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道,老板,你这店开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整。

记这么清楚。

东北大学还没建我就在这儿开店呢。

那您也是本地人?

不是城里的,是乡下搬来的,来来来两位小哥,尝尝我这老手艺,来,先尝尝这酒,这可是正宗东北大红高粱酿的老东北。

酒倒上,果然一鼻香,飞龙不喜酒,大同滴酒不沾,但架不住老板的劝,两人都喝了。

老板娘端上来三个菜,老板又客客气气让一番。

大同赞道,老哥,你这酒菜猪头肉味太正了,不开酒店可惜。

老板笑着摇摇头,不开酒店,我就卖我的猪头肉。

为什么?

古语道,不怕招招会,就怕一招精,现在这年月,做生意不容易,不求做大,只求能平平安安糊口就行。

说着又给两人倒酒,大同忙挡住,老板,我哥不胜酒力,我以前滴酒未沾,今天已经破例了。

老板再次将眼光投向飞龙,飞龙淡淡慢慢吃东西,基本是大同尝完一个菜再夹给他。

飞龙端酒小啜一口,终于开口道,老板,你这店,我想盘下。

什么!?

老板一愣,放下筷子,瞪完大同瞪飞龙,你,说什么?

大同道,老板,你开价。

开什么价!走走走,你们走!!

老板站起来,指指门口,走走走。

大同也站起来,老板,价钱随你,你多要。

给金山银山也不盘!

大同掏出五根金条,放桌上,老板,你看行吗?

老板瞟一眼,我说是金山银山也不盘,我小本买卖,没见过大世面,可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走走走,我累了,累一天了,赶紧走!

大同看飞龙一眼,飞龙微点下头,大同又掏出五根金条,说老板,这次,行了吗?

老板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两人,慢慢道,你们两位,什么人?我这小店,半根金条也不值。

大同盯紧他,逼问道,盘还是不盘?

给金山也不盘,或有需要老哥我的地方,两位尽管提。

大同笑笑,我说老板,半根金条不值,我给你十根不盘,你倒说说为什么?

我说行,你们也得说,半根金条不值,为什么给我十根。好,麻烦老哥,请坐。

两人重新坐下,老板又看飞龙,飞龙依然不紧不慢地吃东西。

老板看看大同,说小哥,我以前走百家巷,现在开了二十六年店,见的人多了,你们俩位绝不是恶人,更不是凡人,我这不盘店的原因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我刚从乡下进城卖猪头肉的时,是推车来的,二十六年前,我的货被一家办喜事的全买走,结果还没出城就被人家给追上了,非说我的货不新鲜,吃坏了赴喜的客人,让我赔五百块大洋,我那时候,一车货也卖不了五块大洋,身上没钱就拉我去见官,结果路上遇到了我的恩人,他是当时沈阳郑府的师爷,郑府,你们听说过吗?那可不得了,算了,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不提郑府,只说这白师爷,真是性情中人,不但帮我把事儿压了,送我十块大洋开店,还给我提了幅字,就是这诚佳老店,白师爷的字啊,那在沈阳,哦,当年叫奉天,那是一字难求,就靠这块招牌,我的店就扎下根了,这才养活了我们一家八口,我每年都去府上几次,送亲手做的最好的货,每次白师爷给我的东西,都顶我几十倍的货钱,也是,郑府,那是什么人家,白师爷,那是什么人物,后来我也不好意思去了,最后一次和白师爷说,有用得着我老鲁地方,当牛做马只管提,下刀山下火海我也去,当时白师爷只笑着摇头,还祝我生意兴隆,可是那一年,就是事变那年的一个晚上,

飞龙突然停住筷子,筷子上正夹着一块肉,放下,截口道,大概什么季节。

事变前没几天,我记得很清楚,天将黑,白师爷来了,很瘦,脸色也不好,一看就是得过大病,到这儿来和我喝一顿大酒啊,我只听说,老爷子能喝三斤半洋河大曲,那次我是真见识了,不过我不敢让老爷子多喝,那也有两斤了。

大同忍不住问,老爷子到底去干啥了?

临走的时候,老爷子给我样东西,说只要有人来提我,就让他看看这样东西,让他把这东西拿到沈记去鉴定,如果沈记不在了,就说这东西是我让你保留的,给来人就行了。

飞龙道,那沈记还在呢?

那就不用我管了,只让我听来人吩咐,尽力帮助,权当报答。

飞龙伸手把眼前的酒杯端起来,大同没拦住,仰头干了。

老板发呆地看着两人,你,你们是。

大同道,老板,麻烦你把东西拿出来我们看看。

你,你们是白师爷让来的人?

白正坤,郑府师爷,今年八十岁整。

他,我的老恩人,他还活呢?他过得可好。

活着,很好。

还活着,天啊,当年郑府遇难,我知道已是第二天,我跑去,我,

老板说着眼睛湿了,看看两人,不说不说,都过去了,我的老恩人,想不到,他,你们,好,好,那就好,这,你们是,算了,我不多嘴,沈记还在,沈府也在,都好,我这就去拿东西,等,你们稍等。

飞龙静静坐着,大同过去铁炉子边,铁壶里水开得冒气,大同提过来拿过一只干净碗,倒一杯水,递到飞龙面前,放回铁壶后,过来坐下,见飞龙面无表情,眼里空茫茫一片。

大同悄悄把手伸过去,握住飞龙的手,这手温暖,却很干硬。

飞龙才把目光调向大同,喃喃道,物是人非。

鲁老板过来,手里宝贝一样捧着一个花梨雕木盒,小心放到桌上,打开,里面几层红绸包着一样东西。

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