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赐点燃一根香烟,顺势朝地上一躺,狠狠抽了口,轻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看开点。”

赵东升将香烟在地上摁灭,也躺了下来,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不发一言。

夜终于降临,空气中隐隐透着血腥。

“鬼子的尸体埋了吗?”赵东升问道。

李天赐回道:“还在那堆着呢,准备丢到山里喂狼。”

“晚上就处理了吧,天热,尸体容易发臭。”赵东升站了起来,冲李天赐伸出手,又道,“我听说有个汉奸没死。”

“二蛋那边正在审呢,”李天赐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估摸着应该问出东西来了。这个张天海没骨气。”

“有骨气也做不了汉奸。我们回去看看。”赵东升走到坟前,拍拍木牌,柔声道,“在下面别走太远,我很快就到。”

李天赐被赵东升的话吓了一跳,忙道:“赵大哥,别做傻事。”

“不会做傻事的,只有活着才能多杀鬼子。”赵东升一边埋头朝前走,一边道,“可打仗终究要死人,我能活多久,还要看运气,真打起来了,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人总是会死的,看怎么死。”李天赐笑得很洒脱。先前他怕死,现在不怕了,还是应了那句话:没有人生下来就勇敢,也不是人人生下来都是英雄,全都是被逼的。

昏暗的灯光下,李天赐用指背敲着破席,眉头紧锁。

“三挺歪把子,三个掷弹筒,这火力不差,加上指挥官,至少五十五个鬼子,弹药又充足,打青山镇,无异于送死。”赵东升闭上眼睛,面色有些颓然。

要不是考虑到秀秀罹难,李天赐肯定骂人了。打青山镇?你主动进攻攻上瘾了?村口那场战斗能取胜,不是我们有多能耐,而是运气好。刚尝到点甜头就将自己当成战神了?好好瞅瞅你那些手下,凭什么跟日军宪兵队拼?

“兄弟,我们能不能将藤田义男从青山镇引到大青山,打阻击?”赵东升试探着问道。

“藤田义男又不是咱们的孙子,要他干啥他就干啥。再说阻击就是那么好打的?我们有掷弹筒吗?轻机枪加起来就两挺,步枪清一色的汉阳造,火力跟人家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档次的。至于兵员素质,赵大哥参与过淞沪会战,你比谁都清楚。”

李天赐将双方的实力细细对比一番,双手一摊,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实在是实力悬殊,我们不具备打阻击战的条件。摆在我们面前最好的路,就是趁藤田义男尚未得到讯息之时撤退,撤得越远越好,保存实力以图再战。”

保存实力以图再战?这样的话赵东升早就听腻了。他拿起桌子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猛抽好几口,斩钉截铁地道:“我们必须将藤田义男引到大青山来,必须打阻击,即便人打光了,也要打!”

李天赐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赵东升:“你是疯了吧?”

“我没疯。藤田义男率领的小队如果不从青山镇出来,封锁还会继续,刘小姐根本不可能将情报送给上级。相对于我这条命,情报更重要。”赵东升将香烟丢在地上,再一次强调,“这场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李天赐斜眼看着赵东升,将口袋里的竹节掏出来,重重地拍在席子上:“你想死没人拦着你,但你没有资格让你的弟兄和乡亲们陪着你一起死。你认为情报比自己的命重要,别人可不这么认为!”

赵东升看看李天赐,又瞅瞅李二蛋,将竹节打开,抽出那张纸条,摊开后推到李天赐面前:“你知道日本人运送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天赐站了起来。

打鬼子是为了保卫脚下这片土地和身后的父老乡亲,但他不想白白送死。

“赵大哥,运送的是什么?”李二蛋问道。

“国宝!”赵东升指着地图,义愤填膺地道,“鬼子准备将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贝运到东京,一旦宝贝到了南京机场,想阻止都来不及了,由此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李天赐,你是军统的人,应该明白这份情报的意义,也应该清楚在沦陷区实施这个计划难度有多大!”

国宝?李天赐将线路图细细看了一遍,又瞅瞅运送日期,咽了口唾沫。

十五天之内刘璐如果还不能将情报送到上级手里,即便得到情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批国宝流失。

“我同意打!”李二蛋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道,“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打打打,就你最能耐!李天赐斜眼瞅着李二蛋,将纸条叠起来,重新塞回竹节里,沉声道:“赵大哥,你应该清楚,这场阻击战一旦开打,后果是什么,你手底下的人和小田庄的村民加在一起都不够藤田义男‘吃’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可能会牺牲在这里!”

“我知道,这一战只有死没有生!”赵东升抽出一根香烟递给李天赐,“我们没的选。其实我们除了大青山也没有退的地方,鬼子要真封锁大青山,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既然如此,不如拼了!”

李天赐接过香烟,看看沉默不语的爷爷,又瞅瞅略有些疯狂的赵东升,划亮火柴点燃香烟,坐在破席上沉默了很久很久,方才缓缓地道:“刘璐一个人肯定不行,得找个机灵点的跟她一起去。”

此言一出,赵东升的眼睛“唰”地亮了:“你同意了?”

李天赐有气无力地道:“赵大哥,你的兵在你手里,我号令不动,大壮等人也不一定听我的话,说句难听的,我就一光杆司令,我同意不同意于大局毫无影响,你干吗如此在意我的态度?”

“因为这场阻击战让我来指挥,人死光了也不一定能赢,交给你指挥,赢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李天赐一扶额头,笑得有些不自然:“我不是战神,今天是第一次打仗,你抬举我了。”

“没抬举。第一次打仗都打成这个样子,我只能说搞情报浪费了你的才华,你若身处行伍,定是大将之才!”赵东升想到村口那一战,轻轻地道,“我从北打到南,跟很多部队打过,从来没有哪次战斗像今天这样打得如此过瘾。这次阻击战的指挥权交给你,不指望你能保住多少人的性命,只要求你全歼藤田义男小队!”

李天赐嘴角肌肉一阵颤抖:“真的死光了都行?”

赵东升一愣,低头想了一会儿,苦涩地一笑:“能打的加起来不过百十来号人,全歼藤田义男后还指望有人能活下来?兄弟,淞沪会战国军上去的可是经营多年的德械师,精锐中的精锐啊,伤亡比例是多大,你知道吗?至少一比四啊,也就是说我们四个兵才能干掉一个鬼子。现在呢,我们才多少人?”

李天赐将烟蒂在地上狠狠戳灭,看向赵东升:“你能保证你的兵抱着必死的决心打吗?”

赵东升摇摇头:“明天我会跟他们说,愿意死的留下来,苟且偷生的可以走,反正我没打算活下来。”

打从秀秀坟前离开的时候,你小子就没打算活吧?李天赐低着头,沉思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要吞藤田义男,可能性也不是太大,这还是建立在成功将藤田义男从青山镇引到大青山的基础上。我们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很多,比如弟兄们的作战意志,比如我们要掌握鬼子的动向,缺少任何一个因素,都达不到目的。”

“只要藤田义男进了大青山,向我们发起冲击,目的就达到了。”赵东升眸中绽放的尽是疯狂,“我们的真正目的是让刘璐将情报送出去。”

李天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看向李二蛋:“只要我们这边一开打,你就带着刘璐前往青山镇。”

李二蛋当即就不乐意了:“不,我要留下来打鬼子。”

“你打什么鬼子?上午那场战斗,你打了多少鬼子?你差点被鬼子捅死!”李天赐按不住火了,毫不留情地道,“别跟我扯什么什么事儿都有第一次,一个从没摸过枪的人要形成战斗力,至少也得半年。鬼子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准备吗?你留下来就是白白送死!”

赵东升见李二蛋的脸色越发难看,好声道:“二蛋,小田庄相关的采购事宜都是你负责的,对吧?”

李二蛋点点头:“几乎都是我置办的。”

“既然是你负责,对大青山你比谁都熟。”赵东升拍拍李二蛋的肩膀,又道,“别人找不到的路你能找到。此外,我也看出来了,你的脑袋瓜转得也快,护送刘璐找到组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二蛋张张嘴,正准备反驳,赵东升又道:“兄弟,这份情报事关重大,你能安全护送刘小姐找到组织就是大功一件。不要说没用的话,不要让我们的血白流,你肩膀上的担子,其实最重!”

李二蛋不吭声了,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赵东升。

李天赐伸了个懒腰,对赵东升道:“大方向设定好了,下面探讨具体细节。我很想知道,你有什么法子能让藤田义男老老实实走进大青山。”

“很简单,砍了鬼子的脑袋丢到青山镇!”赵东升眸中掠过几丝狠辣,“他要不来,就不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