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深秋季节,他不管,一定要去碰碰运气。

晚上不比白天,爬山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还好,有警卫营长年累月踩出的一条秃路,权当作了罗金斗的路标,不至于迷失方向。他拼尽了力气,不是在跑,而是在飞,两脚几乎没有同时着地,他唯恐在散场前赶不回去。

到顶了。虽在夜晚,但格桑花海仍是亮闪闪惊艳地横在眼前。

哦,格桑花,哦,格桑花。罗金斗嘴里念念有词。他一下子扑了进去,一朵两朵,他急切而又细心地抓住花朵的底部,温柔地掐断,一朵一朵攥在手里。那些格桑花像小伞一样,张开在夜里,张开在罗金斗的心里。

摘好满满的一大捧,歇口气,罗金斗才感觉到周身的冰冷来。刚才太过拼命,身上的汗水汹涌沁出多次,这会儿融在衣服里,湿漉漉贴在身上。往下走的时候,身上,腿上,都酸痛疲软。不远处有动物撞击树木的声音,各种陌生的怪叫环绕周围。恐惧就像天上的月亮一般如影相随。

也不管那么多了,罗金斗心里想得最多的是能不能赶上。

他拔起腿,拼命地豁开灌木丛,沿着来时的路向下跑去。有时跌倒了,他并不停歇,连滚带爬继续朝下面冲刺。只听见灌木上的小刺火辣辣划开皮肤的声音。脸上、手臂上,时不时传来钻心的疼痛。罗金斗不管那么多。下意识地,他总是在摔倒的瞬间将那一捧格桑花紧紧地护在胸前,像呵护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终于,他的身体重重落到了马路上。远远望去,礼堂的窗户里仍禁锢着灯火通明。他内心充满了温暖的希望,急切地放开步子,近了,掌声还在响,仍旧热烈和亢奋。罗金斗长长舒了一口气,踉踉跄跄闯进了礼堂。台上,一个男歌手演唱《我在高原》,雄壮、激昂。

罗金斗默默落座。格桑花仍旧婴儿一样,躺在他的怀抱里。

“南北吊,陪我喝酒去。”门被踹开的时候,罗金斗正琢磨着给家里写封信。山里不通手机信号,唯一的公用电话亭设在警卫营营部门口,距离工兵营少说有一个小时的步程,懒得去,罗金斗就想着写信。说什么呢?到底是报喜不报忧,还是实话实说?望着天花板的罗金斗犹疑不定。

“我——”门被踹开让罗金斗受到惊吓,一时无语。

“怎么,忙着?”上士班长强横反问。

“没,没事。”罗金斗赶忙表明坚决立场。

“那好,跟我喝酒去。”上士班长大手一扬,先行走了。

正是周五下午。三点钟,排长就写了相亲的请假由头,坐着团里的班车到城里去了。留下了排里一群无所恋无所念的光棍汉,冷清,孤苦。

团里规定在驻地谈对象的干部经过组织批准可以两周进城一次,享受同样优惠待遇的还有已结婚并且家在驻地城市的干部和士官。

能享受到这项政策的,全营也就为数不多的几个干部。

排长刚毕业,可他一就职就打了恋爱报告,谈一谈换一换,总之结婚之前都处于谈恋爱阶段。上士班长则不同,他压根就没有在驻地谈恋爱的资格。还是刚转下士时回过家,家里也着急给介绍,但毕竟不是能急得来的事,谈得差不多了,假期也到了。山里打电话不方便,仅凭通信联络感情,着实有点不太靠谱。一年又一年,过了而立之年的上士班长仍旧孤身一人。别人下山,他就喝酒。酒是他须臾不离的兄弟,也是女朋友。

进到排里的储藏室时,上士班长已经盘腿坐好,等着罗金斗。

煤油炉子上架的铁锅咕嘟嘟响着,白萝卜、排骨、胡萝卜、白菜,还有其他花花绿绿的,胡乱煮在一起,香味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升到屋顶,拐个弯,又折了回来,在储藏室里四散飘开,诱出罗金斗的口水来。

“愣啥?坐啊。”上士班长命令。

罗金斗顺势盘腿坐到了上士班长边上,上士班长尚未说话,他觉出不妥,嘿嘿笑着,屁股一扭一扭,又挪到了对面。上士班长摇头说:“金斗啊金斗。”他仍是嘿嘿笑。“别笑了,把缸子拿来。”上士班长的语气缓和一些。

两个军绿色的缸子并排放着,上士班长从储藏架的后面提出一个白色塑料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就倒上了。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别看是塑料桶子,这可是北京带过来的二锅头。上士班长拧紧桶子,就近放着。罗金斗想着,晚上是不是要把这一桶酒喝完呢?他望着上士班长,上士班长没有望他,而是夹了一块白萝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半缸子下去,上士班长话就多起来,又讲起了他的爱情。

“看见没?”他掏出一张磨得发白的照片,递到罗金斗的眼前说,“这就是你嫂子,跳舞的,身材超好,知道吧?比军里演出队那些女演员都漂亮,要是我不在部队,我们早成了,她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要不是在部队,我老早就把她娶了,这会儿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来,咱俩再喝一个。”

频频举杯,罗金斗以为自己扛不住,可也真是奇怪,平时闻着酒都能醉的罗金斗那晚却是遇到奇事,那塑料桶装的二锅头倒进他的嘴里就像饮料一样,甜甜的,酸酸的,还带着醇厚的香味,味道真是美妙极了。

一放下缸子,他又想喝。看他端起来,上士班长也就端起来,大着舌头说:“金斗,来,干一个,喝一个。”罗金斗不说话,就是个喝。

一缸子下去,上士班长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重复。

他还要喝,罗金斗也想喝,就又一人倒了满满一杯。

上士班长瘫倒在地上,背靠着铁制的行李架粗重地喘气,偶尔喊一句:“我要和她结婚。”再喊一句,“喝,咱们再干一杯,我没一点事。”

锅里的肉和菜已经煮成囫囵的一团,在汤里咕嘟嘟跳跃。罗金斗操起筷子,夹一块排骨,抿一口酒,夹一块萝卜,再抿一口酒。肉和菜的温暖配上二锅头的香甜,真是无法诉说的美妙享受。他进行得有滋有味。

“你就知道吃。”声音传来的时候吓了罗金斗一跳。

他以为上士班长在批评他,赶紧放下筷子。看上士班长,他却正呼呼仰头大睡,分明地,刚才的声音是一个尖锐的女声,就算上士班长喝坏了嗓子,也不可能发出那种声音。罗金斗环视四周,努力寻找。

在几乎放弃努力时,却见上士班长手里照片上的“嫂子”直盯盯地望着他。罗金斗缓下一口气说:“嫂子你干吗这样看着我?”照片上的女人立马拉下脸来:“不要叫我嫂子,我跟你不熟。”罗金斗又抿了一口酒:“你跟我熟不熟不要紧,关键你是上士班长的媳妇,就理所当然是我的嫂子,这是我们部队的规矩,不叫嫂子是要犯错误的,你也不要不好意思。”

“我才没有不好意思。”女人说,“只是我和你这个上士班长根本就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是犯了哪门子的神经,更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我的照片,一年四季揣在身上,见谁就给谁说我是他的女朋友,实在不可理喻。”

“上士班长还说跟你亲过嘴,和你睡过觉。”罗金斗直言不讳。

“他胡说。”女人气得直跺脚,“你叫醒他,倒是问问,照片上的我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他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光棍,不讲道理的光棍。”

“我才不叫醒班长,要叫你自己叫。”

“好,好,你不叫也好,但是捎话给他,请他不要成天把我的照片塞在他的怀里,也不要到处扬言和我在处朋友。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污损了我纯洁的名誉。如果他还要继续这样分不清是非曲直,我就要施展我力所能及的报复,也让他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你倒是不要在这里吓唬我,你们的爱情我无权干涉,我倒是希望你们终成眷属,给我们上士班长一份暖烘烘的爱情和一个幸福的家。”

“当兵的,你不要痴人说梦了,你们成天住在大山里,钻在坑道里,没有房子车子,没有花前月下,哪个女人愿意和你们共守寂寞,哪个女人愿意与你们一起清贫?醒醒吧,除了那些坚硬的石头,没人愿意走近你们的生活。我也奉劝你一句,要想收获爱情得到幸福,就早点脱下军装,离开这千重万重的大山,离开这冰冷坚硬的坑道,这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女人喋喋不休,罗金斗吃菜喝酒。

“外面的世界那样广阔,那样精彩,你们傻了吗,为什么要死死地守在这里?你想想,这里能够给你们什么,金钱吗,名誉吗,还是后半生里的某种承诺?什么都没有,但你们把什么都留在了这里。这真是不值当,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年纪在外面,或许已经开上了好车,住上了洋房……”

“你走吧,嫂子。哦,不,就算你不是我的嫂子,不管你是谁,请你不要再喋喋不休,请你赶快离开。你看吧,这汤一直在沸腾,它催促我了。请你离开吧,我要吃肉,我要吃菜,我还要喝班长的二锅头。”

储藏室里寂静了,咕嘟嘟的声音分外响亮,偶尔夹杂着罗金斗喝完酒后,军用缸子落在水泥地上的刺响。扭头看,照片上的女人归了位,端庄、秀丽,眸子里青春的气息却被磨损。她已经不是罗金斗的嫂子了。

命运无情地捉弄了一回刘和平,风钻有些幸灾乐祸。

班长、两个三等功,板上钉钉要提干部的路数。

刘和平信心满满,灿烂的笑容就像秋天里的**肆意绽放,根本就收拢不住。他也给家里写信了,说等着儿子的喜讯吧,再回来,肯定扛着一毛一的军衔。这种慷慨激昂的表达,让他们那个闭塞的小山村简直就要沸腾了。老刘家将要出一个军官,这个消息像鸡血一样营造出了难以压抑的膨胀氛围。

多年不走动的远房亲戚来了,说让刘和平当了军官也惦记着他们,家里还有三个男丁,什么时候也弄到部队上去吃碗“皇粮”。家里有年轻姑娘的爹娘来了,说最中意的就是军队上的人,如果不嫌弃,当下就可以让自己姑娘到部队去和刘和平订了终身。村里的班子成员也陆续来了,坐在刘家低矮的自制木凳上反复表述,希望刘和平事业有成也不要忘了造福家乡。那段日子太混乱,刘爸爸咧着嘴一桩桩就都答应下来了。一辈子求人,好不容易被人求了一回,已经心满意足,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老刘家人等着。等着肩扛一毛一军衔的儿子荣归故里。

刘和平等着,等着提干的一纸命令。

从年初等到年中,从年中又等到年尾。刘和平实在经不起煎熬,莽莽撞撞找到连里。指导员知其来意,面露难色,说:“你先坐吧。”

看到指导员取纸杯,放茶叶,倒开水,刘和平心里就紧张起来。当了多年兵,他心里最是清楚,若不是组织上有愧于官兵,领导定不会做出这么客气的举动。但他纠结着,不知道这回指导员客气的源头在哪里。

一说,果然是晴天霹雳。

提干政策变了。以前的硬杠杠是班长,两个三等功。现在又加了一条,必须高中以上学历。指导员说:“建设知识型军队嘛,这个也可以理解。”

刘和平理解不了。恰是这第三条将他挡在了提干的大门之外。因为受不了女同学没完没了的奚落,高二未完他就回了家,没能毕业。

刘和平的苦闷只有班里的战友们知道。他一天到晚闷在坑道里,提着风钻疯了一样吃着石头,风钻发烫了,他也不松手,狠狠地往里刺去。

战友们给他出主意。伪造一份高中学历塞进档案里,或者买点东西去领导家里走动走动。刘和平不拒绝也不采纳,每天仍是执着地猫在坑道里。渴了,拧开水壶盖咕嘟几口,累了,就地躺着睡上一阵。

这么多年,刘和平再没回过家。他没法给家里人交代啊。

排长调走了,到另一个连当指导员。

宣布完命令,上士班长就被教导员叫进了营部,老兵们说,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做工作让上士班长代理排长。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罗金斗也希望上士班长代理排长,认为那也是他的荣耀。

出乎意料,从营部出来,上士班长脸上一片阴沉。罗金斗想着,可能如上士班长之前所说,他并不想代理这个排长,但是教导员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强行要求他代理,结果谈不到一起,就不欢而散。

到底是代理还是不代理呢?罗金斗猜不出结果,心里着急,揣度着,上士班长是个老党员,即使不想揽那么多事,但是在关键时候,肯定还会听从组织的安排,和所有他知道的党员一样,各种各样的意见和情绪都可以有,但是最后,都服从了组织。这么一分析,他就认为上士班长代理排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灿烂起来,和上士班长的阴沉形成强烈反差。

等待祝贺上士班长的日子,却有另一阵风吹来。关于上士班长,那些老兵在议论着完全不同的版本,彻底颠覆了罗金斗一厢情愿的想象。

那日的现场是文书描述的。文书是一个喜欢添盐加醋的家伙。

上士班长进营部,教导员关门,文书沏茶端水。

“老刘啊,最近怎么样?”教导员和上士班长是同批新兵,他习惯称呼上士班长老刘。起初上士班长也喊他老姜,后来改了,和大家一样叫教导员。

“只要不让我代理排长,什么都好。”上士班长先入为主申明态度。

“代理排长的事咱先不说。”教导员把一纸杯茶水递给上士班长。

“那最好,安排工作我全盘接收。”上士班长接过纸杯。

“哪来那么多工作?”教导员坐下,从办公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上士班长一支,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支。沉默,白色的卷烟纸被火星子一点点吞噬,变成袅袅轻烟,环绕在营部里。文书及时打开了窗户。

“晋升四级军士长的事不好办。”教导员缓缓地说,目光落在别处。

“嗯。”猝不及防,上士班长的神经被扯了一下。

“团领导也说你是个人才,但是四级军士长的指标有限,团长说了,但凡有一个富余的,肯定给你转,毕竟,你是咱工兵营的宝贝疙瘩,离了你,这好多工作还真是不好开展。该说的话我也都给团长政委汇报过了,但还是那句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或者留,你都要做好准备。当然,我和营长的意思呢,还是希望你留下,工兵营成长起来个骨干也不容易。”

上士班长低头默默抽烟,并不插话。

“其实转业回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咱们营许多人回到地方上都干得不错,有当个体户的,有承包工程的,就凭你这坑道掘进的一身本事,只要肯卖力气,绝对差不了。现在这世道,就是要转换观念,适应环境。”

火星子燃到了过滤嘴,上士班长坚持狠狠地吸完几口才扔掉。

教导员再摸出一支,递过去。“虽说团领导那么说了,但这几年的形势你也知道,这个时候还不给准话的,基本是留不下来了,咱兄弟也不说见外话。今天回去也别进坑道了,把东西准备准备,也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到底选择转业安排工作还是复员拿一笔钱,提前有个筹划,免得到时候举棋不定。也别想不开,咱们身在部队,迟早有走的这一天,分个早晚罢了。”

上士班长狠狠地吸烟,自始至终再没有说话。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上士班长年底就要离队了。

既然是从文书嘴里说出来的,罗金斗就没有怀疑的理由。他突然觉得很难受,也说不清是为上士班长伤心,还是为自己揣测的失算懊恼。

另一个班的上士班长代理了排长。井井有条,劲头十足。

上士班长彻底变了个人,颓废、沮丧。但他并没有接受教导员的建议,反而去坑道更勤了,上工时间就攥着风钻呜呜呜地吃着石头,休息时,就躺在坑道里发呆,一根一根地抽烟,直到自己吭吭咔咔要吐出来。

罗金斗心疼上士班长,嘴笨,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他的边上,默默陪着。陪瞌睡了,一个激灵,上士班长还在烟雾里痴痴地发呆。

第一次收到远方来信,上士班长谁都没告诉,默默地看完,默默地收藏起来。第二封第三封同样。他显而易见的变化逃不出罗金斗的眼睛。

上士班长脸上的阴晦正在慢慢地退却,消散了,明亮了。

他走出了坑道,开始整理自己十二年的工兵生涯,他把自己早年获得的一大摞奖牌奖状细心地擦拭,装在一个纸箱子里。把各个时期的军装精简再精简,留下几套,说:“别看破破烂烂,都是与石头搏斗的见证。”他还把自己掘进坑道的记录本、图纸本整整齐齐装订到一起,说留给战友们,也省得再翻箱倒柜去查阅资料了。十二年的光阴,他分门别类逐一清理。也没有和家里商量,他自己做了决定,不要组织上安排工作,拿上一笔钱,轰轰烈烈出去创业,毕竟才三十一岁,青春的道路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都以为是教导员做通了上士班长的思想工作,只有罗金斗知道底细,他谁也没有告诉,默默地看着上士班长的变化,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有一回,或许是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上士班长拉着罗金斗说:“金斗啊金斗,我郑重地告诉你,我要和那个跳舞的女孩子分手了,我知道,那样会让她非常伤心,但是没有办法,每个人在美妙的爱情里都是不由自主。你知道吗?我希望不伤害任何人,但也不想改变爱不爱谁的主意。”

“你另有新欢了?”罗金斗小心地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三心二意?”上士班长红了黑色的脸庞,抽出钱包里已经磨出毛边的发白照片,对折,撕掉,再对折,再撕掉,最后撕成了拇指肚大小的一堆碎屑,手一扬,就被山里凛冽的大风带走了,七零八落。

上士班长说:“阿敏给我来信了,她崇拜并且喜欢像我这样的老兵,她承诺说愿意死心塌地地跟我一辈子。我想好了,一辈子不能困死在这山沟沟里,教导员说得对,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我要转换思路,出去闯一闯,跟阿敏一起,我坚信我能干出名堂来,我要拿青春再赌上一把。”

罗金斗没有问阿敏是谁,上士班长也没有详细说。

他还说:“你现在还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金斗望着那些零落在山脚下的照片碎屑,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士班长的秘密就是罗金斗的秘密。

上士班长却并不知道罗金斗的秘密。

“给你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

压轴的女歌手一蹦一跳惊艳出场,礼堂里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战友们,谢谢你们。”说完,女歌手又开始唱,“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再唱不出那样的歌曲,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

大步流星走到聚光灯下,女歌手的五官清晰如画。

怎么是她?罗金斗想起了上士班长撕碎的照片里的那个嫂子。不可能不可能,他搓一搓眼睛,睁大了,唯恐看不仔细。女歌手又出离了聚光灯,一会儿转圈,一会儿扬起胳膊,一会儿半跪在舞台上。各种姿势,活力四射。

罗金斗收回恍惚的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那捧格桑花上,又紧张起来。冲上去,冲上去。他给自己鼓劲加油。他担心自己败下阵来。

“因为爱情不会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握着格桑花的手出汗了,浑身燥热,罗金斗的内心鼓**挣扎。一个声音说:“你太大胆了,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冲到舞台上去?几千个官兵在下面,团长也在下面,上舞台容易,下来怎么办?”另一个声音很快盖过了前一个:“上啊,你还等什么,你要当懦夫吗,你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吗?”

闭上眼睛,罗金斗踉踉跄跄冲上了舞台。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里,罗金斗思维混沌,只感觉耳边阵阵轰鸣。

罗金斗走得急切,竟一下子冲到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明亮里,他找不到女歌手了。四下张望,台下,黑压压无数个脑袋翘首以待,台上,黑乎乎一片。掌声停了,礼堂里的喧哗突然跌进深邃的寂静。罗金斗有些慌张。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所以我们还是年轻的模样。”

歌声是唯一的希望。台子上,他终于看见了从黑暗里走来的女歌手,她仍在欢歌,激昂地、动感地。聚光灯下的罗金斗颤抖着,使尽全身力气压制住自己亢奋的呼吸。女歌手也走到了聚光灯下,微笑地望着他。

罗金斗忘了献花。他扑上去,紧紧地把女歌手拥抱住。一大捧花抓在手中,垂在胯际,格桑花们就像一群受了惊吓和委屈的孩子。罗金斗的另一只手环在女歌手的腰上,用力,再用力,他把她紧紧地箍在了身体上。

罗金斗嗅到了女歌手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她的腰身很柔软,罗金斗的劲使到哪里,她的腰身就随到哪里。女歌手开始还在微笑,勉强地微笑,接着,她就感到不大对劲,想抽出身来,可使劲,全不管用,罗金斗拿格桑花的那一只手也环了上来,如同缰绳一般牢牢把女歌手捆在他的身体上。女歌手越是用力,他就捆得越紧。女歌手有些窒息了,面部狰狞。罗金斗也是大汗淋漓,身上,额头上,都湿漉漉的,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汇到一处,顺着下巴落在女歌手的肩膀上,继而从肩膀顺流直下,浸湿了女歌手的胸脯、小腹,继续勇往直前。胳膊上的汗水从手掌流到格桑花的花茎上,汩汩汇聚到花瓣,滴落在女歌手的腿上,顺其自然,落在脚面。

女歌手痛苦地呻吟、挣扎。罗金斗不管,他将脑袋深深埋在女歌手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看似睡着了。远远看去,他们就像相依相偎的一对恋人,可又从女歌手的狰狞里看出极大的不和谐。礼堂里有些混乱了。

罗金斗刚走上台子,大家以掌声起哄,他们大多不认识罗金斗,把他看作一个爱出风头的兵,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跟随着罗金斗发了疯一样的一举一动,他们屏住了呼吸,一切都出乎了最大胆的想象。几千个人都愣住了,张大了嘴巴,被动等待罗金斗慢慢地把他们带入。

大家清醒过来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团长。如果团长腰里有枪,他们百分之百相信,团长会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拔枪,然后果断地把子弹射向胆大妄为的罗金斗。可是不敢确定,在百余米之外,团长能否把花生米大小的子弹射进罗金斗身体而避开女歌手。

团长同样惊愕,他和大家几乎同时迟缓地反应过来。

他气急败坏,站起身来,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就那么站着,像往常一样在无声中彰显着自己无与伦比的权威。可是当事人罗金斗把脑袋和眼睛都深埋在女歌手的肩膀上,并没有看团长,团长的威严自然无从体现。

纠察们看到团长了,也读懂了团长的震怒和意图。

四个粗壮精干的小伙子,飞奔着上了台子,不由分说,抓住四肢就把罗金斗和女歌手拆分开了。撕开刹那,罗金斗似乎才从梦境里醒来,他挣扎,却无济于事,在人高马大的纠察手里,他的扑腾就像小蚂蚱一样无能为力。他睁大了眼睛,第一次真切看到了聚光灯下花容失色的女歌手。她已经吓哭了,瑟缩一团,惊慌失措。她木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干什么。

“嫂子”。罗金斗声嘶力竭地哀号着,声振屋瓦。

罗金斗看清楚了,女歌手就是上士班长照片上的嫂子。鼻梁、眼睛、眉毛、嘴巴,就连眼角的芝麻小痣都丝毫不差。他坚信女歌手就是嫂子。

女歌手还陷在恐慌里,礼堂已经炸了锅,她听不清罗金斗喊什么。

“抬出去,快抬出去,真是个疯子。”团长气急败坏,如果近在眼前,不论如何,他都要扇上罗金斗两个大耳光。这可是军区文工团小分队的慰问演出,竟然有兵在此场合下耍流氓,传出去简直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团长一喊,四个纠察更加坚决。

他们架起罗金斗,就像抬着一副担架,铿锵地出了礼堂。罗金斗手里的一大把格桑花早已被打落,乱七八糟撒在舞台上,被纠察踩得一片狼藉。

“嫂子,嫂子——”

罗金斗始终没有放弃挣扎,也始终没有挣脱束缚。

礼堂里再次响起热烈掌声。没有理由,莫名其妙。

深山阔叶林的叶子开始变黄,随着一阵阵的秋风,扑簌簌地下落,再有两个月,等这片阔叶林萧瑟成孤零零的树枝时,上士班长就该回家了。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上士班长无事可做,就整天领着罗金斗的丽丽在营区里兜圈子,有太阳就晒晒太阳,没太阳就在阴风阵阵里走上几公里。丽丽勤快,上士班长走到哪里,它就亦步亦趋跟到哪里。

除了陪伴丽丽,上士班长每天要写一封信。当然,远方的来信也很多。谈了什么罗金斗不得而知,或许一切的内容都挂在上士班长喜气洋洋的脸上。快乐是美容剂,半月时间就将上士班长脸上的皱纹撕扯得平平整整。

提出最后一次进坑道的时候,营里破例为上士班长组织了告别仪式。

一面党旗挂在坑道口部,上士班长重新宣誓了对工兵事业的忠诚,教导员专门从团里请来了摄影干事,给上士班长留了影,说是要发到军区的报纸上,重点就是报道一个老兵退伍不褪色的光荣事迹。

上士班长很高兴,他潇洒地提起风钻,表态说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班里的十个战友和以前一样,扛着家伙跟在上士班长后面,大步流星朝着深远的坑道里走去,就连那些威风凛凛的石头见了他们,也不敢大声出气,瑟缩成卑微的沉默,耳边只有渗水滴落在水槽里“滴滴答答”的声音。

“兄弟们,开工了。”上士班长甩掉上衣,大声喊着。

“开工喽——”大家都甩掉了上衣。

“呜呜呜——”上士班长熟练地操起了风钻,刺进了石头坚硬的胸膛。最后一回了,上士班长非常珍惜,每一个孔他都钻得非常仔细,打好了,“呜呜呜”地再钻一遍。这一回,比任何时候打的孔都更加圆润和饱满。

一个,两个……上士班长把孔打得密密麻麻,一个都不会少。

“装药喽。”上士班长退下来。中士把黑色的火药一孔一孔灌注。

“仔细点,不要有遗漏。”上士班长仍然尽心尽责。

以前就发生过灌注遗漏的问题。孔打够了,但是有的没有灌注炸药,结果一次爆破之后,作业面没有有效破坏,还得重新再来,推延工期不说,还浪费了炸药。所以上士班长每次都要特别叮嘱一下。

“没问题。”中士比往常更加仔细。

“退后退后。”上士班长大喊一声,大家就都隐蔽起来。上士班长点燃了长长的引线,自己也躲到了安全地带,罗金斗在远处看到,纤细的引线被明亮的火苗一点点地吞噬掉,打着滚扑向石壁上的八十一孔炸药。

天呐,装炸药的箱子怎么还留在作业面下边?罗金斗第一个发现了问题,他第一反应是跃出掩体,要冲上去搬炸药箱,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轰——

剧烈的响声把罗金斗炸蒙了,如同被人用铁锤在头上重重一击。很久,耳朵里还嗡嗡嗡地响着。坑道被腾起的灰尘填满,传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救我,快救我——”

灰尘里,上士班长的喊声凄厉而刺耳。

罗金斗第一个在混沌里摸了过去,首先摸到的是上士班长的两只手。

“班长,班长,你没事吧,我是金斗。”

“金斗,快救我。”上士班长急切地喊道,嗓子已经刺破。

罗金斗抓着上士班长的手使劲往外拽,却不起作用,只传来班长撕心裂肺的哀号。忍忍班长,很快就好了。烟尘落下,借着微弱的光线,罗金斗绝望了,他看到上士班长身上压着一间房那么大的巨石,胸部以下,全都压在巨石之下,只露出挣扎的头部和拼命刨着石头地面的两只胳膊。罗金斗哭了,他知道无论如何,上士班长都不能活着出来了。

“班长,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罗金斗跪下去搂着上士班长。

“快拉我出去。”上士班长扭过头去,看见了望不到顶的巨大石块,可他不甘心,还是呼喊罗金斗拉他。上士班长心存着活下去的侥幸。

“好的班长,好的班长。”罗金斗趴着,抓着上士班长的两只胳膊,无力地拉扯着,他想尽其所能,却明知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号啕大哭起来。

血液从身下慢慢渗了出来,浸湿了上士班长的胸脯,浸湿了上士班长的下巴。他舔一口,伤心地说:“血都快流完了,我活不了了。”

“会活的,你忍一忍。”罗金斗抓起沙土,去堵上士班长身子里喷出来的血,来不及,他就用自己身子把地上的石灰粉拥过去,几乎埋掉上士班长。

整个过程里,上士班长都在呜呜地哭泣。

罗金斗也哭了,他真的不想就这样看着上士班长死掉。他伸开双手抱住了上士班长,上士班长的头顶着他的头,上士班长的头是那样烫,像个烧透的铁疙瘩一样,淋漓地滴着汗水,和着眼泪一起“滴滴答答”掉下来。罗金斗分明觉得,那不是汗水和泪水,而是血水,上士班长终究要被这样耗干。

“不哭了,会好的。”罗金斗哭泣着抚慰上士班长。

“我知道我要死了。”上士班长不断地哭泣,“我不甘心,我当了十二年兵,却没有当上干部,我三十一岁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摸过。”上士班长悲哀地说,“阎王爷都觉着我活得没意思,要把我收回去了。”汗水和泪水仍在流淌,上士班长越来越虚弱了,可他不甘心就那样死去,挣扎着,挣扎着。

“我都摸到提干的边了,可就是没提成,这是命。”

“一辈子没有女人也是命。记得那张照片吗?也是假的,十年前,文工团来演出,我弄了一张歌唱演员的照片,把她想成我的女人,真是可耻啊。”

“金斗啊,金斗,你在哪里?”

“哎,班长,我在这里,我就在你跟前。”

“我就要死了,可我不甘心啊,我没有提干,也没有女人。”

“你不会死,不会死。”

“我不甘心啊——呜呜呜——”

一切都静止了,尘埃里,只剩下罗金斗凄厉的哭泣声。

十一

工兵营的党委会一直开到了大半夜。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营长有些为难,毕竟是个老实孩子,再说也是在那种环境下一时起意,批评教育一下算了,可不能就这样把他毁了。”

“同志啊,你还讲不讲政治?”教导员拍着桌子说,“你没看团长都气成啥样了,他专门叫咱俩过去说要杀杀歪风邪气,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不严肃处理罗金斗,怎么向团长交代,怎么向军区文工团交代?”

“可是,又处分又关禁闭是不是太重了?”

“就这样,这是党委会的决议,不能随便更改。文书,文书。”教导员站在营部大声呼唤。“哎。”文书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揉着惺忪睡眼。

“明早通知各连早饭后开大会,宣布处理罗金斗意见。”

“是。”文书敬礼,退下。

天上的星辰还没有退尽,太阳就跃跃欲试地跳了出来。

“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今天不留小值日,开完会后再打扫卫生——

“我再强调一下会场秩序——”

八点钟刚过,一队队人马就早餐完毕,在食堂门口各自整齐列队。值班干部在队列前一遍遍宣布会场纪律,氛围肃杀,庄重窒息。

“报告教导员,没有找到罗金斗。”

“再去仔细找,宿舍,饭堂,厕所。”

“都看了,没有,宿舍人说一大早就没有见到罗金斗。”

教导员警觉起来,带着文书来到院子里。一队队人马唱着雄壮的歌曲鱼贯而入,带队干部给教导员敬礼,教导员视而不见。

问内岗:“看到罗金斗没有?”

“一大早就提着风钻出去了。”

问外岗:“看到罗金斗没有?”

“一大早就朝着坑道的方向去了。”

教导员又带着文书跑到坑道里,老远,就听到“呜呜呜”的风钻声。

“罗金斗,快出来,到俱乐部开大会。”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呜呜呜”的风钻声。

“罗金斗,我看见你了,快出来——”

教导员和文书往里走,再往里走,一直到了顶头,却连人影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清晰的风钻声。“呜呜呜”,“呜呜呜”,声声入石,尖锐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