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蛋是对鬼子恨之入骨,但是将他们的脑袋砍下来丢到青山镇……他犹豫了下,试探着问赵东升:“这么做不人道吧?”

人道?赵东升和李天赐一起看向李二蛋,那目光跟看二百五差不多。

“跟畜生谈人道都比跟鬼子谈人道靠谱!”赵东升冷哼一声,“他们在小田庄的所作所为,你看不到吗?”

李天赐生怕爷爷以后吃亏,上演现实版的农夫与蛇,赶紧跟他说道:“鬼子这个民族非常变态,他们崇拜的是力量,不是仁慈和善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有将他们打怕打残,他们才会将你当爷爷供着;没将他们打怕打残,你就是如来佛祖他们都不买账。”

赵东升听李天赐这般说,连忙跷起大拇指,赞道:“不愧是搞情报工作的,这话说得精辟。”

李二蛋似有所悟:“也是,他们何曾将我们当人?”

有这个觉悟就好,跟鬼子客气,死的就是自个儿。

想到在地窖里和刘璐开的那个玩笑,李天赐将竹节递给李二蛋,嘱咐道:“只要我们这边一开打,你就领着刘璐朝青山镇的方向跑。计划严格保密,阵势拉开前,除了咱们几个,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李二蛋看看手里的竹节,想到李天赐和赵东升刚才的话语,小声道:“你们最终都要死,是不是?”

“只有将自己当成死人才能杀鬼子!”赵东升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香烟取出来,递给李天赐,“明天上午我让人到山上将军火搬下来,那里没合适的训练场所。得趁鬼子没来,教会大壮他们怎么开枪。我琢磨着你搞训练应该比我强。”

你是逮着一个人玩命用啊!李天赐撇撇嘴,扬了扬手里的香烟:“别忘了这玩意儿,前段时间真是憋死我了。”

“都给你,最后关头,让你过过瘾。”赵东升大大咧咧地道。

瞧瞧你嘴里蹦的都是什么话?李天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吗?说不定咱们策略得当能活下来呢!淞沪会战输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没有飞机、重炮。大青山这一战,鬼子同样没有重武器,有的打。”

赵东升乐了,盯着李天赐的眼睛:“你是上峰,看得应该比我更清楚啊。咱们跟鬼子的差距仅仅是缺少重武器吗?我们的士兵打过多少子弹、受过多少训练?鬼子呢,打小就开始了啊。今天你那四枪打得非常漂亮,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天赋异禀。要没那么多子弹喂,你凭什么打那么准?没接受过严酷的搏击训练,你有什么资本将我打趴下……?”

李天赐大手一伸,示意赵东升别说了:“你讲的我都知道,但是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有希望。”

“我们不能有希望,有了希望就会有牵挂,少了必死之心,在跟鬼子的较量中,我们占不了上风。”赵东升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没人相信我们能挡住鬼子三天的攻击,不管从双方的火力对比还是实力对比来看,我们都不可能挡住三天,但我们守住了,靠的就是一个‘死’字!我们死光了都行,精锐部队撤出去,中国亡不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没有陈述六十七军光荣的战绩,只是告诉李天赐和李二蛋那些倒下的弟兄是谁,他们是哪里人,他们的性格。其中有很多人的名字不过是外号,他们的故事也无从辨别真伪,他们一切的一切在历史上找不到丝毫记载。在艰苦卓绝的抗战史上,他们只是一个又一个符号,也正是这些符号奏响了不屈的篇章。

赵东升终于说累了,想抽根烟养养神,这才想起来烟盒早空了。

夜已经很深了,也到了休息的时候,李天赐叹了口气,对赵东升道:“休息吧,今天累了,明天再合计。”

赵东升有些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唠叨了这么多,这些话不该在这时候说,你们不想听。”

他刚刚站起来,院子里有了动静,赵东升眉头一皱,旋即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沉声道:“是谁?”

就听一个声音道:“我!”

李二蛋看看李天赐,又瞅瞅赵东升,眉宇间有些不解:“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你跟他那么熟,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李天赐示意赵东升将手枪收起来,“旭阳哥不是坏人,否则早将刘璐供出来了。”

将门打开,只见李旭阳穿着长衫,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他看看屋里的几个人,笑道:“我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该说的都说完了。”李天赐请李旭阳进来,关上了门。

灶屋的油灯已经灭了,今天是满月,借助皎洁的月光,依稀还能看清屋里的模样。

山区的夜很静,张天海对这样的环境颇不适应。

“大哥,能将油灯点起来吗?”张天海小声提议。

“油灯是你家的,说点就点?”大壮听到张天海说话就冒火,做什么不好偏做汉奸,忘了祖宗是谁了吗?

张天海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道:“大哥,我胆小,这黑灯瞎火的,我怕。”

大壮指着张天海的鼻子道:“你怕?帮鬼子作孽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姓张的,我告诉你,那些被你残害的百姓正盯着你呢,随时会过来向你索命。”

张天海原本只是不习惯,听大壮这么一说,他连忙朝墙角缩了缩,颤声道:“日本人要杀百姓,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个翻译官,日本人不开心了,要杀我那也是手起刀落。我没祸害过百姓,真没有啊!”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做汉奸从来都没好下场。”大壮准备再痛斥张天海几句,突然感觉尿急,检查检查张天海的绳索,朝这货踹了脚,“也不知道你爹怎么有脸活下去的,真不如刚出娘胎就将你掐死,省得丢人现眼。”

眼看大壮出了屋,张天海急了,喊道:“大哥,你干吗去?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

大壮转身看向灶屋,嘴角挂着鄙夷,嘀咕道:“好歹也是爷们儿,什么玩意儿。”

张天海原本胆子就不大,再加上亏心事做得不少,他是真怕啊!

他怕那些被他间接害过的人变成鬼找他索命,真这么来,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砰!”

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扑通”一声,好像有人倒下。

张天海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从脚步声判断,来的是人不是鬼,当然更不会是大壮。大壮走路生龙活虎,脚步声要比这个大多了,张天海这点听觉还是有的。那会是谁呢?老天爷啊,该不会是那些受害百姓的家属吧?想到村口那会儿百姓对待宪兵队员尸体的模样,张天海身子直发抖。他们要真对自己拳打脚踢,就他这身子骨,肯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张天海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人已到了灶屋门口。借助皎洁的月光,张天海看清了来者模样,眼珠子旋即亮了。

李旭阳!

张天海朝大壮消失的方向努努嘴,小声道:“那个人呢?”

“打晕了。”李旭阳走到张天海身前,用柴刀割断绳索,悄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什么叫同学?这就是啊!张天海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又赶紧闭上了嘴。

小林队长在小田庄杀了那么多人,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村民会放过自己才怪,趁着没人察觉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也不知走了多少山路,张天海扶着树,气喘吁吁地道:“旭阳,等一下,歇一会儿,我实在走不动了。”

李旭阳走到张天海身边,坐下来擦擦额头的汗水,轻声道:“前面的路,你认得吧?”

黑灯瞎火的,我认得才怪!张天海看看前面,又瞅瞅四下,小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再不回去,村民知道是我放走了你,那就糟糕了,所以下面的路你要自己走。”李旭阳将腰间的柴刀递给张天海,又道,“作为同学,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别啊,小田庄现在是是非之地,藤田队长肯定会领人过来报复的,你现在回去不是作死吗?”张天海想到村口发生的那场战斗,好声劝道,“你知道日本人报复起来有多可怕吗?鸡犬不留啊!”

“我现在不回去,一旦让人发现我放走了你,我父亲会是什么下场?”李旭阳无可奈何地笑笑,“乡亲们都被李天赐等人蛊惑了,根本不想这样做的后果,也不知道其中利害,他们疯了,疯了的人,有什么理智,又有什么道理可讲?”

张天海一想也是,可让他一个人走山路,他真没那个胆子。

见他沉默不语,李旭阳道:“天海,别磨叽了,李天赐等人一旦发现你走了,肯定能追上来的,在这条山道上,你走十步,他们能走二十步。”

不走是死,走了还能活。生死之间,张天海扶着树站了起来,正准备抬脚,瞟了眼月光下的李旭阳,突然道:“藤田不会善罢甘休的,旭阳,日本人风头正盛,站在他们一边才有活路。”

“千万别告诉我你还想去见藤田义男。老同学啊,你有没有想过,小田庄死那么多人,偏偏你活着,藤田会放过你?”李旭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听我一句劝,趁藤田还不知道小田庄的事,离开安平,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