取八路军十多年来革命斗争的宝贵历史经验和教训,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创立日本的八路军,为争取日本劳动人民的自由和解放,坚持不懈地继续进行政治斗争和武装斗争。

朱总司令最后满怀信心地指出,全世界反法西斯力量正逐渐增强,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正义事业一定会最后取得胜利。

朱总司令的讲话使我们每个在场的人都深受鼓舞,全场洋溢着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热烈气氛。

接着日本工农学校和反战同盟的代表森健同志致谢词。最后,大会一致通过了致毛主席、朱总司令及八路军全体将士书,全文如下:

敬爱的毛主席、朱总司令暨八路军全体将士们:

当我校开学一周年纪念的今天,我们日本工农学校全体学生谨以十一万分的喜悦和感谢,向你们致以亲切的敬礼。

回想去年五月十五日的开学典礼上,我们对着使我们再生的恩人、八路军及其领导者伟大的中国共产党致以谢意时,曾经这样宣誓过,我们愿意尽我们所有的力量掌握革命理论,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而斗争。

转眼已经一年了,我们自那天起踏上了新生的第一步,在你们正确的领导和爱护之下,我们找到了新的希望和光明。

我们直到今天,仍坚守着那天的警言,然而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革命理论,今后还需要更大的努力。

目前正是世界大转变的前夜。我们再重新宣誓:一定努力向着我们的目标前进。我们的学业虽然尚未完成,但若有必要,无论何时,我们都愿意在你们的领导之下,和中国弟兄在一起向着共同敌人进行坚决的斗争。

最后敬祝你们的健康,并请对我们多多指导和帮助。

日本工农学校全体学生

五月十六日

五月底,我们学习结束了。各根据地来的学员都陆续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抗日前线。我们从山东来的学员,根据学校的安排,仍回山东根据地开展工作。也有一部分同学留校,担任学校的各级领导工作和即将成立的“日本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工作。还有的参加即将要召开的“华北日本士兵代表大会”和“华北日本人反战团体代表大会”的准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