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良苦用心总是事与愿违。罗金斗现在谁也不想怪怨,他总想起上士班长的死不瞑目,他不愿回忆往事,他告诫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个不怀好意的新兵班长喊出“南北吊”时,罗金斗竟然鬼使神差答了“到”。声音拐了一个柔软无力的弯,闻之,饱含卑怯懦弱的钝感。

排长批评班长说:“你是党员也是骨干,要尊重新兵。”

班长诺诺地说:“挂在嘴边,不小心出溜出去了,下不为例。”

排长雄赳赳气昂昂又站在全班新兵前面说:“以后谁也不许叫罗金斗‘南北吊’,我们部队向来提倡尊干爱兵,起绰号有损文明之师的形象。”

众新兵笔直站立,目不斜视。

“南北吊”绰号昭告天下之后,广而告之,就叫开了。

也不能怪班长,罗金斗的脑袋前凸后翘,有人说像西瓜,也有人说像哈密瓜。自记事起,罗金斗就被冠以“南北吊”,天长日久,习惯了,也自然了。只是初到军营,旧时的日历翻篇,无人知晓他的前世今生,所以算是侥幸,“罗金斗”三个字又被叫了回来。有着这样的缘由,口随心动的班长刚喊出“南北吊”时,罗金斗条件反射似的脱口答“到”,也就不足为奇。

脑袋长得不规范,总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既然班长都那么叫了,其他人也都没有了顾忌。即使排长正经八百约法三章,可排长是排里的长,在班里,班长还是最高首长。应和班长似的,大家都喜欢在班长的眼皮底下亲切地喊一声“南北吊”。

班长说了下不为例,可说的是自己,对其他人如此喊,并不制止,而是报以微笑。罗金斗很矛盾,想着不管谁叫“南北吊”,自是不答应,时间长了,这个令人厌恶的绰号就会被忘记,“罗金斗”三个字继而可以光明正大走上前台。可别人喊时,他又很纠结,怕不应答影响团结,所以每每被叫到“南北吊”,仍总要回应一个拐了弯的“到”,内心的纠结全挂在长长的尾音上。

绰号一事虽影响心情,却并未影响罗金斗想当好兵的强烈愿望。

虽努力,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站军姿半小时一休息,一战友未休息,连站一小时,最后体力不支晕倒,受到接连不断的表扬。罗金斗也效仿,站了一个半小时,偌大一个训练场,各级领导却是置若罔闻。班长鼓励三大步伐踢出声音,罗金斗第一个响应,虎虎生风,把脚都踢疼了,可队列会操时,他竟是唯一惨遭刷掉的,也就是连参加会操的资格都没有。如此再三,他当好兵的愿望就被闷棍击毙。

沮丧了好一阵子,机关挑选公务员又让罗金斗有梦想了一回。

据闻有两个硬杠杠,一个是白净,一个是勤快。

参照一比,罗金斗觉得就算选一个人,全连也是非他莫属,更何况要十几个呢。等呀等,终于等到了机关挑选公务员的工作组。

一批批新兵接受面试的时候,始终没有叫到罗金斗。他这才意识到,被挑选的前提是被推荐,班长从班里推荐了五个人,没有他。

十几个看起来并不白净也弄不清到底勤不勤快的新兵坐上依维柯离开的时候,罗金斗贴着窗子呆呆地望着。他太想跟着那辆车一起走了。

依维柯开走一个星期,新兵也要下连了。

人人都在期盼军旅的第二次投胎能够心想事成,罗金斗也不例外。老兵中盛传着“最苦工兵营,最累工兵营,最脏工兵营”。口口相传,让新兵有了畏惧,人人都念叨着,千万不要分到工兵营。罗金斗也在念叨。

军务参谋一个个念着名字,前后左右都被新单位的参谋带上不同的轿子车,在轰隆隆中走了。还有十几个人,军务参谋合起夹子说:“后面就不念了,都到工兵营报到。”罗金斗就在不用念名字的那些剩下的人里。

罗金斗固执地认为那天从头到尾都是雪花飘飘。刹那间,整个新兵营都被白雪覆盖了,不见了营房,不见了训练场,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他登上了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颠簸摇晃中朝着山里走去,朝着工兵营走去。雪花紧紧尾随,强劲肆虐,扑打而来,他寒冷至极,冰透心底。

上士班长说,他曾经和一个跳舞的女孩子谈朋友,身材超好。

罗金斗从来与女孩绝缘,也因此,他对上士班长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乌压压的大礼堂里,另一个跳舞的女孩子正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罗金斗伸长了脖子,紧紧地盯着游走的女孩,她跳跃,他随着跳跃,她游移,他随着游移。音乐时急时缓,如同一股野山泉流淌在罗金斗的心田里。

从罗金斗的坑道记忆开始,上士班长就总在谈论他和跳舞女孩的爱情。每一回休息的时候,上士班长就会坐下来狠狠地吸上几口烟,慢悠悠吐出烟圈,然后说,跳舞的女人就是不一样,线条好,身子软。

接下来,一段故事就开始了。

讲完一段,他会扭过头来问罗金斗:“谈过女朋友没有?”

罗金斗被噎得喘不上气,就剩下急促的呼吸。

上士班长就笑,放肆而夸张,戏谑说:“你这个‘南北吊’,长得细皮嫩肉,可整天窝窝囊囊肯定不行,这样怎么可能吸引女孩子的注意?”

他烟很勤,几句话说完就要续上一根,却不中断说话。他说:“我告诉你,茶壶配茶杯,男人配女人,这都是天经地义,不然有个啥活头?”

他有时会讲到和跳舞女孩接吻,讲过一段,就扭过头来问罗金斗:“你亲过女孩子没有?”不等回答,就戏谑说,“女朋友都没有,肯定亲不上。”然后自说自话,又进入下一个爱情步骤。他的听众有满满一坑道。

雷打不动。抽过三根烟,上士班长的风花雪月就会告一段落。

他说:“女人嘛,终究不能当饭吃。干活。”

站起来说完,他第一个提起风钻,呜呜呜地插进石头里。

罗金斗畏惧上士班长,也羡慕上士班长。

罗金斗一直怀疑是不是他母亲怀孕的时候受过谁的欺负,要不然他怎么与生俱来就有那么强烈的自卑感。生活如此,爱情同样受到牵连。

高二那年,学业一塌糊涂的罗金斗突然萌生了恋爱的想法,目标也很明确,就是有着白皙后颈的她。她坐在罗金斗的前排,每回上课,罗金斗的注意力都会被白皙后颈引诱走。暗恋就这样不知不觉疯狂生长。

多为难呀,可是为了爱情,罗金斗还是决定勇敢一回。

经过几夜的煎熬,他终于写出五百来个字,写在白纸上,不妥,换成彩纸,仍不妥,最后换成有动物图案的信笺。手和心一样紧张,誊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没有错字漏字,盯着又检查了一遍两遍三遍,才算放下心来。

晚自习后,他将告白夹在她的书里。一夜无眠。

初恋是大巴掌,携风而来,带给罗金斗血淋淋的羞愧和后悔。

次日到校,她和别人竟一边念着罗金斗的告白,一边笑。那种尖锐刺耳的嘲笑足令罗金斗一生铭记。他感觉自己太蠢,竟然落款留了真名。

“你是我心中的珠穆朗玛峰。”她们一遍遍地念,罗金斗心中一遍遍地羞愧。这是整个告白中罗金斗曾经最满意的一句,不想,现在却变成了最刺耳的一句。他真想把那页纸夺来撕得粉碎,内心却无论如何也指挥不动内敛羞涩的肢体,只能无动于衷,沉默就座,“聆听”山呼海啸的笑声。

这并不算完。“你是我心中的珠穆朗玛峰”还在蔓延。

那帮女孩子简直是群疯子,她们只要在外面见到罗金斗就会像高尔基讴歌英雄的海燕那样抒情地朗诵“你是我心中的珠穆朗玛峰”。每到此刻,罗金斗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头灰溜溜地逃出她们的视野。

越逃越远,直到罗金斗逃离学校。

白皙后颈变成他的梦魇,爱情的奢望也被一棒子打死。

对于女人的欲望已经在他年轻的躯体里早早凋谢了,一提起女人,那件往事带给他的羞愧本能地反射而来,如同巫师不可攻破的魔咒。

解铃不一定必须要系铃人,上士班长口无遮拦的酣畅诉说似乎正成为一道秘符,悄无声息地解开着他的魔咒。随风入夜,润物无声。

上士班长的一切罗曼蒂克都是在排长不在的时候。三个班里他是最老的班长,排长不在,他就是排长,排长在,他就又回归到班长。

排长在,他休息时除了抽烟,就是伸懒腰、打哈欠。那些丰富多彩的感情故事就被强制压抑在了胸腔里,鼓鼓地,在暗黑的坑道里钝响。

上士班长三十一岁了,坑道掘进干了十二年。他总悄声在几个老兵跟前说:“我打坑道的时候,那小子还在小学和女孩子抢豆豆糖吃呢。”罗金斗知道上士班长说的“那小子”指排长。暂不论抢豆豆糖一

事有无根据,单从时间推算,刚毕业的排长十二年前的确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学生。

又能怎样?排长一毕业就是排长。

上士班长干了十二年,到头也只是个班长。

上士班长从当兵第二年就当了班长。听老兵们说,刚当兵那会儿,上士班长玩命干活,抱着风钻在坑道里一干就是一天,全身上下每一个有孔的地方都被石头粉末塞满了。这算什么,拍打拍打,他抓起风钻继续干。

上士班长是有私心的,卖命干就想提个干。

累倒了好几回,终是没能遂愿。

倒不是说组织上不讲感情,但凡事都有个规矩,提干有个硬杠杠,往那儿一卡,就把他卡在了外边。命运就那样板上钉钉,他又能如何。

算是安慰,营里让他上了士官学校,注定一辈子与当干部无缘。

从士官学校回来,上士班长的人生就定格在了幽黑坚硬的坑道里。与他同一批的兵,除了提干就是退伍,能从新兵熬成十二年的老兵,他是独一份。兵龄长、技术好、又肯干,上士班长是工兵营绝无仅有的“元老工兵”。

前后陪了六任排长,上士班长一个都看不上。

“这家伙对坑道肯定没感情。”每一个排长初来乍到,不论开场词怎样慷慨激昂,杵在角落里的上士班长总是这样面无表情地进行评价。

排长都是军校毕业的白面书生,长得文弱娇气,不管咋说,人家谦虚好学的态度总是值得肯定,可上士班长却一点不给面子。

就拿之前的刘排长来说,一放下行头先到上士班长的屋里报到。

“班长,你是打坑道的专家,以后多向你学习。”

“你是官,我是兵,有啥学的?你命令就行。”

你看,人家一个不耻下问的好排长,硬生生是被上士班长给憋了回去。

还有那个张排长,听说人家老爸是北京部队的首长,但人家也没有耍什么官二代的威风,自个儿咬破手指头写了申请书,要到这最闭塞最艰苦的大山里来,在团部待了几天,嫌艰苦不够,又到工兵营,一腔热血,两袖干劲。

张排长是真心来吃苦的,放下背包就进了坑道。

上士班长在前,张排长在后。

“跟着我干啥?”上士班长一说话,就把灰尘吹了张排长一脸。

“向老班长学学。”张排长像个新兵。

“你又不干这个,学着有啥用?装门面可以学别的。”

看看,脆生生又是迎面一闷棍。

新兵不敢劝,老兵说:“你也给人家干部点面子。”

上士班长黑脸说:“面子是自己留的,不是别人给的。”依旧我行我素。

上士班长看不上干部,干部也看不上他。虽然干得很辛苦,一年到头总在坑道里猫着,可评功评奖、推荐典型的时候,老轮不上他。他倒也不惦记,闷着声说:“三等功倒是有过两个,可是又顶个啥用?”

提干伤了他的心,他这是铁了心要与世无争。

一年又一年,上士班长的脾气没改,预言却是个个应验。

长则一两年,短则几个月,排长们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匆匆飞来了,又匆匆飞走了。在偶尔的空档期,上士班长会代理排长,但用不了一两个月,新排长又会空降下来。顺理成章,他又回到了自己班长的岗位上。

他总说:“快来个干部吧,我才不想干这个破排长。”

包括新来的罗金斗,个个都能看出来上士班长口是心非。

官兵们的矜持已经按捺不住,场面有些混乱了。

那个穿着黛色短裙子的青年演员一走上台子,就引起了热烈的掌声。

罗金斗也热烈地鼓掌,他被裹挟在亢奋的人群里。

女演员上台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她叫什么,罗金斗没有记住,或者并没有去听,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演员那光彩熠熠的脸上,虽然隔了很远,但他仍觉出了她的美丽。白的脸、黑的眉、瀑布一样倾洒的长发,那一刻,瞬间就点燃了罗金斗暗恋的冲动,他下意识用手触碰脸庞,火热火热。

“战友们,你们是最可爱的人,你爱边关,我爱你。”女演员一说完这句话,整个场面彻底混乱了。不知道哪个家伙在人群里喊了句“我也爱你”,混乱的掌声,不羁的哄笑声,紧接着就是一连片的“我爱你”。

团长站起来,扫视四周。虽在黑暗里,他的威严却丝毫不打折扣。很快,四下里安静下来,所有狂**的闷骚都压抑成持久不息的强劲掌声。

台子上,女演员的歌声嘹亮,诱人。

看着团荣誉室里的照片,罗金斗怀疑,照片里的人和上士班长是不是同一个。看介绍,应该没有问题。“下士班长刘和平带领本班十一名同志连续战斗三天三夜,掘进坑道七十米,创造了前机械化时代坑道掘进的纪录,为树立典型、宣扬先进,刘和平班被记集体三等功,刘和平荣立个人三等功。”红底的寸照上,上士班长青春、清癯,炯炯目光里难言含羞青涩。

刘和平就是个疯子。这是另一个声音。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坑道里、荣誉室里,或者就是罗金斗在疲乏暗夜里一个含含混混的梦。反正那个声音挂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刘和平为了能提干,不惜把战友的命搭上。

这一次,罗金斗明白过来,他惊讶于手里的风钻竟能开口说话。“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在坑道里待了三十年,我说的话能有假吗?”风钻呜呜地喊着。罗金斗愣怔在原地,不知把风钻放下,还是就那样提在手里。

“你知道吗,八号坑道里死了三个人,两个都是刘和平的兵。”

风钻牵着罗金斗的手,呜呜呜地钻进了坚硬的岩石里,顾不上浇水,钻起的石头粉末扑面而来,让颤抖的罗金斗有些窒息。风钻才不管那些,它大喊着:“抓紧我,笨蛋,狠狠往里钻,可不要叫刘和平去踢你的屁股。”

风钻的故事都在震耳欲聋的呜呜呜的掩盖里。

从士官学校回来,刘和平依然铿锵有力。虽然挂上了士官的衔,他军官的梦想却没有死。政策上说连续两年立三等功的班长可以提干,他就铁了心要两年立两个三等功。哪有那么容易?你想想,一个连一年才两个名额,再怎么说也一百多号人,不能回回都有他吧。可刘和平是王八吃秤砣。

小杨是个列兵,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把三月份定为攻坚月是刘和平提出来的,他给连里的报告上说,三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万物都在努力地绽放,我们解放军战士也不能落后,必须与万物复苏的春天共成长。那个月被定为“刘和平攻坚月”,坑道掘进的土石方量比往常提高一倍,也就是说按照以前的速度是白天干晚上歇,现在要白天加黑夜。要想片刻休息,必须从速度里争取时间。

可怜小杨被刘和平分在自己一组。

既然攻坚月是他提出来的,他就要以身作则干出名堂。他要自己干在前面,也要自己的班干在前面,为引起注意,前三天他压根没出坑道,当然,他组里的其他人也出不来,就都在超负荷体力劳动中扛了七十二小时。

一个班都累瘫了,包括刘和平。

一觉醒来,他又拍着手喊着:“起来了起来了!加油加油。”

小杨往轨道车上出石料,那些被风钻咬下来的石头,都要被小杨一块一块搬到轨道车上,慢一步,刘和平就会大喊大叫:“快点快点。”小杨入伍不到一年,哪敢怠慢,累了,狠劲摇摇脑袋,强迫自己继续坚持。又是一天一夜,他实在困得撑不住了,就倚在轨道车上,静静地躺了下去。

“小杨,小杨。”

无数个惊厥的声音在坑道里此起彼伏响起来的时候,小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掐他的人中,胳膊、脑袋,掐破了皮,却没有流出血来。小杨的血都在坑道里耗干了。抬出坑道,擦拭掉黑灰,他的脸如同白纸一样,虚弱、煞白。太累了,他可能也情愿那样永远地睡下去,不再醒来。

那回,刘和平立了个三等功。

“哪个是罗金斗?”卡车弯弯绕绕开进了大山里,一路颠簸,罗金斗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到了,他们被吆喝着下车,站成一排。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一个粗粝的声音呼喊,他打了一个激灵,大声回应“到”。

“这么小的个子。”上士班长挥挥手,“来,到这边来。”

新兵和老班长混在一处,人声嘈杂,罗金斗睁大眼睛,努力寻找呼喊他名字那个人的方向,瞅准了,背着背包却挤不过去,就使劲往前冲,却一头扎进了谁的怀里面,一抬头,恰恰就是刚才喊他的上士班长。

“就是个打坑道的命,却叫了个说相声的名字。”罗金斗对上士班长的这句话久久难忘。他口笨,最不喜欢别人拿说相声来刺激他。

班里十一个人,十一月份退伍走了一个,罗金斗一去,又齐了。

坑道很深,走了半个小时还没有到头。罗金斗不时回头张望,怕出不去,坑道已经拐过几个弯,根本看不到出口的亮光,视野尽头是白炽灯下黝黑的石壁,四处**,面目可憎,在罗金斗的神经里映射下深深的恐惧。

“没见过吧?”上士班长瞅一眼罗金斗,昂起高高的头颅。

“这都是咱们打的?”罗金斗仍在四处张望,一条长线把无数个白炽灯泡一溜儿牵进了深处,深到哪里,他并不知道。反正是在远远的前方。

“屁话,肯定是咱们打的。”上士班长背着双手,雄赳赳走在前面。活脱脱一个土财主带着新来的长工巡视自己广袤的庄园,趾高气扬,得意扬扬。

警卫营的兵毕竟见多识广,不知从哪里采来了野花,几朵绑作一束,高高擎起就上了台子,没人再敢呼喊,掌声却是如山如潮。那个兵也精干,十来个台阶,只三步两步就跨了上去,就像踩了高跷一样毫不费力。

罗金斗伸长了脖子,他太羡慕那个警卫营的兵了。

他长得潇洒,动作也潇洒。

罗金斗手上湿漉漉的,脖子上也沁出汗来。这会儿他倒替警卫兵担起心来,走上台子怎么办,花怎么给,女演员接不接,接完之后怎么办?刚纠结完,他就知道自己想的多余了,几乎要比他的脑子早一拍,送花、接花、敬礼、还礼、下台。警卫兵和女演员互敬互爱的一系列动作就做完了。

又是掌声。“谢谢这位战友。”女演员在唱歌间隙,深情鞠躬。

罗金斗觉得警卫兵真是幸运,不光近距离接触了女演员,把花献了出去,还获得了一声“谢谢”。罗金斗替警卫兵高兴,巴掌拍得哗哗作响。

一恍惚,罗金斗觉得自己就是刚才的警卫兵。他上了台子,献了花,正如所想的那样,献花接花的一瞬,他触摸到了女演员温热绵柔的手,虽然没有触过电,但他坚定地认为那就是触电的感觉,二百二十伏的电压通过女演员的手导到他的手上,继而传遍全身,通体舒畅。那真是一种酣畅淋漓的灼热。他回过头,看见了山呼海啸的呐喊,人头里,有上士班长。

女演员还在台上,罗金斗回过神来。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排长让罗金斗关上门,罗金斗开始紧张,并努力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最近有没有干过挨批的事?一想,就有些不妙。中午把一个馒头装在袖口里出来,他以为并没有人知道,他装作替值日员打扫卫生,在笼屉里抓了一个馒头,从食堂的后门漫不经心地走了出去。丽丽就在那里等着他。

丽丽是一只狗。比罗金斗来工兵营更早。

来之前的生活不知怎么过的,反正罗金斗一到营里,一人一狗就建立了牢不可破的深厚友谊。罗金斗在班里总是被其他人吆来喝去,他却可以对丽丽发飙。他大喊一声“过来”,丽丽就摇着尾巴顺从地贴在他的脚前面。他说“走”,丽丽就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朝远处跑去,当然也不跑远,就在前面看着他,等待他随时大喊一声过来,再摇尾而来。罗金斗感动于丽丽让他呼来喝去,一只毛茸茸的狗让他在这深山老林体味到价值和温暖。

为了持续这种跨越物种的友谊,罗金斗每顿饭后会拿出来一个馒头。

究竟被谁看到了呢?炊事班的马班长?不会啊,当时他正在厨房里盘点副食。值班员大王?也不可能,他最能耍滑,每次值日,都要先到卫生间里耗上一段时间,正应了那句懒驴懒马屎尿多的话。还能是谁?排长,也说不定,排长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罗金斗还真说不清那会儿排长在干啥。一想到排长一双乌黑的眼睛目睹他拿馒头、溜出去、喂狗,刹那间,他就冒出一头大汗。罗金斗开始绞尽脑汁想着承认错误下不为例的说辞。

“你们班长最近怎么样?”排长不动声色,漫不经心地问。

“班长?班长——今天带队进坑道了。”罗金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我知道,我是说最近说什么没?”排长眼睛盯在桌子上的人员花名册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找上士班长的信息,还是罗金斗的信息。

“没,没说什么。”

“难道没有说他跟女人的故事?”

罗金斗低下了头。上士班长每天都在说他的爱情,他撒了谎。没想到一下子就被排长揪了出来。脸上滚烫,罗金斗低下了头。仿佛排长不是说上士班长说与女人的故事,而是说他说的。他的无地自容就有些理所当然。

“我给你说吧。”排长合上人员花名册,严肃认真看着罗金斗,“刘和平思想上不健康,整天给官兵灌输什么情啊爱啊,鉴于他在专业方面的贡献,营里连里一直都在容忍他,但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能人云亦云,今年刘和平已经第十二年了,你也知道,在部队十二年就是个坎,就算他走了,我们的事业还要继续,你还年轻,要有是非标准,要经得起考验,不能随波逐流,否则最后受害的只能是自己。”

排长讲话简短有力,字字如枪,刺在罗金斗的胸口上。

“听明白了吧。”排长问。

“明……明白了。”罗金斗在颤抖,他尽量克制自己。

“那好吧,今天的谈话也不要出去说,你是个老实人。”排长意味深长地拍拍罗金斗的肩膀说,“好了,去吧,好好向班长学习,争取当个骨干。”

罗金斗早已汗涔涔,感到双腿绵软,使不上劲。他倚着墙走到户外,太阳正好,金光扑面而来,广场上、树上、营房上,到处都是金黄一片,就像一个梦幻的世界。开阔的视野里,丽丽同样披着一身金黄,欢快地从远处跑来,没等罗金斗呼喝,它就静静地匍匐在脚边,温顺,恬淡。

终于等不住了,在黑暗中,罗金斗摸出了礼堂。

他想好了,就算被团长看见也不怕,团长反正不认识自己,若被门口的纠察挡住问起来,他就说上厕所。人有三急,总不能让尿到裤裆里吧。

虽已天衣无缝,挪起屁股瞬间,虚弱的心中却仍是袭来怯惧。

管他呢。思想开了小差,身体却是毅然决然。罗金斗猫着腰穿过过道,借着地面上荧光色的路标指示牌,摸到了太平门下。已经很小心,门还是发出刺耳的“吱扭”声。罗金斗顿觉身后几千双眼睛都扫视而来,额头冒出汗。屁股在暗夜里,头已经出来。他决绝前行,门都忘了关上。

一出了礼堂,他就飞奔着跑向排里的菜园子。靠着河边,有一溜儿的月季花,年初整理菜园,上士班长让把月季花铲掉,说是挡着太阳,影响蔬菜的生长发育。罗金斗手握铁锨,就是扭扭捏捏不动手。上士班长看出他的心思,骂骂咧咧道:“好吧,就把这花当媳妇给你留下吧。”

一个月后,那些月季花就长出鲜艳的蓓蕾,成为菜园里最受欢迎的公主。上士班长说:“小子,可要上心看好你媳妇,千万别被人偷走了。”

团里不免有爱美之兵,会摘了花朵藏进被子里,夹在书里。

为防万一,罗金斗写了“月季有毒,切勿靠近”的牌子。

上士班长嘲笑他扯淡,却管用,花自那之后竟然一朵不少。

罗金斗心里有数,这个时候,那一溜儿的月季花正疯狂斗艳,莫说几朵,就是采上一百朵也不在话下,他要扎上一大捧,献给美丽的女演员。

风钻说它在坑道里待了三十年。罗金斗坚信它已经成了精。

它总在罗金斗一接触它的时候就开始说话,喋喋不休,不紧不慢,就像一个干了多年却进步无望的老兵,语言慵懒,说起谁都极尽刻薄。

“呜呜呜——”钻进石头的同时,风钻又开始说话了。

刘和平想提干,真是走火入魔了。他能连命都不要。

那年真是诸事不顺。年初遇到松软石质,年中遇到百年一遇的泥石流,工期耽搁不少,刚组织起掘进攻坚,却又碰上一次山体塌方。幸好没有人员伤亡,可巨大的塌方面在前面挡着,施工也没有办法继续。施工坑道直径小,大型机械进不去,和掘进一样,处理塌方面还得靠人。可那都是几百斤上千斤的大石头,说不准啥时候就砸下来,进去就等于死,谁都不敢贸然行动。

第一个站出来的还是刘和平。他说:“我排险,副班长观察。”

副班长也是渴望进步的血气方刚小伙子,当然不会有半点迟疑。

营长急红了眼,见刘和平请战,分外喜悦,简单交代了两句,就目送两人进了坑道。巨大的石头悬在坑道顶部,有的就是放了炮也下不来,有的不干预,却灭顶般坍塌掉落,不确定性让官兵与死亡无限接近。

提着风钻,刘和平第一个往里冲,副班长紧紧跟在后面。

“有情况喊我。”说不害怕是假的,说不定什么时候,那千斤重的大石头就会囫囵掉下来,砸在人身上,人就变成肉饼子。这会儿已经没有退路,一脑门子血液催促刘和平快点往里走。回过头,他坚定望一眼副班长。

副班长没有再往里走,他的任务是观察,看到石头摇晃就大声喊叫。

呜呜呜,呜呜呜——

在塌方面的四周,刘和平紧急钻孔。遵照营长指示,围绕塌方面快速打出九九八十一个孔,装填炸药,一轰之后,十有八九就把塌方面清理掉了。刘和平大汗淋漓,风钻握在手里,打一个,数一个,一点不敢耽搁。

远处的副班长比刘和平更紧张,盯着摇摇欲坠的大石头,望着手握风钻的刘和平,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石头不要掉下来。

“七十四,七十五——”刘和平的胳膊肿胀酸痛,鼻孔也快被石灰粉堵塞严实了,汗水却止不住,流在石头粉末上,成了混凝土,硬邦邦地悬着,异常难受,抹一把脸,汗水和石头就都跐进了毛孔里,肿胀,辛辣。

“七十六——”刘和平弯下腰来,他感觉已经筋疲力尽。

他使劲抬起风钻,却怎么也钻不进石头里,风钻就贴着石壁,呜呜呜地跳跃着。石头嘲笑他,真是个不中用的兵,连风钻都拿不起来。

刘和平很愤怒,可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他倾尽全力,却无能为力。

副班长冲上来从他手里夺过风钻,刘和平随即瘫软在地。

呜呜呜——副班长继续数着,七十六,七十七。

刘和平躺在坑道的角落里,听着钻头吞噬石头的声音,碎末和粉尘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浑然不管。他已经瘫了,好想就那样睡过去。

一声天塌地陷的巨响之后,刘和平就被掩盖到了黑暗里。他甚至来不及恐惧,混沌一片中,坑道陷入了死寂。惊悚里睁眼,他以为只是一个噩梦。眼前漆黑一片,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他实在太累了。

再睁开眼睛,刘和平已经躺在了卫生队的病房里。

洁白的墙壁和被褥有些耀眼。“醒了醒了。”战友们围成一圈,睁大了眼睛望他。他像囚禁在鱼缸里的金鱼,也旋转着眼珠看大家。

刘和平还没有弄清楚状况,他在努力回忆。这是哪里?为什么突然会置身这样洁白一片的世界里?他以为仍在梦里,试图闭上眼睛。

“班长,班长。”众战友不抛弃不放弃,终于将他叫醒了。

就是在病房里,战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给刘和平还原了塌方的情况。

整个塌方就掉下来一块石头,有一间房子那么大,进不去,出不来,大家并不知道刘和平和副班长两人的状况。营长亲自带队冲锋,在那块大石头上打眼、装药、爆破,然后继续打眼,直到把一块巨石炸成碎片。

后来推测,副班长当场就被巨石砸成了肉饼,随着一波波爆破,就和坚硬的石头一起灰飞烟灭,仅剩下衣服上的布条,其余都升腾成坑道里浓重的血腥和炸药味。刘和平算是幸运,卡在巨石与坑道的夹缝里,不知道是死是活,最起码当时身上是浑全的,战友们就哭喊着将他拉到了卫生队。也是神奇,竟然未查出外伤,睡了三天三夜,阎王爷把他放了回来。

不是八十一个孔都打完了吗?

刘和平明明数过,九九八十一个爆破孔围着塌方面整整齐齐转了一圈,他其实在梦里数过,可他颠倒了,以为是自己数过,他甚至记得已经开始装填炸药,怎么就会塌方呢?他不能理解曾经的努力丝毫没用。

孔是打完了。战友们说,九九八十一个一个不少。

并且推测,可能副班长打孔结束后停了风钻,声波减弱,打乱了坑道里的力的平衡,所以导致塌方。听到这里,刘和平扑倒在**号啕大哭。

他哭喊说,死的应该是他,而不应该是副班长。

他一哭,围着他的十几个兵就都哭成了一片。

营里为副班长在山巅上建了一个衣冠冢,供战友们凭吊悼念。

年底,刘和平再立三等功。

第一次进坑道施工,刚走到洞口,上士班长就一脚把罗金斗踹跪在了地上。“磕头。”上士班长命令说,“进坑道不拜山神,小心山神收了你。”

其他兵笑,上士班长却刚毅严肃。

罗金斗很为难,弄不清楚是真要拜还是上士班长戏弄他。“赶紧的,心里不诚,出了事可不要怪怨别人。”上士班长撂下话,自己先走了。

罗金斗并不是有神论者,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哪一派,算是入乡随俗吧,他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还念念有词,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一溜烟地追了上去,再往里走,果然心里瓷实很多。

阔大的洞口往里延伸一千多米,就开始分支,向着四面八方扩散,零落成了七八个作业面,每个班负责一块,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成年累月定在坑道里,打眼,放炮,再将一块块碎石搬进轨道车运出去。

“兄弟们,上工了。”一到洞口,上士班长就脱下上衣大喊起来。

“上工喽——”众人应和,也纷纷甩掉了上衣。

上士班长和另一个老兵持风钻,在最前面。按照施工图纸,他们要打出密密麻麻的孔,然后按照一定的比例装填炸药,轰隆一声,烟尘扑面而来,一面石壁也被炸得千疮百孔。后面的兵抡大锤继续扩大作业面。炸掉和砸掉的石头落在地上,就被铲进小车,转移到轨道车里,一车车运到外面。如此往复,坑道就一米米往里伸展。缓慢,但是不停不歇。

上士班长说过,他们现在是用最落后的掘进工艺。因为开工时间长,作业面小,所以大型机械进不来,现在其他坑道施工都扩大了作业面,大型机械轰隆隆开进去,都是机械和石头硬碰硬,再不用人徒手作业。

他们算是中国工兵最后一次以血肉对抗坚硬的石头。

脱下衣服,上士班长身上的腱子肉就崩了出来,充斥着力量。

“把炸药准备好。”他一面呜呜呜持着风钻吃石头,一面不忘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营里规定在风钻作业中必须佩戴防尘面具,可上士班长嫌那玩意儿麻烦,压根没戴过。他说,早都尘硅肺了,戴这顶屁用。

看他不戴,罗金斗也就不戴,却被踹了一脚。扭头看,是上士班长:“新兵蛋子,好的不学,竟学这不靠谱的。”上士班长变戏法一样,从迷彩裤的兜里抽出一副口罩,撇给了罗金斗。罗金斗心头一热,眼圈湿了。

真是活见鬼了。罗金斗绕着一亩见方的菜地,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像将军巡视部队一样把一溜儿的月季花全部检视了一遍,可连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都没有,更不要说绽放的花朵了。

他探下头去,扒拉开。月光下的月季花失落而颓丧。

怎么办呢?肯定是警卫营那帮家伙摘走了。罗金斗焦灼,失望。

可仅仅几分钟,他就从失望里振作起来。

月光下,罗金斗飞快地跃出菜地,沿着公路跑出一段,就纵身上了山,沿着警卫营平时巡山的道路,他一溜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是那回跟着上士班长上了一回山,在山顶的一块平坦处,他看到了一大片绿色的植物,上士班长告诉他,那是格桑花,秋天的时候金灿灿,会开成一片花海。