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安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张天海摇摇头:“我父母都在安平城,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日本人给我那么多好处,也不是不防,这天地看着虽大,哪有我去的地方?”

李旭阳一想也是,便道:“那你小心点,日本人我是信不过的。”

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信得过要信,信不过也要信。张天海眼珠子一转,又道:“藤田队长赏罚分明,只要将事情说清也没什么事。此外,小田庄反击如此猛烈,说不定是那个女地下党在背后捣鬼,真如此,这个讯息对藤田队长太重要了。”

“怎么跟藤田解释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李旭阳站了起来,朝前面一指,“赶紧走吧。明天天亮,我和家人会偷偷离开小田庄。”

小田庄确实不能留,但李旭阳走了,好像对藤田队长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张天海不是没脑子的人,想想大青山险峻的地形,藤田队长还真需要一个内应,否则若村口那战再上演,一切就都完了。他跟藤田,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你们朝哪走?到处都是日本人!小林队长在小田庄遇袭,即便你没参与,叔叔身为村长也脱不了干系。与其让日本人没完没了地追杀,不如……”说到此处,张天海打住了。

李旭阳皱皱眉头,对张天海略有不满:“不如什么?你别说半截话。”

“放了我,你就是小田庄的罪人,他们容不下你,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呢?”张天海凑到李旭阳面前,悄声道,“不如跟我一样站在藤田队长一边,只要你内应干得好,家人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坐享荣华富贵。”

做汉奸?李旭阳有些犹豫。

张天海见其如此,继续**:“藤田队长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抗日分子插翅难飞。旭阳啊,你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就这么来吧,六天后还是这个时间,咱们在此处碰头,只要藤田队长的目标实现,一切就都好说。”

李旭阳顿了许久,方才回道:“我考虑考虑再说。”

张天海彻底服了李旭阳:“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跟藤田队长实打实汇报。我劝你一句,千万不要里外不是人,那太蠢了。”

李旭阳苦笑一声:“天海,你这是将我朝绝路上逼。”

“不,我是在救你!”张天海无比笃定地道,“国民政府撑不了多久,要不了两年整个中国都是日本人的。日本人少,哪有那么多工夫管中国?届时肯定要扶持一批人,咱们就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旭阳实在不想听张天海继续扯了,挥挥手道:“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我的家人安康,你也没事。”

这般说完,李旭阳转身便走。

张天海对着李旭阳的背影小声喊道:“不管最后你怎么选择,六天后这个点儿,我等你。”

“到时候再说吧。”李旭阳这般说着,借着皎洁的月色向小田庄快步行进。

天刚蒙蒙亮,知晓张天海跑了,李天赐毫不客气地踹了大壮一脚:“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都看不住,你还能干吗?知道后果是什么吗?要不了几天,鬼子就杀过来了,我们失去了宝贵的准备时间!”

大壮自知理亏,也不敢分辩,在灶屋前蹲了下来:“我也没想到村里会出奸细……”

“你没想到?你这猪脑子能想到什么?灶屋不是没有门,你为什么不关门?”李天赐气得在原地打转,指着大壮的手指直哆嗦,“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还想打鬼子?鬼子将你点了天灯,指不定你还在睡觉呢!”

李二蛋见大壮可怜,帮他说好话:“李大哥,事情都发生了,怪他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查出奸细。”

刘璐阴沉着脸,看向大壮:“这个奸细必须揪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李天赐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遍,有气无力地道:“查出奸细又怎样?人都走了。我们现在想的应该是如何应对。这样吧,你和二蛋将村民组织起来,愿意留下来的跟鬼子拼,其他人要走就让他们赶紧撤。”

刘璐叹了口气:“也只能这么办了。我就怕撤了也没好下场,鬼子行事的手段你该知道,他们在小田庄吃了大亏,抓不到咱们,肯定会将邪火撒到村民身上,说不定邻近几个村子也会遭殃。”

“那就将村民召集起来,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这不是你的特长吗?”李天赐翻了个白眼,看向连绵起伏的大青山,咬着牙道,“早饭过后,愿意留下的人开始训练!”

刘璐点点头,不再迟疑,拉起李二蛋便走。

汉奸被人放走的消息散播开后,小田庄就炸了,村民们将那奸细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可谩骂有用吗?鬼子很快就会杀到小田庄,要在鬼子到来之前将奸细查出来,基本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由于昨天那场战斗,小田庄的村民在鬼子眼里已经全被贴上抗日分子的标签,谁都脱不了干系。

没路可走,留下又是死路一条,再说鬼子的凶残大家也看到了,那还犹豫什么?拼了。

年富力强的男人们齐聚村口,后来村里的女人也过来了。秀秀和庆婶的遭遇让她们明白,只要日本鬼子还在,中国女人走到哪里都是被凌辱的对象。再说丈夫去打鬼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孤儿寡母怎么活?年长的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其实处在某种情境下,赖活真不如好死。

唯有那些年老力衰的人,比如老槐叔,他们不是不想打鬼子,他们是打不动了,也没那个胆量打,因此他们又一次在村长家聚集。

即便逃也得找条安全的线路,要是让鬼子抓到,就冲鬼子昨天对村民的态度,他们能保住命才怪。

二十来个人商量来商量去,逃亡的线路还是没有定下。

李青山看看老槐叔,又瞅瞅其他老伙计,挥挥手道:“今天先商议到这儿吧,三条线路到底选哪条,我再合计合计,大家回家开始收拾东西吧。”

老槐叔等人刚在院子里站起来,李青山又道:“带足粮食、细软,其他东西留下。朝青山镇方向走的可能性不大,咱们极有可能朝北走。”

“朝北走?”老槐叔一愣,瞪大眼睛看向李青山,“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朝北走?那片林子大家都没走过啊!”

“正因为没走过才安全!”李青山很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回去吧。”

在年轻一辈中,李青山可能没了先前的权威,但在老一辈人眼里,李青山说句话还是算句话的。

见老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李青山将李旭阳拽到堂屋,关上门,径直问道:“张天海是不是你放走的?”

李旭阳一愣:“父亲,你怀疑我?”

“啪!”

李青山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指着李旭阳道:“只要是个人,知道你和张天海的关系肯定会怀疑。旭阳啊旭阳,到了现在这步,你还不承认?”

李旭阳盯着父亲不住颤抖的面庞,心一横,道:“大壮他们可以打鬼子,村里的老人怎么打?青山镇周边方向被封锁了,没有路!朝北走?深山老林,老人们怎么走?说不定还没走出大青山,人就没了!”

李青山听到李旭阳这般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浑身上下的气力被抽空了,手颤抖着端起茶杯,正准备抿一口,突然将茶杯摔得粉碎,冲到李旭阳面前,重重甩了一耳光。

“孽子,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张氏听到堂屋里有动静,赶紧拍门:“老头子、旭阳,你们在里面干吗呢?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老爷们说事娘们掺和什么?滚!”李青山脖颈青筋直冒,冲着紧闭的房门咆哮。

张氏跺了下脚,气鼓鼓地道:“怎么那么不省心?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腾!”

“滚!”李青山扶着桌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氏见李青山真火了,嘀咕一句,转身回灶屋,准备晌午饭。

李旭阳走到李青山面前,好声道:“父亲,你别生气,冷静一下。”

李青山指着自己,眼眶已经红了:“我能冷静下来?我是反对你跟着大壮那帮人胡来,没让你跟张天海搅和,我们可以明哲保身,却不能做汉奸!你也是读书人啊,骨气在哪里?中国人的骨气在哪里啊?!”

“张天海是杀还是放,早已无关大局,父亲,这你还看不出来吗?”李旭阳蹲下身来,一边收拾碎片,一边轻轻地道,“鬼子只要不傻,肯定知道昨天死的这些人是被谁杀的,他们迟早都会杀到小田庄来。我放走张天海,是要给村里的老人找条生路。”

取过一个崭新的茶杯,放入些许茶叶,李旭阳一边倒水一边道:“我宁愿死都不想让别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大壮他们有骨气,要跟鬼子同归于尽,难道我就不想?可老人和孩子也要死吗?小田庄至少得留下几条根,至少要让人知道,在咱们小田庄,有一些被人称为愚昧的山民为了脚下的土地浴血拼杀过!”

李青山张张嘴,还想骂李旭阳,却发现找不到任何理由。

“在我们看来,张天海的命不值钱,但他不这么认为,我不放他,说不定今天早上他就被拉到空地当活靶子了。人都是有心的,我救了他,他总会有所回报。”李旭阳将茶杯推到李青山面前,一字一句地道,“我赌他还有点良心,赌张天海会放开一个口子,给老人和孩子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