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劳碌一天的小黑横卧在甘肃黄土塬毒辣辣的太阳下面,一边吐着柔软的长舌头喘气,一边还在想着十多年前在巴南深山里度过的那一年时光。那时候的小黑还很健硕,黑色的皮毛亮闪闪地紧贴在线条分明的身体上,每日里都昂着头大步流星骄傲地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渴了喝一口清泉,饿了啃几口绿叶;那时候的小黑脖颈上没有笼头,迈着强健的四蹄,它走上山巅下到河流,偶尔还伫立在路边与那些过路的异性鼻息相通;那时候……一声响亮的皮鞭声将小黑从梦想带进现实,它眨一眨迷蒙灰暗的双眸,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气,才痛苦地、艰难地,用四条颤抖的细腿支撑起瘦骨嶙峋的身体,却未站稳,轰然倒地,又是连续几声响亮的皮鞭声,在激起的一片尘土里,小黑一番折腾,终是咬牙站了起来。“嘚——起——”在一连串的皮鞭声中,小黑迈着沉重的脚步再一次踏进了坚硬的黄土地里,它的身上套着犁铧,身后是左手执犁右手握皮鞭的主人,犁铧深深地犁进坚硬的黄土里,小黑吃力地前行着,它感觉到身上的背负有千斤万斤,即使曾经光滑如缎的鬃毛被磨秃了,即使曾经饱满如今干瘪的背上被磨得血肉模糊,它也不敢放慢脚步,那刀剑一样锋利的皮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带着呼呼风声落到背上。抬头望一眼毒辣辣的太阳,小黑盼望着今天快点结束;向前望一眼广袤的黄土塬,它真不知道这日复一日的苦难什么时候是个头。它悲哀地意识到,一生是逃脱不了这无穷无尽的劳碌了,它绝望地意识到,此生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回到青山绿水的巴南军营。
最早的时候,小黑就出生在甘肃定西一片叫作“干沟”的黄土塬上。过了一岁,它就是一头漂亮壮硕的牲口了,扬着娇嫩的蹄子走遍了干沟地界的沟沟坎坎,有时闲庭信步,有时撒欢狂跑,没有到上笼头的年龄,也没有到干粗重农活的年龄。它尽情享受着年轻带来的快乐,就连那些同宗的骡子和马也向它投来艳羡的目光,它不理它们,它总喜欢和一头花白相间颜色的小奶牛厮混在一起,它喜欢小奶牛的温顺,它喜欢小奶牛的饱满。它领着小奶牛站在土塬上看干沟的万千沟壑,它领着小奶牛吃秋天里一片红莹莹的枸杞和酸枣,它有意无意和小奶牛耳鬓厮磨,对于那些旁观的小动物,它会毫不客气地尥蹶子驱赶它们,见小黑来,那些动物就作鸟兽散,它们对小黑的惧怕就像小黑对小奶牛的喜欢一样已经不可自拔。
第一次搭上笼头的时候,小黑惊慌失措极力逃脱,却被缰绳紧紧地勒在了树桩子上动弹不得,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被牢牢禁锢,小黑高高昂起的头颅里滋生的不仅仅是怨恨,但没有丝毫的办法,它只能任凭摆布地套着一辆拉粪的大车,低头走上坑洼不平的土路,奋力向前,走过一个个沟,走过一道道坎,然后在黄土塬上停下,把大粪扬撒在贫瘠的土地里,返回,又开始新一趟的运载。无数次的折返里,它看到了那些比它更年轻仍在自由自在的骡马,它看到了那已经跟别的驴子耳鬓厮磨在一起的小奶牛,它还看见那些大摇大摆徜徉在它前进道路上的小猫小狗,它已经没有力气向它们尥起骄傲的蹶子,它只能任凭它们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小黑是在早上主人又要给它套上笼头的时候逃跑的,休息了一个晚上后,它的精力已经恢复,它的腿脚依然有力,它的尾巴能像翅膀一样坚挺地伸展,它夺门而出,跳上山梁,奔向土路。它沿途又看到了含情脉脉的奶牛,它愤怒地冲向了那些早起的猫猫狗狗,它把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张扬毫无忌惮地泼洒在寂静的黎明。当一群人逐渐逼近的时候,小黑慌张了,它理所当然知道人们要对它做什么,它似乎已经能够想象自己即将面对的痛苦和绝望,它双腿颤抖,身体剧烈**,它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被处死。
小黑没有被处死,人们用绳子将它牢牢捆扎起来的时候,罗班长出现了。罗班长拨开人群,站在已经浑身战栗的小黑面前,掰嘴看看它的牙,捏一捏它的脊背和腿,然后大声宣布说:“好,就是它了。”小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中午吃过一顿丰盛的大餐后,它就跟着罗班长出发了。
身后是指指点点的人群,是深情凝望的小奶牛,是那些眼睛里神情复杂的猫猫狗狗。小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一路上那个罗班长只是一遍遍回过身来抚摸它,对着它笑,却不能打消小黑的疑虑,它已经没有了逃跑的勇气和信心,就跟着罗班长的缰绳一蹄接着一蹄往前走着。
其实有一点需要补充,那就是小黑此时尚不叫小黑,它只是甘肃黄土塬上千万倔驴中的一只,无名无姓,只是为了便于叙述,我们提前就把它叫作小黑,它真正拥有这个响亮的名字,还是在走入巴南军营之后。
走了很多天,罗班长才把小黑带到巴南军营,一路上甚是辛苦,好多次,小黑都以为疲惫不堪的罗班长要一抬腿骑到它的身上,甚至已经做好了反抗的准备,但罗班长没有,顶多倚在它的身上借一下力。即使这样,小黑依然对罗班长不信任,它最不愿意罗班长是炊事班长,它既惧怕又不敢相信自己千里迢迢来到巴南军营就是变成一顿美味。
一进入巴南山区,小黑的心情就明朗起来,清清的流水、绿绿的树叶、叽叽喳喳的小鸟,这些都是它在甘肃的黄土塬上不曾见到过的。多日无言的罗班长此时也明快起来,对着小鸟打一声呼哨,对着热乎乎的脑袋撩一把清水,也扯开嗓子吼一串哥哥爱妹妹的小调。小黑听不懂罗班长唱什么,却能看明白罗班长脸上的欢快和高兴。此种氛围也感染了小黑,它虽然还惦记着远在家乡的小奶牛,还忧心着自己此去的前途,却有了片刻的悠然,它的世界里没有希望和失望,只有满目苍绿和流水潺潺。
翻过一座座山,跨过一条条河,过了一块立着“军事禁区”的界碑后,罗班长开始收起吊儿郎当的松弛,洗净脸庞,正好衣冠,一板一眼往山里走。小黑觉得罗班长忽然间像变了个人,它在后面脚步跟得有些凌乱,却不敢分外放肆,谨小慎微地挪着蹄子。走过一段木板小桥,罗班长脸上瞬间就洋溢出喜悦,顺着罗班长的笑容望去,前面一个拐弯处,一溜儿军人急不可待地望向这边。“到了到了——”有人兴奋地喊了起来。
紧凑的锣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小黑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却被罗班长一把搂住了脑袋,罗班长一边抚摸着它,一边冲着人群喊:“可不敢敲,吓惊了就追不上了。”众人遂放下锣鼓家伙,手足无措地兴奋着,与陌生而又拘谨的小黑热情对望。一个瘦高个的老兵捧着一朵红花系到了小黑的脑袋上,大家鼓掌,却又觉不妥,稀稀拉拉停下,开始爱惜地抚摸小黑,有的摸脑袋,有的摸脊背,有的摸尾巴,小黑痒痒的,却怪舒服。就这样,小黑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新家——一个排级建制的偏远哨所。
哨所千里迢迢把小黑请来并不是为了像小黑担心的那样把它当
作桌上餐,而是让它发挥优势进行短途运输。哨所扎在山沟里已经几十年了,由于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这些年里,方圆数十里的其他哨所先后通了路、修了桥,各种生活补给车辆开进开出,唯独这个能够伸手摘星星的星河哨所没有变样,每周末,哨所官兵都要走上十几里,到能够通车的地方背煤炭、背米面、背蔬菜。时间一长,官兵们苦累不说,个个都背成了“小罗锅”,虽然经常贴着墙根高强度练军姿,但一个个玉树临风的小伙子背部的曲线还是不可逆地弯曲了起来,即使这样,每周一次的“背山”却不曾停止。
上个月,一位到此视察的将军跟着官兵们一起“背山”,回来后将军就掉了眼泪,动情地说:“想不到都这个年代了我们的官兵还这样辛苦。”将军一心想改变这种现状,但对策想了一大堆,没有一个能实施,哨所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官兵要吃苦受累。站在星河哨所的口部,将军望着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颇为无奈地说:“实在不行,就给哨所配一头毛驴,这样也能把官兵们解放出来。”一句话把小黑的命运和哨所紧紧绑在了一起。
只几日,层层签字的命令就下到哨所,要求“立即购买健硕毛驴一头,以解官兵运输之苦”,几经挑选,入伍前有过饲养牲畜履历的罗班长挑起大任,回甘肃老家找驴。历史的大事件往往在不经意间发生,小事件更是如此,就在小黑昂头逃脱牢笼奔跑在山间小路上的时候,它做梦都不会想到,命运的另一扇门已经悄然为它打开。那一天罗班长早起跑步,与迎面而来的小黑对视,小黑的桀骜不驯令他欣赏,那一刻他已经打定主意,就是它了,这个奔跑在黄土塬上的骄傲家伙,他要把它带回巴南军营。当小黑还在奋力挣扎恐惧虐待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头带编制的军驴了。
吃过一顿饱满香甜的晚饭,小黑躺在铺满麦草的棚子里,像做梦一样感到新鲜。它能听到风声,能听到鸟叫,还有小河里潺潺的水流声。如同这个星河哨所的名字一样,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近近地挂在眼前,似乎小黑一昂头就能碰到,它好奇地昂起头来,站起身子,星星却像挑逗它一样,永远那么近,却又永远够不着。青春洋溢的官兵也很友好,他们忍不住好奇,利用晚上训练的间隙,三三两两跑来看小黑。他们给它带来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喂它吃完,然后站在近处品头论足,小黑也静静地端详他们。
几天时间里,小黑都像明星一样,受到官兵们的宠爱与欢迎。官兵们根据小黑的身高体重,又把棚子修整了一番,麦草加厚了,围栏放低了,出入的门上还挂上了鲜艳的中国结,贴上了喜庆的对联,上联“千里迎宾进门一家人”,下联“同甘共苦哨所写忠诚”,横批“互敬互爱”。小黑望着红红绿绿的装饰也很开心,它觉得这比黄土塬上主人家里的厅堂一点不差。官兵们还轮番地搂着小黑合影,小黑开始还有些惧怕,不知道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咔嚓咔嚓要干什么,待看清楚数码相机里自己的容颜后,便放松许多,甚至非常配合地做出舔舌头抬蹄子等亲昵的举动,官兵们更是欢喜,先前照过的还要再照一次,小黑来者不拒,它像战友们热爱它一样,热爱着这里每一个和善友好的战友。随后几天,官兵们与小黑的合影就一张张贴在了棚子的柱子上,欢乐和幸福就那样一张张定格在小黑的世界里。每一个黎明和傍晚,小黑都会端详着那些照片,咀嚼突如其来的幸福与温暖,也是在那个时候,战友们七嘴八舌给这头甘肃黄土塬上的驴取了“小黑”这个名字,从此“小黑”登册造籍有了官方称呼。
按道理,小黑既然已经到了哨所,就要跟着官兵走山路背物资,但官兵们本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诚挚热情,前两周里并没有带上小黑,反而在庞杂的负重之外,还给小黑带回新鲜的绿草和树叶。小黑甩着黑缎子一般华丽的尾巴对这些大汗淋漓的战友表示感谢,战友们在罗班长的指导下已经知道小黑的肢体语言,一个个摸着它的脑袋说“不客气”。
哨所不大,事情却很多,官兵们从早到晚少有闲着的时候。哨所最高首长是哨长,中尉军衔,是陆军学院毕业的优等生,下面三个班的班长也是各有所长,一班长体能好,二班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三班长稳重踏实,与大家也算老熟人,想起来了吧?对,就是带小黑来哨所的罗班长。哨所虽是巴掌大的地方,官兵们的每日生活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方圆一公里的险要地段有或明或暗的四个哨位,每个哨位都是双岗,也就是说,每次都要同时有八个人站哨。官兵们还雷打不动每周搜山,确保营区周边绝对安全,搜山的时候周内是走小圈,多则五人少则三人,周末走大圈一般都要十个人以上,除此之外农副业生产、训练教育,也是一样都不落下,所以看着人挺多,却都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哨所的日子就这样热闹充实。
小黑不是笨驴,打从走进这深山哨所的第一天,它就明白干什么来了,当然,它之前还处在深深的忧虑中,人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它最怕一来就被抽筋扒皮下油锅上砧板,但明白干什么后,心里就坦然了,那是一种死里逃生的豁然开朗。尤其受到官兵的种种礼遇之后,它更加地感到幸福,心里想着:自己不就是一头驴吗?竟然受到官兵们的如此恩宠!这是甘肃黄土塬上的驴们包括人们谁也不会想到的,小黑甚至想着,就算它在黄土塬上的主人进了哨所,也不会享受到这种待遇的,别说待遇,这壁垒森严的哨所,他就是想进来都不可能,如此想,小黑就有些飘飘然了。
顿顿饱餐,万千宠爱。小黑心里也有数,总有走上工作岗位的一天,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官兵们夜以继日汗流浃背,却没有人提起让小黑干活。站在棚子里无所事事的小黑有些待不住了,更确切地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同是服役,官兵们争先恐后,它却好吃懒做,它怕给官兵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让他们误以为它是头懒驴,于是昂起脖颈啾啾地叫了起来。官兵们以为它饿了,加一把饲料,送几片叶子,善意地拍拍脑袋就走了,可小黑还是叫,排长就让人叫来正在站岗的罗班长。罗班长笑着说:“小黑待不住,着急参加任务呢。”排长高兴地说:“倒挺积极嘛,那好,明天下山背物资就把小黑带上。”听到这个消息,小黑昂着头兴奋地频频致意。
周末的背物资正好轮到罗班长的班,早上八点钟吃完早点,罗班长带着班里九个人准时出发,他们要赶在十点钟之前回来,接替二班的哨位。下山的路顺着一条自流河蜿蜒伸向山下,很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过,罗班长在最前面带队,副班长落在最后面照顾小黑。这条路小黑并不陌生,去哨所报到的时候它就是在惊恐中从这里过去的,故地重游,它仍然是陌生而又新奇的,新奇于脚底的流水潺潺,也新奇于头顶的莺歌燕舞。
半个多小时赶到山脚的时候,物资采购中心的卡车已经到了,米、面、蔬菜、肉、调味品,东西一件件从车上卸下来,官兵们人手一份,有的扛在肩上,有的背在背上。卡车离去,大家弯着腰往回走,这时小黑又开始咴咴地叫起来,罗班长这才意识到,小黑此来是专门背东西的,而不是陪着大家游山玩水,大家都把小黑给忘记了。罗班长赶紧让两个瘦弱的战士各卸下一袋米一袋面放在小黑的背上,小黑这才满意,嘚嘚地尥着蹶子,沿着曲折小路向山上跑去。四条腿毕竟快,罗班长一个劲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小黑听见了罗班长的呼唤,却并不放慢脚步,第一次干活,它要让官兵们看一看它超强的战斗力,也要展现一下吃苦耐劳的本色,和在家里一皮鞭一皮鞭的苦难相比,这样干活
当然是小黑非常喜欢的。
小黑的遥遥领先带动三班官兵大大提高了速度,大家追着小黑的脚步一鼓作气往山上爬,不知不觉发现归队时间比以前整整早了二十分钟,拍打尘土洗手漱口之余,还能留出喝口水的时间,再不像以前急匆匆赶去换哨。罗班长摸着小黑汗涔涔的脑袋说:“还是小黑厉害,提高了我们的战斗力。”其他战士也说,按照小黑的拼劲和干劲,年底一定要给立个三等功。见如此评价自己,小黑心中格外高兴,沁着汗珠的黑色鬃毛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就这样,小黑正式走上了工作岗位。小黑原本想着,排长和战友们会不会给自己搞个正式入职的仪式,毕竟这对于一个从黄土塬上走来的驴子是一件大事。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山上山下来来回回跑了十几个来回,也不见排长动议仪式的事情,小黑想着,排长日理万机,或许没有想到。想示意罗班长给排长提个醒,但思来想去怕留下不好的印象,同样作罢。加之时间已经过去许久,这件事情在小黑的脑子里也就渐渐淡忘了。
相比于官兵们来说,小黑算是哨所最为轻松的一位,平时在棚子里看日出日落,听四季轮回,只有到周末的时候,才跟着一班人马把山下的物资背回来,然后又等着下一周,不像在黄土塬上的时候,有拉不完的粪土,有耕不完的坚硬土地。只几个月的时间,小黑在顿顿饱餐和青山绿水的滋补下,日渐一日地壮硕起来,和之前的轻盈灵活相比,它现在可以背负两百斤重物健步如飞,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撞断一棵小树,它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全身奔涌着,甚至能听到肌肉跳跃生长的声音。
每一次走过哨位边上军容风纪镜子前面的时候,小黑都要停留一下,它喜欢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它由衷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它为自己的健壮和美丽感到骄傲和自豪。闲来无事一张张扫视那些贴在棚子上的照片时,它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憧憬,希望战友们再给它拍一回照片,不像上次那样,像个玩偶一样呆呆站立,它要拍一张奔跑跳跃的,拍一张前蹄高高扬起的,拍一张负重疾驰的,拍一张矗立河边的……脑子里,它高大伟岸的形象一帧帧定格,是那种专业相机拍出来的人像特写,而它,总在照片的最中央,结实的肌肉,漂亮的皮毛,明亮的眼睛,它的每一寸肌肤就是一个关键词,共同铸就一张张经典和传奇。小黑盼望着那样的一天,有战友说:“走,小黑,咱们拍照去。”可自从初来那次之后,再没有战友为它拍照,他们似乎已经遗忘了它,他们也有周末拿着相机合影留念的时候,但他们叫的是张三李四王麻子刘疙瘩,一回也没有叫过小黑,他们只在运送物资的时候说:“走小黑,干活去。”小黑感到深深的失望,它只能一遍遍浏览之前的照片,就连那些照片也在风吹雨打中慢慢变黄褶皱。有一次小黑实在憋不住,就向罗班长示意了想拍照的心思,不想罗班长只是笑着拍拍它的脑袋,并没有给一句表态的话,也没有了下文。小黑其实理解罗班长,他自己并没有相机,也不好意思向别人开口,所以爱莫能助。
小黑尽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它在老家的时候常听主人感慨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掌管世间的人尚且那样,天生任凭驱使的驴就更不必说了。小黑给自己定下标准,每周只要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就判定自己是幸福的,还好,这样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所以小黑少有不幸福的时候。
夏天的巴南山区分外溽热,大太阳呼哧呼哧照在头上,就算是湿润的地皮也要沁出一身汗水来,风却被重峦叠嶂的山挡在山外,就连最高树木的叶子也是纹丝不动。小黑和战友们走一趟山路回来,身上的汗水就像泉水一样沿着汗腺汩汩流出。卸下物资,官兵们纷纷端着脸盆到洗澡间里冲凉。按说哨所边上就是一汪泉水,是最好不过的泡澡去处,可这山泉皆是高山上的融雪水,千年冰冷聚于一处,即使地表温度达到四十摄氏度,那河中流水也是冰冷刺骨,裸手洗几件衣服手也会被冻得疼痛麻木。以前官兵们不知道其中厉害,大多在里面尽兴祛热,不想几年后纷纷罹患风湿,痛苦不堪后悔不迭,之后再无人敢下到河水里,哪怕大热天也要在洗澡间里冲热水澡。战友们用热水冲掉满身汗臭的同时,小黑却钻在棚子里忍受着溽热的煎熬,以前还都能忍受,这一回似乎分外地让它感到焦灼和痛苦。小黑历经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决定不再忍受,它的咴咴叫喊惊动了排长,也惊动了罗班长,他们箭一般从宿舍里蹿出来,以为小黑发现敌特分子,在拼命示警,却不是。排长看罗班长,罗班长不好意思地说,小黑太热要洗澡。仿佛罗班长给组织提了分外要求一样不自然。排长倒爽快地说:“哎呀呀,咱们就光顾了自己舒坦,把小黑给忘了。”排长当场安排罗班长带着小黑洗澡。罗班长领命,就带着小黑下到河里,小黑直着眼睛看罗班长,抻着脖子就是不往下走。罗班长看出了小黑的意思,为难地说:“人娇嫩,可这水对于你——”话没说完罗班长就打住了,他从小黑眼里看出了不满。无法,待众人洗完后,罗班长把小黑带到了澡堂里,调好水温,罗班长把小黑带到了莲蓬喷头下面。小黑习以为常一样横着躺在了水流下面,罗班长准备离开,小黑扭头看他,罗班长又留下,像搓背师傅一样细心伺候小黑,小黑则完全舒展在水雾下面。那是小黑如梦如幻的一次享受。
从洗澡间里出来,小黑迷蒙着望一眼重峦叠嶂的山峰,感觉自己和山峰一样高大和挺拔,甩一甩身子,一袭水珠猛烈地击打在罗班长的身上,侧眼望去,罗班长默默地拭去了水珠,小黑初时还萌生一丝不安,怕罗班长生气,随即想着,他对班里的战士爱护备至任劳任怨,都是战友,我又何尝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便觉得是理所应当。洗完澡的小黑躺在山风飘过的棚子里,耳闻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叫,从身体到内心都是无比舒畅。
山里的秋天随着阔叶树木的凋零,说来就来了。山里的秋天短暂,有时一场来自蒙古高原的寒风之后就是冰冷的冬天,为了防止万一,每到九十月份的时候,哨所就要开始准备冬储煤。大卡车就把煤卸在山脚下,往年战士们一人一个背篓,就那样一背篓一背篓把几卡车的煤块背到哨所里,这些煤供应哨所一个冬天的取暖还有开锅做饭。接到储煤通知的时候,哨长就说,这回小黑可要派上大用场了。小黑扬扬得意:看吧,关键时刻还要看我。小黑觉得自己已是哨所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背煤是那段时间哨所顶重大的一项任务,除了站哨,所有人员都要投入其中。哨所的安排是一个班站哨一个班待哨一个班背煤,背煤的班一回来稍作休息就要走上哨位,三个班如此循环,每个班一天也就背上两趟,即使筋疲力尽也没有多少成果。最为辛苦的当属小黑,它的背上被架上了两只大筐子,每天六趟往返于哨所和山脚。和以前周末下山不同,现在是天天干活,而且笨重的煤块像石头一样坚硬沉重,即使身强力壮,小黑也有些吃不消,但小黑自知吃的就是这碗饭,咬牙坚持着。
小黑的脾气是二班副班长惹出来的。那日跑到第三趟的时候,小黑已经气喘吁吁,低着头有气无力跟着队伍蹒跚着朝山上走,偶一抬头,看见战士们都是半筐,而自己却是满满的两大筐,心里就有些不爽。尤其今天早上的时候,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家伙向哨长建议说,能不能给小黑再加两个筐子。听这么说,小黑心情分外压抑,它就怕哨长应下来,那自己可真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还好哨长深明大义,他体恤小黑的不易,断然拒绝,说不能把小黑累趴下。即使这样,小黑仍旧为自己的两大筐耿耿于怀。中途短休息的时候,走在最后的二班副班长竟然不作声地把自己的煤筐架到了小黑的背上,小黑扭头看,二班副微笑致意,仿佛小黑跟他有多熟似的。小黑不悦,扭过头来,继续前行,它想着要怎样甩掉这个多余的煤筐。终于在一个狭窄的拐弯处,它晃一晃身子,二班副没有抓紧的煤筐就哗啦啦掉下了山坡。听见二班副“哎呀呀”的声音,小黑并不理会,继续走自己的路,走过一段,扭头看,二班副正狼狈地提着筐子捡拾四下散落的煤块,脸上身上,都抹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它昂起头,继续大步流星。卸完煤稍事休整,小黑跟着三班再次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才见二班副狼狈地往上走,小黑对二班副视而不见,二班副看着迎面而来的队伍,无奈地摇摇头。
背煤的那段时间是小黑到哨所后最劳累的日子,每次回来它都软塌塌地卧在棚子里,不想动,甚至吃饭都是卧着。由于劳动量大,罗班长给小黑改善了伙食,每餐都有白嫩的白菜叶子和鲜绿的菠菜叶子,小黑自然吃得香喷喷。小黑最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有战士把吃剩的饭菜倒进它的盆子里,它认为那些剩饭剩菜应该倒给后院里的大白猪和大白鹅,而它理所应当要吃新鲜的营养的食物。可那天,一个冒冒失失急着站哨的战士还是把半碗饭倒进了小黑的盆子里,小黑非常气愤,想站起来一脚把盆子掀翻,可瞬间,剩饭的香味吸引了它,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舔一口,满嘴喷香,于是不做犹豫,风卷残云伴着食料吃完了。小黑问罗班长为何物,罗班长说回锅肉,于是小黑记住了那好吃的东西叫回锅肉,这是小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饮食体验。后来某日,思念美味的小黑辗转给罗班长表达了想顿顿吃回锅肉的想法,罗班长解释,哨所的菜品每日不同,每周只有一次吃回锅肉的机会。小黑此时不知如何得知香味不光回锅肉有,什么肉都有,于是提出要吃肉。罗班长这次倒爽快,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小黑也觉得,干这么多活,吃点肉又算什么呢?于是小黑每顿都有了肉吃,有时是红烧肉,有时是粉蒸肉,当然还有回锅肉,小黑知道吃肉的香,却不知道罗班长已经没有肉吃,他没法名正言顺给哨长汇报小黑要吃肉的详情,这完全在情理之外,可罗班长又不想让小黑失望,于是让出了自己的那一份。
吃了肉,小黑的劲头就比往日恢复得快,背煤的力量更大,虽然背上磨破了皮,但垫几块破布,它仍然负重走在上山的崎岖小道上。其间一名首长上来视察过一次,批评了猪圈的卫生,批评了哨所记录的不规范,然后摸着小黑受伤的脊背说,小黑今年算是立大功了。听这样说,小黑就分外高兴,摇着漂亮的大尾巴对首长表示感谢,偌大的一个哨所,处处不如意,却只有它为哨所争得表扬与荣誉。很长一段时间里,小黑都沉浸在这种沾沾自喜里,它觉得自己若托生个人,完全可以取代哨长担负大任。
紧赶慢赶,终于在落下第一场雪之前,哨所圆满完成了冬储煤的任务。总结会上,哨长讲了问题和不足,然后指着卧在棚子里的小黑说,要是没有小黑,这冬储煤可能还有一大半在山脚下堆着呢。哨长号召官兵都要向小黑学习,排除万难不怕牺牲。晚上哨所会餐,罗班长为小黑弄了一大锅肉汤,就着残存的肉片,小黑呼呼隆隆喝得很是带劲,喝完了,舔舔罗班长的脸庞表示感谢。随后雪季到来,那年的第一场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官兵们怕小黑冻着,抱来一大堆麦草给小黑做了厚实的垫子,而且用塑料把棚子围挡起来,不见风,不见雪,寒冷也被逼到了棚子外面。但寒夜里的小黑感到孤独,冬夜山谷的静谧也让它惊恐,咴咴两声响亮的叫唤之后,罗班长出现了,小黑说,它想住到哨所的楼房里。罗班长为难,小黑说,如果不答应,它就绝食。小黑的重点不在于绝食,而是告诉罗班长吃不了饭就干不了活,周末驮运物资它就爱莫能助了,这在哨所当然是个大事件。罗班长不能擅自做主,就报告了哨长。哨长在外面走了三圈,又在小黑的棚子里站定,说,这外面还真是有些冷,于是同意腾出一间仓库把小黑安顿到楼房里。小黑抖擞身子,就跟着罗班长搬了家。
小黑昂着头走进楼里的时候,望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大白猪和大白鹅,骄傲地说:“我是和你们不一样的。”猪和鹅当然知道彼此之间的不一样,小黑几乎只有每周一次的疲劳,它们却要在这里忍受寒冷以及即将到来的新年里的杀戮,这是千百年来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它们无可奈何只能逆来顺受。但骄傲的小黑和它们不一样,它虽然只是一头驴,但它享受了人的待遇,吃上了肉,住进了楼房,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幸福等待着它,这些都是大白猪和大白鹅可望而不可即的,正所谓身在咫尺,命运天涯。
虽然住进了楼房里,可未过几日,各种问题就接踵而至,尤其小黑无节制的吃喝以及无节制的排泄,不光让布置得窗明几净的新居一塌糊涂,各种臊臭还在暖气的怂恿下四下流窜,窜进宿舍,窜进厨房,窜进每一名官兵的鼻孔里肺里。开始大家还只是忍,后来大家实在受不了,就托罗班长劝说小黑节制饮食。罗班长一开口小黑就不干了,说罗班长干涉驴身自由,罗班长无语,只能默默退出。见无效,众人一纸申请,联名要求把小黑迁出楼房。这味道哨长其实也没少闻,有时候臭得他平白无故就想呕吐,但已经做出小黑迁入的决定,他不好朝令夕改再把小黑迁出,于是开大会鼓励大家再忍一忍。哨长说:“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大家明白,哨长的意思是说,春天一到就把小黑迁出去。大家于是只能捂着鼻子默默地等待。此事之后,小黑就有些不高兴,觉得战友们不像以前那么爱它了。
一连几天里,小黑都黑着个脸,对那些微笑示意的战友视而不见,它想着,你们驴前一套驴后一套,都不是什么好人,对于罗班长,小黑仍是如此态度。温和善良的罗班长好几次喂食的时候都想和小黑沟通一下,讲一些他所认可的做人的道理和做驴的道理,可刚一开口,小黑就转身给他一个黑乎乎的屁股,罗班长无法,只能悻悻离去。
为了尽量减少小黑排泄物对大家的伤害,哨长做出决定,所有人轮班每天对小黑的圈舍进行打扫。起初小黑不乐意,觉得麻烦,后来也就习惯了。但有些打扫的战士就发牢骚,说:“不就是一头驴吗?竟然比哨长待遇都好。”战士的意思是说哨长都自己叠被子打扫卫生,小黑却好吃懒做。小黑对于这样的评价非常气愤,抡起大尾巴就扫到了战士的脸上,战士气愤,用扫把打了小黑,你来我往,一场较量惊动了众人,好不容易两边才被劝下。事后有批评战士意气用事的,也有批评小黑不可理喻的,唯有一条让小黑分外不爽,就是有人说,何必跟一头驴计较。小黑觉得这是看不起它,好坏它也是带编制的军驴,他们竟当面说三道四,在骨子里小瞧了它。小黑愤愤地喘着粗气,如果距离近,它真心想尥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一蹶子。
任凭怎样不高兴,每周一次的任务是不能不完成的,虽然经历了一场风波,但周六早上小黑还是早早准备就绪,饭后就跟着战士们下了山。冬天的山上总是银装素裹,一场大雪洋洋洒洒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等结束的时候远处近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就算冬日温暖的太阳照上三天,也不会消融多少,可三天之后,另一场雪风卷云涌,又早早地做好了降落的准备。这天的大山丝毫没有多少改变,小黑和战友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去。小黑毕竟四条腿稳当一些,那些战友就不行,轮番摔倒在狭窄的小道上,行走得特别艰难,尤其背了生活物资之后,弯曲的姿势使他们行走起来颤颤巍巍,大家都小心翼翼,一只脚试着站稳了,才敢抬起另一只脚,偶尔狭窄的地方,还要帮衬着一个个通过,不要说赶时间,只要不摔得全身泥污就是万幸。在这样的道路上,小黑也不敢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它也会被摔到沟涧里去。即使这样,上到一半的时候,小黑还是示意一个瘦弱的新兵把一袋面粉放到了它的背上。新兵感激地望着小黑,小黑鼓鼓的眼睛里也释放出和善与友爱,新兵就亦步亦趋托着小黑身上的负重向上走着,一路上,小黑周身也流淌着幸福的温暖。
小黑也在反思自己,作为黄土塬上的一只驴,能走进这巴南军营也不容易,虽然功不可没,但自己不能沾沾自喜,也不能得罪了身边的一个个战友,他们或许瞧不起它,但它要温顺地让他们接受。罗班长不也是来自黄土塬吗?战友们没有一个另眼看他,都当他是好班长好大哥。小黑并不认为自己是天生的离群索居型,它有改善与战友关系的强烈愿望。
战友们轮番打扫卫生的时候,它温顺地摇着尾巴,不管他们喜不喜欢它都用舔舌头的最高礼仪对待他们。它不再把排泄物喷涂得到处都是,它会约束自己小心翼翼地把固体的或者**的排泄物准确地排泄在专用的盆子里。小黑在寻求改变,在追求进步,想成为一头受欢迎被喜爱的军驴。
一切努力都在收获回报,哨长说:“小黑越来越通人性了。”战友们说:“哎呀呀,小黑真的长大了。”就连罗班长走进来的时候也舒展开笑容,欢乐地和小黑说古道今。小黑告别灰暗世界,又阳光灿烂地欢快起来。就连忧愁着春节越来越近的大白猪和大白鹅也悄悄地说:“小毛驴,你变得越来越阳光了。”小黑说:“那当然,春节的到来并不能影响到我快乐的情绪,我们是不一样的。”一番好意却受了打击,大白猪气愤地说:“不要兴奋得太早,我们都是人类的奴隶,你迟早也摆脱不了走上餐桌的命运。”大白鹅说:“你跟我们相比,只是干了更多的活,受了更多的气,最终是要变成驴肉的。”小黑听了很不美气,赤红着脸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屠刀就要落到你们的脖子上了,我为你们感到可怜和悲哀。”大白猪和大白鹅仍旧辩驳,小黑却不敢听,腾挪四蹄回到了楼房中的圈舍里。
躺在干燥清香的麦草上,小黑思绪复杂。它原本只是周一等周末,周末盼周一,对更加长远的一生没有深入的思考,但与大白猪、大白鹅一番辩驳后,心中增添了忧愁。在黄土塬上的老家里,它知道所有的同类在老迈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地要走上屠宰场,不管曾经在主人眼里是多么忠诚和骁勇,最后在砍刀的冰冷切割下,都会变成一块块的肉,走进不同人家的案板,炖进不同人家的铁锅,从嘴里到胃里,最后变成一文不值的粪土。这是驴的命运,这是牛的命运,这是它所认识的所有动物的命运,它以前没有想过这些问题,现在想起来,就有些害怕,那血淋淋的结局难道它也是不能避免的吗?小黑侥幸地想着:“我是有编制的军驴,没有人敢随便屠杀我的。”这样想着,心中却还是害怕,这是内心深处对宿命的深深恐惧。
罗班长看出了小黑的心不在焉,小黑没有隐瞒,和盘托出它的担忧。罗班长没法给出小黑某种承诺,他只是默默地给小黑拌着草料,并把自己的那份回锅肉倒进小黑的盆子里搅拌,他摸着小黑的脑袋,知道小黑此时心中的郁闷和纠结。罗班长似乎想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给小黑讲经历的或听来的故事。罗班长说以前另一个哨所有一条军犬,因为抓过敌特分子所以立了功,服役满年限之后按理要退回军犬训练基地,但官兵们竭力挽留,后来军犬就留在哨所,好吃好喝直到寿终正寝。罗班长说,另一个团有一头耕牛,在农副业生产中出了大力,年老无力后团里的官兵就把它养起来,想到哪里就到哪里,除了团长政委,官兵们见了它都要敬礼。罗班长说……那天小黑已经忘记了肉的香味,它完全沉醉在了罗班长的故事里,它坚信罗班长说的每一个故事都是真实的,在每一个幸运的动物身上,小黑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似乎自己和军犬、耕牛一样,都能干到退休那一日。
有了信心小黑就重新斗志昂扬起来,它不知道耕牛有没有立功,反正军犬是立功之后得到老干部待遇的,所以它狠下一条心来,要在年底立功。那段时间,小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勤快,下山之前,它早早就在路口等待着,上山的时候,它总是尽可能多地驮运物资,任劳任怨、言听计从,而且尽可能把自己的圈舍里弄得整洁一些,免得战友打扫的时候多费气力,倔强的性格也改变许多,温顺得令人心疼。官兵们又喜欢和小黑打成一片了,有事没事喜欢摸摸它的头,还有它那威风凛凛的尾巴。
进入十二月份,一年一度的年终工作总结就要开始了,从哨长到列兵,大家都在紧张地准备个人总结材料,小黑知道,在总结大会上,人人都要念自己的总结材料,让大家监督批评,还要投票选出先进单位、立功个人、哨所之星等等。以前这些都是哨长说了算,但现在不一样了,从上到下都提倡敏感事物公开化,所以和入党提干一样,人人都有表决权,什么事情都要投票决定,票数多就是王道。小黑开始着急起来,别人写了工作总结才可能参与评选,可它没法写,就连参评的机会都没有。急切中小黑想到,到时候自己说让罗班长翻译不也一样吗?这样一想,小黑就坦然了,开始搜肠刮肚地打腹稿,个人总结嘛,就是说成绩,今年干了什么,好的地方在哪里,还有多少不足。如此,小黑就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从走过“军事禁区”的界碑,到承担起驮运物资的重任。小黑知道,一切成绩都要用数字说话,它算了一下,前后驮运物资一百二十九个来回,二百五十八个单趟,行程两千七百多里,驮运物资三千五百多公斤,价值八十多万元,身上受伤十一处……梳理了一大堆数字之后,小黑就开始想总结的开头,它默念着:尊敬的哨长、各位战友,转眼间一年就要过去了,回望来路……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小黑心里有了底气,只等总结大会召开。
约莫一个星期之后,小黑苦苦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哨长一句“通知全体人员开总结大会”的命令让小黑异常激动,它兴奋地围着圈舍转圈圈。会议室就在小黑圈舍的斜对面,一声集合哨之后,战友们跑步集合,整队完毕,哨长宣布总结大会开始。按照顺序,从一班长开始轮流陈述总结,几个人之后,听得津津有味的小黑才意识到哨长把自己忘了,于是在圈舍里使劲发出响动。不想,为屏蔽噪音,哨长竟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也把小黑的频频示意拒之门外。小黑不甘心,便咴咴地叫了起来,可那日正好罗班长值哨不在,没人能听懂狂躁小黑发出的语言信号,嫌太聒噪,哨长命令一个战士说“把驴牵到外面去”。哨长的命令小黑听得真真切切,话音刚落,一个战友就走进小黑的圈舍,不耐烦地拉它走出圈舍,走出楼道,并且把缰绳紧紧绑在了户外的棚子里。小黑仍咴咴叫着,它告诉战友,出来就出来,也不至于绑上吧。到哨所之后,小黑一直是自由的,脖颈上的缰绳只是个样子货,它从来没有被束缚过,这一次,战友却限制了它的驴身自由。任凭怎么说,战友就不理它,并且不耐烦地对着咴咴叫的小黑就是一巴掌,警告说,不许叫。小黑彻底伤心了,因为哨长“把驴牵到外面去”的绝情,因为战友粗暴无礼的相待。小黑垂头丧气地站在棚子里,隐约仍能听到会议室里战友们的轮番总结,也能听到此起彼伏热烈的掌声。
会议结束后,小黑并不知道哪个班是先进,哪个人立了功,它知道的是一切都与它无关了。当初听完罗班长的一席话之后,它以为可以和军犬、耕牛一样为自己的生命迎来转机,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立不了功,它永远就是一头普通的驴,纵使有千种万种的功劳,也没人会关注它,免不了案板之上的悲哀。想到此,小黑甚至有一些憎恨,憎恨生而为驴,憎恨哨长的绝情,憎恨战友的粗鲁。各种憎恨交织,让小黑没有一点食欲。罗班长看出了小黑的心思,劝慰说,什么事情都不在一时半会儿,这次机会抓不住还有下次,来日方长。小黑不应答,仍旧垂头丧气。
一场接着一场的降雪之后,春节就慢慢迫近了。那天一个战友的霍霍磨刀声刺痛了小黑的神经,它感觉五脏六腑在剧烈的颤抖中就要碎裂一般,它僵持在原地,一动不动。比小黑更加惊恐的是肥硕饱满的大白猪和大白鹅,大白猪在圈舍里一圈一圈奔跑着,伴随吱吱的叫声,充满悲戚和绝望,大白鹅伸出雪白的长脖子呆呆地望着磨刀的战士,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空洞而迷茫。一切杀戮是在中午的阳光下烧开一大锅热水之后进行的,惊恐的小黑静静躺在圈舍里,一动不动,唯恐弄出一丁点的声音引起众人的注意,它伸长了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一举一动。外面乱糟糟的,有人说话有人嬉笑,中间掺杂着木柴燃烧噼噼啪啪的声音,还有铁钩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咣咣的声音,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小黑头皮发麻,它惊恐于此,却又强迫自己关注于此。它听到了众人急促奔跑的声音,继而平静,有大白猪的叫声,却没有大白鹅的叫声……
小黑在迷蒙中惊醒的时候,看到罗班长正站在它的面前,和往常一样,罗班长把一碗肉菜倒进了小黑的草料里,小黑没问,但它知道,它面前喷香的美食里,有大白猪的一部分,也有大白鹅的一部分,它张不开嘴,只是默默地流泪。罗班长当然知道小黑的心思,哀叹一声说:“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使命,有时候不能选择,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就像这猪和鹅,它们就是提供肉食的,所以免不了这一天。”罗班长还说,小黑的使命是驮运货物,应该尽职尽责干好每一天。但小黑知道,年轻的它使命是驮运货物,如果年老呢?大白猪大白鹅的悲哀或许就在前面等着它呢。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黑都在思考生命的归宿问题,食宿不香,干活也有气无力。春节过后,哨所的警戒任务相对轻了一些,一些老兵就轮流打报告休假。那段时间哨所里非常热闹,有人要休假,与大家依依告别,有人刚回来,大包小包带着各种土特产。这热闹的场面勾起了小黑的思乡情绪,它想起了自己在黄土塬上的生活,一年不到,在它却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它想念那里的沟沟坎坎,它想念那头温顺饱满的小奶牛,它想念那些惊恐奔跑的猫猫狗狗,甚至想念对它并不友善的暴躁的主人,尤其听说罗班长即将休假的消息后,它思乡的情绪更加强烈。小黑想着,它也打报告休假,这样罗班长就能带着它一起回去,然后再一起来。罗班长否定了小黑的想法,说:“这不可能。”小黑不满:“你们能,我为什么不能?”罗班长欲言又止,小黑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就是一头驴,可我是有编制的驴,和你们一样,所以你们能休假,我自然也能。”相持不下,官司打到哨长那里,哨长乐了,问罗班长说:“小黑也想休假?”罗班长点点头。哨长摸着脑袋想了片刻说:“其实这个小黑想的也有道理,我们看父母,它也看父母,人之常情也是驴之常情,可是,可是这个没有先例,再说小黑走了这冰天雪地背物资就成了个事。”一番商议下来,小黑算是明白哨长的心思了,只想让它累死累活在这里干活,从没想过它的福利待遇,它拉长了脸,实在不想搭理哨长,它越来越觉得哨长在利用它,是个居心叵测的家伙。
最后一场雪在春天温煦的阳光中逐渐消融的时候,罗班长提着大包小包回家了,虽然他保证会把小黑的思念带到小黑父母还有小奶牛那里,但小黑还是怏怏不快,它失去了一次荣归故里衣锦还乡的机会。站在哨所的入口处,它痴痴地望着罗班长的身影,直到在密林深处彻底地消失。
哨所又买回了一头小白猪和一只小白鹅,两个小家伙一到哨所就异常兴奋,东瞅瞅西看看,叽叽喳喳不停交流着所感所悟。小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却知道它们终究要到哪里去,不知道它们什么时间来到这个世界,却知道它们什么时间离开这个世界。它同情它们,它并不打算告诉它们大白猪和大白鹅的故事。反正不能改变,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黑打定主意了,它不能这样闷头一直干下去,就像大白猪和大白鹅预言的那样,等到精力耗尽的那一天,它也不可避免地要走上案板走进蒸锅,猪和鹅的下场就是它的下场。它庆幸自己是清醒的,能够提早抉择它的未来和命运,它决定抗争,离开这风景秀丽却充满绝望的哨所。
那天跟着二班下山的时候,小黑就开始思考是从山脚背物资的时候跑还是在半山腰跑,这种巨大的冒险让它有些紧张,脑袋四下晃动的同时,鼻子里还呼哧呼哧冒着热气。罗班长不在,没有人看出小黑的异常,崎岖的山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是落在后面的二班副最先发现小黑不见了,于是整个二班都警觉起来,这弄丢了驴可不是小事,大家不敢怠慢,赶紧分头寻找。二班长有经验,叫齐众人说:“不要乱跑,就顺着这条河道往里找。”原来在这山高林密的夹缝里,有一条山洪冲刷出来的四五米宽的河道不规则地横陈其中,看来小黑也无处可走,只能顺着这条河道逃跑。河道里全是坚硬冰冷的鹅卵石,任凭小黑还是战友们,都跑不快。二班副自知殿后的他对丢驴一事负有主要责任,所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几分钟后,他就看见了前面甩着尾巴想跑起来却动作缓慢的小黑。二班副悄悄加快脚步靠上去,冷不防抓住了小黑的尾巴,小黑吓了一跳,本能地尥蹶子,一下子蹬到二班副胸前,将其当场掀翻,随即撒欢跑起来。跟在后面的二班长见小黑逃跑,加快脚步向前冲去,小黑力气尚可,速度却不行,只几分钟,就被二班战士逼到了河道里的一个死角,它昂着头几次想突围出去,却被战士们死死围住没能得逞。二班长有经验,缓缓靠上去冷不防抓住了那根晃**在小黑胸前的缰绳,并死死地拉向怀中,小黑挣扎,二班战士一拥而上,将它牢牢地控制住。小黑咴咴大叫,却没有丝毫办法。二班副胸骨骨折,小黑闯了大祸,被绑在圈舍里,算是关禁闭。小黑非常害怕,不知道哨长要怎样处置它,尤其听到厨房磨刀的声音,它就有一种大限将至的错乱感觉。
哨长并没有惩罚小黑,只是它脖颈上的缰绳绑得更紧了。第二周,小黑仍旧跟着大家下山背物资,这回大家都防着它,一人牵缰绳,一人在后面警戒,纵使再大胆,小黑也不敢复有非分之想。小黑为自己踢伤二班副短暂地内疚了一下,又开始陷于对自己命运的思考。虽然逃跑没有得逞,但并不意味着它接受了逆来顺受的命运,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但这并不影响小黑对于未来驴生的设计,它尽量去做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逃跑不成的四周后,小黑在一次上山的途中“驴”失前蹄摔倒,撞断一棵小树,树干生生捅进小黑的臀部,鲜血像自来水一样流淌下来,战友们吓坏了,赶紧用衣服为小黑包裹着回哨所。医生看后说要休息三到五周,并开了一些止血消炎的药品,小黑躺在寂静的圈舍里,仍旧有几分后怕,多亏它选择的地方并不陡峭,多亏树干只是捅进臀部,它的这一次险象环生的冒险,为它迎来了一个月的休息时间。但是一个月后,走出圈舍的小黑仍旧颤颤巍巍,一走山路,它就习惯性地跌倒,扶都扶不住,几次尝试之后,大家就放弃了对小黑的役使。哨长说,这驴怕是有了走山路恐惧症,等三班长回来再说吧。就这样,小黑在圈舍里用吃饭睡觉打发日子。
小黑不喜欢别人公然叫它是“驴”,虽然这是事实,但它觉得这是一种侮辱,这是对它的蔑视。近段时间以来,越来越多的战友开始忽略了“小黑”的称呼,都叫它“驴”,尤其哨长,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厌烦和气愤。小黑觉得这个哨所已经对它不友好了,仅仅因为它受伤没有干活,他们就完全改变了态度,它更加厌烦战友,更加厌烦哨所。
小黑正在梦里追逐小奶牛的时候,听见响动,睁开眼,是罗班长,小黑呼哧呼哧笑了起来,旋即又拉下了脸子。罗班长回来后知道了一切,包括小黑怎样逃跑,怎样受伤,又怎样长期休养。别人看不懂小黑,罗班长能看懂,他问小黑是不是不想干了,小黑说:“是不想干了,这里的人不友好,这里的环境太恶劣。”罗班长说:“我们哨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也有自己的责任,谁都不能推脱不能抱怨。”小黑反驳:“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能休假我不能。”罗班长说:“你不能光看好的也要看不好的,我们还要站哨要训练,要有很多临时任务,你要理解,要有自知之明。”小黑说:“我理解你们,谁理解我?”小黑已经坚定了罢工的念头,罗班长无可奈何。
后来哨所就没有尝试让小黑再下山背物资,和一年前一样,一切都承载到了战士们的背上。小黑没日没夜躺在圈舍里,没有战友来看它,它也不搭理其他战友,只有一天三餐的时候罗班长会出现在圈舍里,仍旧端一碗肉菜,仍旧为它梳理毛发。小黑不干活了,饭量却不减,身上臃肿的脂肪把皮毛鼓鼓地撑开,动一下身子都很艰难。小黑和罗班长也少有交流,罗班长默默地干完一切,又默默地离开,小黑理所当然享受一日三餐,在没有想明白以后的道路往哪里走之前,它不想和任何人说多余的话。
在一次温暖幸福的睡梦里,刚刚和小奶牛告别,小黑竟然惊惧地见到了大白猪和大白鹅,它们大摇大摆走到了小黑跟前,小黑不知所措,它知道它们已经成为刀下之鬼,却不知道它们为何又会扬扬得意地出现在眼前。大白猪说:“你和我们一样了。”大白鹅说:“驴就要变成驴肉了。”小黑据理力争:“你们被杀与我无关,不要来诅咒我。”大白猪说:“我们不是诅咒你而是提醒你,以前我们只是吃饭长肉,理所当然要成为人类的盘中餐,它们要的就是我们美味,你是因为每周驮运物资才躲过一劫,而现在你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和当初的我们还有什么区别?你觉得自己距离成为盘中餐的日子还会远吗?”大白猪和大白鹅都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小黑在笑声中惊醒,淋漓大汗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战栗不止。
晚上的梦境在脑子里久久盘绕,小黑思来想去,觉得梦中的大白猪和大白鹅说得太有道理了,当初战友们对它好是因为它驮运物资,如今还管吃管住能图什么?它小黑除了身上日渐饱满的驴肉之外还能有什么?想到这里,小黑就激出一身冷汗。两个战友在楼道里的闲聊也引起了它的警觉,它听到他们说最喜欢吃驴肉,听他们说驴肉火烧,听他们说驴肉汤,听他们说凉拌驴肉,小黑臆想着,自己果真要和大白猪大白鹅一样躺上案板了,稍微的风吹草动都让它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有被杀戮的可能。
不能等待了,小黑咴咴大叫,它要见罗班长。罗班长看到小黑眼睛里的涟涟泪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抚慰,小黑哀求说,它要下山,要为哨所驮运物资。罗班长笑着说,不急切,养好伤再说,再说今天也不是周末。小黑呼啦站起来说,它已经没有伤了,全身都好好的,它跳跃着展示自己健全的肢体,身上的肥肉随之呼隆隆地颤抖着。罗班长说,身体就算养好,以后也不用下山驮东西了。小黑绝望了,呆立在圈舍里,无言垂泪。
哨所并没有杀掉小黑的打算,而是从关中地区找了一头年轻健硕的关中驴替代小黑,哨所有驴的编制,却不独是小黑的编制,只要是一头驴就能取代小黑,取代小黑干活,也取代小黑享受编制带来的衣食住行等诸多待遇,哨所没有权力随便宰杀一头驴,但可以用其他驴取代,会有人关注驴在不在,却不会有人关注小黑在不在。上午关中驴到达哨所的时候,也是小黑离开的时候,小黑见到关中驴享受了它初到哨所时的掌声和欢笑,时过境迁,这一切的享有者曾经是它,此刻却变成了关中驴,它只能旁观,战友们对它已经视而不见了,小黑五味杂陈心头沉重。
和初来乍到一样,哨所委派罗班长把小黑送回老家,临走,小黑有些不舍,回过头来,还能看到棚子边缘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有战友情深,也有它的英姿勃发,它知道,很快这些照片就要被撕掉了,会换上更加年轻更加英俊的关中驴的照片,很快大家就会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哨长督促了,罗班长不得不拉紧了缰绳,哨长上去推一把小黑的屁股,意味深长地说,这驴和人一样,想法太多总归不是太好的事情。小黑听了若有所思,追着罗班长的脚步,它踏上了走过几百次的山间小道,这一回它买的是单程票,此一去,将不再回来,小黑不舍,贪婪地回过头来,渴望把一切都装进眼睛,好在以后的日子里作为深沉的回忆,毕竟,此去将不再回来。
曾经享受军队编制的小黑就这样退役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开始和结束一样突然。和来时一样,小黑从巴南军营走向甘肃黄土塬上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它想摆脱命运的设定,一番主动作为之后,却又陷入对死亡的恐惧,解除了这个恐惧迎来它想要的结局,却无可奈何陷入更大的失落之中,一番左右腾挪穷尽心思,竟仍是望洋兴叹无能为力,小黑悲观地意识到它的生命是无解的。它尚未离开就开始怀念盘桓在山路上背送物资的欢乐,它一直以为那是焦灼的辛苦,现在才知那是纯粹的幸福。
罗班长也有些心情复杂,他以为他带到哨所里的小黑可以陪伴他十年八年,却不想,只有一年时光,小黑便给他出了一个又一个难题,最终以离开作为军旅生涯的终结。罗班长知道小黑在想些什么,就像当初考军校不中,组织让他去士官学校上学时的心情一样,他不甘心一辈子就做个士官,他的梦想是军官,是说一不二的将军,但每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都要服从现实的安排,罗班长最终屈服了,他扛着士官军衔在这个偏远冷清的哨所一待就是多年,可小黑不同,它有太多一头驴不该有的想法。
小黑热泪盈眶回到黄土塬上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动物为它的到来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喜悦或激动,那个曾经和它耳鬓厮磨的小花牛拖着肥硕的**徜徉在太阳底下,每日里能产几十斤奶,一只小牛犊绕着它跑前跑后,小黑痴情凝望着在它梦里出现过千百回的初恋,但小花牛无动于衷,在它浑浊的眼睛里小黑并不能看到惊喜和欢迎,它用尾巴扫着飞来飞去的苍蝇,偶尔张开嘴巴漫无目的地“哞”一声。那些猫猫狗狗仍旧活跃,它们欢乐地追逐在小黑后面,像在观赏一个外星来客。主人对小黑的到来亦是没有一丝动容,习以为常一样,当天就驾着驴车给黄土塬上的庄稼拉粪。
时光穿梭,小黑又回到了一年前的生命轨道上。在哨所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黑怎样都没有想到,它会回到黄土塬上重复日复一日的辛劳,从那一日起,它又成为黄土塬上一头平常的驴子,每一天都有沉重的负担,每一天都要经受皮鞭的折磨,每一天都杂草果腹,每一天都在室外迎接暴风骤雨,一晃就是十多年的光阴。小黑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泯灭了希望,它的皮毛失去了光泽,它的身体上伤痕累累,它曾经矫健的四肢也蹒跚笨拙,小黑老了,跑一趟远路都会气喘吁吁,却在皮鞭的震慑下不敢停歇。多少回里,小黑想前想后,想要自由,想要待遇,想要辩驳,想要抗争,却未曾料定一番折腾后所有的希望都被一笔勾销,重新回到了蛮荒寂寞的生命旅途上,如果可以重来,它更愿意回到热火朝天的巴南军营里,可它自知时光流转,一切都不可能了,那些往事一旦错过就不再重来。那一年的军旅生涯是小黑生命里财富的全部。在百无聊赖的痛苦生活的重复里,回忆巴南军营是它的快乐,亦是它的悲伤。就在这种循环往复的快乐和悲伤中,小黑驾着驴车,背负耕犁,也消磨着卑微孱弱的生命。
在一个雨后初晴的上午,主人卸去了小黑身上束缚多年的笼头和缰绳,小黑长舒一口气,那种久违的自由让它无比欢快,可是很快,小黑就感觉不对劲,它看到了院子外面三三两两靠近的村人,看见了门口大铁锅里热水沸腾冒出的热气,还听到了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它知道大限已近,想逃跑,却来不及了,几个村人已经牢牢抓住了它的脖子,一阵冰凉,小黑惊恐地看到自己的血液像流水一样倾洒出来,染红了皮毛,染红了大地,它有些眩晕,它慢慢地倒下了,在迷蒙中,它又回到了巴南军营,看到了重峦叠嶂的山峰,看到了棚子里精致并且五彩缤纷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